蘇薇仔細搜索了一下原主一生的記憶，薇娘是個苦命的女子，娘親生弟弟時難產，一屍兩命，不多久後媽進了門，相繼有了弟弟妹妹，家裏更沒有她容身之處，後來阿爹喝醉了酒，摔下山崖當場嗝屁，後媽變本加厲，指責薇娘是個專克親人的掃把星，十五歲那年，直接將她半賣半嫁，送來了齊家村，給齊老漢的長子齊福作了繼室。

齊福長她十歲，前妻只留下一個瘦巴巴的女兒，這就是麻丫，薇娘初嫁來時，將只有兩歲的麻丫視如己出，公婆四十多歲年紀，本就不讚成薇娘過門，嫌她命理不好，後來摸清她個性軟弱，可隨意拿捏，越發不將她放在眼裏，時常攛掇齊福惡語相向，非打即罵，而齊福本人年經時因為打架傷了身體，對夫妻之事極為勉強，幾個月難得弄上一回，每回連掐帶打，年輕的薇娘如何受得了，背地裏抹著眼淚，苦不堪言。日子一久，連話也不願意說幾句，顯得木訥蠢笨，更遭丈夫厭棄。

去年鄰鄉大河決堤，村裏派人支援修築，齊福與另一個男人失足跌落水裏，頃刻不見蹤影，幾天後才打撈到兩具泡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公婆悲痛欲絕，將這一罪責全部推到薇娘頭上，把她從正房趕到雜物間，每個月撥點米面給她，從此薇娘包攬全部家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過勉強溫飽，日子過得十分艱難。

麻丫相繼死了爹娘，在阿爺和奶奶眼裏，也是個不成器的掃帚星，母女倆像冬日雪地裏的小獸，相互依偎著取暖。開春時，薇娘一病不起，齊老太舍不得請大夫，耐不過鄉親們指指點點，找仙姑胡亂抓了點藥，和著香灰煎了一大碗水，結果薇娘喝了之後，疼了半夜，雞啼時氣絕身亡，被魂穿的蘇薇取代了。

天已大亮，齊老太躡手躡腳經過雜物房窗戶邊，在縫隙外張望，見薇娘雖然精神不濟，臉色灰敗，但仍喘著氣淺淺呼吸，她心裏暗罵：小蹄子一大早瞎哭什麽！還以為人熬不住死了呢，這不活蹦亂跳的嘛，真是晦氣，嚇死老娘了。

齊老太站了一陣子，轉身回了裏屋，齊老頭剛起，正搓著旱煙粒子塞進了煙袋窩兒，見妻子進來忙問道：

“咋樣？人可是死了？”

“死什麽？還好得很呢，虧得沒死成，要不又得破費些打發她上山，好歹也是個不錯的勞力。”

齊老頭點著了煙，鉚足勁兒吸了一大口，青色的煙霧像熨鬥把肺腑滋潤了一遍，緩緩地從鼻子嘴裏吐了出來，愜意得很，白了她一眼，才道：

“哼，什麽勞力，白白吃飯的玩意兒罷了。”

“老頭子，你以為我真想她長命百歲啊，萬一她真的死了，那麻丫怎麽辦？難不成送人？”

“呸！送人？畢竟是老齊家的骨血，送誰養去？咱還能在村子裏呆麽？婦人之見！”老齊頭發了火，其實他也為難，麻丫這小家夥，雖然才五歲，卻出人意料的古靈精怪，不論長相還是脾氣，她父母拍馬都趕不上，可惜是個丫頭片子，更是個災星，薇娘一死，撫養孩子就落到自己夫婦身上，他一千個不願意，要是能送她到大戶人家做個使喚丫鬟，大了讓主子給配個人，眼不見心不煩，也堵了族長鄉親的碎嘴，那就稱心如意了。但聽說大戶旺族錦衣玉食，門禁森嚴，豈是那麽好進的？想到此處，他嘆息一聲，瞥見齊老太一臉悻悻的樣子，又道：

“去年阿福過世，他二弟阿峰回來，不是提過他東家有個主子要弄幾個小丫鬟麽，你看看麻丫這年紀還合適？”

齊老太眼角一開，隨即發了愁：“阿峰那孩子馴養騾馬牲畜有一手，這才去了程太爺家，麻丫這麽點兒大，能幹什麽？再說了，阿峰比他哥哥還要疼麻丫，恐怕第一個反對的就是他。”

“麻丫是小，但我聽說了，程家那主子極愛女人的小腳，咱們趁她還小，趕緊地將腳裹了，等阿峰回來一看，事已成定局，由不得他多嘴，到時候，你只要給他加加壓，還能不成事？麻丫進了程府，那個賤人是死是活，便不重要了。”齊老頭一臉慈祥，心裏可真黑透了。

農家的女兒，哪有裹腳的？雖然清苦，但自給自足，倒也自在，非要送去高門大戶裏為奴為婢，運氣好的隨小姐陪嫁有機會開臉做姨娘，或被主子指配個年貌相當的小廝嫁了，但更多的是被主子打罵折磨，甚至喪命，如螻蟻一般。何況程家七爺有這種怪癖，麻丫過去只是卑賤的玩物，這輩子基本完了。

齊老太眉花眼笑，附和道：“正是如此！明日將她兩個耳朵穿了，方便以後戴釵環，女人是三分長相七分打扮，瞧那模樣，生生是個美人胚子。我後日便找鄰村劉婆子，她裹腳的手藝最是高明，將嫩骨頭折了，貼著腳心彎作一團，磕碎的細瓷拌進去，拿幾尺長的麻布密密實實地包裹起來，聽說成相後，繡花鞋兒一穿，裙邊褲腳一蓋，只有兩個荷尖兒一般的小小腳尖，嘖嘖，實打實的三寸金蓮呢。”

齊老頭一聽這裹腳細節，就跟宰燉小母雞似的，頓時沒有吃早飯的胃口，在床腳磕散了煙灰，穿戴完畢，踱著四方步出門去田地裏看糧菜的長勢了。

齊老太拾掇完睡房，紮著圍裙去竈下煮早飯，薇娘病的這兩個多月，許多事情都得自己幹，還要給奄奄一息的她送飯，真恨不得她早點一命嗚呼，老太盛了半碗煮好的稀粥，木勺在鹹菜邊打了一個轉，直朝水缸而去，往裏加了半勺涼水，湊合成一碗，罵罵咧咧地小聲詛咒完畢，提高音調大喊麻丫：

“丫頭哎——給你娘端早飯啰——”

豪邁的聲音在薄霧的清晨飄散到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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