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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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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值日出時分,經過了近一日一夜的戰火的洗禮,耳畔邊突然消失的各種雜亂無章的令人惱怒的聲響,整個世界便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眼前又是一望無際的碧綠。

清晨熹微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悠悠的穿過,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圓孔,不禁令人心生愉悅,不管如何,這次,他賭上性命才換來的結局沒有讓他失望,淩青瀟也清楚,從此刻起,他與風軒宸的鬥爭才算真正拉開了序幕。

這場戰役中,除淩青瀟被風軒宸的暗箭所傷外,其他的影子並沒有任何人傷亡。此時,西郊一處隱蔽的樹林中,淩青瀟正凝神看著這些臉上滿是血汙卻依舊恭敬的侍立在側的一眾影子,不禁思緒再次飄飛了起來。

這些人跟著他出生入死,跟著他浪跡天涯,替他謀劃,幫他做事,到頭來,卻沒有落得半分名利,在此時這個戰火紛飛,朝不保夕的日子,他自己又能給他們些什麽?

這些人中龍鳳,從商可富,從軍可戰,懂得人文地理,通曉理學術數,如此優秀的一群人,卻終日只能裹一身黑衣,為奴為侍,隱姓埋名,卑躬屈膝。

同樣都是人,可是他們卻好像完全放棄了自己的思想,他們兢兢業業的使自己變得優秀,卻拋棄了自己的人格,變成了一個個僅能供人驅使的機器。

那麽多的天資聰穎之才,那麽多的身手矯健之輩,卻終究淪落至此,恍惚間,他突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只是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讓他抓不著,摸不透。

只覺得此時與真相不過是隔了層紙紗,但虛無縹緲的感覺卻好似隔了千山萬水一般遙不可及,難道真的是他自己不願意面對嗎?不知道為什麽嘉穆哥臨終前斷斷續續的話語又在耳畔回響了起來“不要……恨家主。”

不要恨家主?難道,竟然是真的?他突然間便惶恐了起來,十多年的時間,從懂事時起,他就沒有停止過對於父親的怨恨,他不明白為什麽同樣都是慕容家的少爺,他的大哥自小就可以備受寵愛,就可以得到父親長老們的誇讚,而他不管做的有多好,迎接他的始終是無情的呵斥與不知天高地厚的嘲諷。

難道這便是所謂的長幼有序?可是,他明明才是慕容家的嫡子,他的母親才是慕容家的主母,他祈求的從來不是慕容家下任家主的位子,所求的不過是父親一個讚賞的眼神而已,為什麽就這樣一個小小的要求都得不到滿足,他甚至於還懷疑過自己的身世!

只可惜,一切都是徒勞的,漸漸地他也就習慣了對他永遠是嚴苛的父親的刁難,他夜以繼日的挑燈苦讀,不分晝夜的習武練劍,為的不是長輩們的誇獎鼓勵,卻只不過是不給父親一次次斥責他懶惰的機會罷了。

再後來,時光飛逝,轉眼間便到了那個令他終生難忘的煉獄三年,此時此刻,他還能清楚地記得他第一次殺人的場景,那麽多的鮮血噴湧而出,那人臨死前怨恨惡毒的眼神,帶著來自地獄的恐怖的咒罵,無不讓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失去了在人前強裝淡定的從容。

那一刻,他放棄了他所偽裝的一切,同時便也拋棄了他曾引以為傲的尊嚴,他哭著喊著求饒著,只是希望父親可以再給予他一點點憐憫,放他出去,哪怕出去為奴為婢,哪怕失去慕容二少爺的名分他都無所謂,只要能離開這裏,離開這個令人恐怖折磨他的地獄。

可是無論他如何求饒,終究換來的不過是翻了翻的鞭打怒罵,於是他再一次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吐得人事不知後,竟然也學會了卑躬屈膝,學會了如何成為的是頂級的殺手,學會了如何去盡最大努力保護主人的安危。

三年裏,他每日在死屍堆裏攀爬,和野狗畜生爭奪食物,鼻尖縈繞著的是揮之不去的血腥氣,耳邊充斥著的是不絕如縷的怒罵喝斥聲。在那裏,沒有尊嚴,沒有上下等級之分,人人平等,因為人人都命如草芥。

他曾以為,暗影閣是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因為到處都是鮮紅的一片,陳年的鮮血堆積的汙垢簡直令人作嘔。可是當他此時真的上了戰場以後,卻發現以前所經歷的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

一個個曾經並肩作戰的身影轟然倒下,一個個還溫熱的身體漸漸失去了溫度,那麽多的殘肢斷臂,那麽多的鮮血噴薄,他曾經以為的血流成河在真正的戰場面前卻連小溪都算不上,戰爭的慘烈遠遠超出著他的想象。

真正的戰場,不會因為這次是演習以後是切磋而對你手下留情,前一刻你的優柔寡斷,下一刻,便可能身首異處!戰機瞬息萬變,對敵人的仁慈,便是對自己的殘忍!

當年那個在他最絕望的時候,走入了他的世界,給他早已昏暗陰冷的心靈帶來了些微的陽光的嘉穆哥在臨終前拼盡全力說道“不要恨家主”那時的他難道真的誤會了?

只是本應該天真無邪的少年被磋磨了心智,變得成熟,本應該無憂無慮的時光被沾染了別的色彩,而變得灰暗,那麽多的勾心鬥角,那麽多的苦難折磨,怎麽能那麽輕易的忘卻?

可是,今日死裏逃生後的淩青瀟卻在心底畫出了太多的狐疑:他為什麽自小便可以調動那麽多暗影,為什麽嘉穆哥會認他為主,為什麽他可以掌管京城產業,時至今日,為什麽他可以小小年紀名聲便響徹江湖,真的是他與眾不同,抑或是他的努力得以回報?

好像都不是,他仰天長嘆了一聲,不由得心下酸澀,是父親,那個永遠不會對自己露出笑容的父親,他為自己精心鋪就了成功的路,為自己選擇了一條無人敢闖的捷徑,為自己設置了那麽多可以磨練身心的荊棘。

如果他所料不錯,那麽此次歸家,便是他揚眉吐氣的時刻了。只可惜,一切都是造化弄人,父親永遠不會想到,他花費了那麽多心血雕琢的美玉,終究還是在尚未向世人展示它的絕代風華前便已然化為了齏粉,留下的只是一個如曇花一現的慕容二少慕容瀟辰的名字,和祠堂中一個孤單單的靈位罷了。

他轉頭看了看跟在他身後的一眾暗影,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洶湧而出,沒有了仇恨,就好像在突然間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他突然間就感覺迷茫了起來。

雲顥擺手讓一眾暗影退下休息,只身上前,攬住了眼前這個脆弱的孩子,第一次像一個真正的兄長一般,溫聲說道:“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

被雲顥攬在懷中,淩青瀟不禁有片刻的僵硬,他幾乎是下意識的縮了縮自己的身體,緊緊抱著雲顥滿是血腥氣的身體,輕聲道:“我想回家。”

就這樣一句簡簡單單的話,令面對千軍萬馬依舊面不改色,遭人暗算心血付諸東流而毫不氣餒的青瀟公子就在瞬間紅了眼眶,下一刻,淚眼婆娑,哽咽不止,就好像是被人欺負了的孩子在父母懷中失聲痛哭一般,毫不做作。

淩青瀟是真的想回家了,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著江南那小橋流水溫潤如玉,這些年,他走南闖北,看過無數大好河山的雄奇瑰麗,見識過無數江河支流的澎湃絢爛,領略過無數地域人文的風土人情,可是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及得上江南水鄉的絕代風光。

它就宛如一個仙女一般住在他的心裏,被無數冰封著難以企及,哪怕曾經被她傷的遍體鱗傷,哪怕曾經有過那麽多不美好的回憶,可是,那依舊是他可以避風的港灣,依舊有那個一個小小的院子,貯藏這他成長的回憶。

無論是京城的繁花似錦,還是朔北的熱情似火,抑或是此處西域的蒼涼悲壯,都及不上江南對於他的意義,只可惜,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他想而已,他總是在想著家,想著父母兄弟,想著他的獨門小院,想著溫暖潮濕的氣候。

可是,他卻不能回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他早已失去了回家的權利,或者說是,他早已沒有家了,當他決定放棄了慕容這個曾經他引以為傲的姓氏之時,便註定他從此無根無萍,無所依靠了。

這一刻,他窩在雲顥懷中失聲痛哭,為的是當年的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為的是自己不識父親良苦用心的懊悔,更為的是對於日後前途未蔔的茫然。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哭聲依舊沒有止息,就好像是要將這麽多年的委屈苦難盡數發洩了出來一般,沖淡了臉上身上的血汙,滋潤了一眾碧綠的草地,也露出了他原本俊朗的容顏。

待聲名赫赫的青瀟公子的哭聲終於有所止息,再擡起頭,迎接他的卻是一方疊的整整齊齊繡著蘭花的錦帕,很明顯便是女孩子的貼身之物,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青瀟公子在這一瞬成功的紅了臉頰。

許多年以後,再淩青瀟早已身登大寶後,扶搖直上的雲大將軍依舊不忘嘲笑他:“您都不知道當時您那表情呦,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當真是人比花嬌!”

每當這時,威風凜凜溫文爾雅的一代君主都會以手扶額,毫不顧形象的擡腳以實際行動讓戰功累累的雲將軍滾蛋,於是,本就生性散漫的雲顥將軍就可以借此光明正大的拍拍屁股回府睡大覺了。

這邊動作利落的雲顥卻是早已將還附在他身上的淩青瀟拎了起來,臉上還掛著淚珠的青瀟公子此時卻恨不得將臉埋在地下,原本已經紅著的臉更是在此時能滴出血來一般,禮節性的微微擡頭只簡簡單單從她面上一掃,卻沒想到在瞬間挪不開了目光。

只見她一身綠衣綠裙,衣抉飄飄,姿態曼妙,不過是二八年華,卻端的風華絕代,一雙清亮如明月般的眼睛,卻帶了點小鹿般怯怯的眼神,動人心弦,如羊脂白玉精雕而成的面孔,散發著一種清麗脫俗的氣質,純潔的好像不染半點塵埃。

她此時就微伸著手,眼神中雖帶了些膽怯,但依舊無法掩飾她對於淩青瀟的憐憫崇拜之意,見對方沒有接自己的帕子,便直接上前了一步,伸手擦掉了淩青瀟臉上的淚珠。

她的動作溫柔,眼睛是那麽的明亮,淩青瀟只感覺一股清新如空谷幽蘭一般的香氣縈繞鼻尖,突然間就回過了神來,伸手自己取過帕子,略整了整容顏,掩飾般的躬身一禮道:“青瀟失禮了,還請姑娘勿怪。”

此時他,便又恢覆了翩翩公子的溫文爾雅,縱使因長時間失聲痛哭的嗓音略微沙啞,縱使此時他的眼眶還紅腫著,縱使他白衣染血衣衫破碎,可是依舊難掩他的豐神俊朗,高貴灑脫,他依舊還是那個令人翹首而望難以企及的青瀟公子,依舊是那個讓人心生恐懼敬畏的戰場殺神。

那個女子微微一笑,就猶如同朝陽時分那透過重重雲霧的幾縷明媚的陽光,照射在了淩青瀟的心房,她微福了下身子,說道“小女子秦琬,見過青瀟公子,公子為西域百姓而戰,不惜身受重傷,琬兒佩服。”她一開口,聲音亦如天籟一般,動聽之極。

淩青瀟經過剛才的那場情感的發洩,很明顯此時腦子已經清醒了很多,再也沒有被女色所迷惑的樣子,聽她如此說,只是微一頷首,隨意的客套道“青瀟不過為天下蒼生略盡些綿薄之力罷了,又有什麽值得佩服的?”

秦琬兒也微微點了點頭,寒暄到:“荒山野嶺的,公子快去處理下傷口吧,琬兒也要回去了,公子保重。”說罷,也不等淩青瀟反應過來,直接轉身而去。

她綠色的身影飄忽,如驚鴻一般,幾起幾落間,似踏著祥雲的仙女,從九宮之上一躍而上,悄無聲息,不一會,就隱在了山林中,消逝不見了。就這一手的輕功,便足可匹敵天下了。

淩青瀟望著她的背影,微微一笑,只是笑未入眼,眼中寒意更甚,聲音毫無波瀾,就如同和雲顥說著今天的天氣一般,言道:“派人查她。”

雲顥聽到這話,微微楞了楞,問道“主子,這樣一個女孩也查?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了?”淩青瀟卻是瞅也沒瞅雲顥一眼,“嗯?”就這樣一個簡簡單單的鼻音,卻給人無限的壓力,又哪裏能看得出前一刻還在雲顥懷中失聲痛哭的無措?

雲顥頗有些無奈的撇了撇嘴,單膝跪地,以標準的下屬禮說道:“是,主子放心,今日之事,雲顥定然不會讓人透露半句的。”說罷,也不待淩青瀟回應,便直接起身,就要找影子交代工作去了。

開什麽玩笑,今天的事他要是敢和第三個人說,便保證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了,主子現在肯定抹不開面子,更何況他自己也受不了如此低氣壓的狀態,嗯,這幾天,還是滾遠點好。

雲大影主這邊打的如意算盤,只可惜青瀟大公子卻沒有讓他如意,在他差一步就可以滾遠的時候,被自家主子再一次叫住了“等等,剛才她倒是給我提了個醒,你先跟我去趟市集,等會回青山派的時候,再派人去查。”

雲顥忍了忍,終究還是沒能克制住自己那張欠嘴,湊在淩青瀟身邊好心提醒道:“主子,人家秦姑娘可是往深山的方向去了,沒去市集啊。”

淩青瀟輕蔑的看了眼雲顥,根本就沒有廢話,直接就上腳便踹,二人嬉笑了一會,倒是將剛才的陰霾一掃而光了,淩青瀟依舊還是那個光彩熠熠的翩翩公子,雲顥依舊是武功高強的影子頭子,一切好像都沒有發生變化,可是一切卻好像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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