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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士燕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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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向北去,天氣也愈是冰寒,雪雖然已經停下,可連日來堆積在地上的雪花卻沒有絲毫想要消散的意思,他二人怕官兵追捕,也不敢走官道大路,只揀一些偏僻的山路而行。

他們這一路上雖然帶的糧食不夠充裕,但靠著打幾只山林中偶爾覓食而出的野獸也能果腹,只是嚴寒難畏,朔風吹過,當真是冷徹心扉。

他們沒有目的的漫游,此時正值臘月三十除夕之時,路上連個行人的影子都沒有看見,縱使在這深山老林之中,淩青瀟依舊可以聽見近處的村莊中鞭炮轟鳴和人們的歡笑聲。

他不禁楞了楞神,此時,父親在幹什麽?一定很忙碌吧,慕容家此時也一定是熱鬧非凡吧,不知道今年自己還不回去小妹雪兒會不會還在撒嬌耍賴?新生的璐兒怎麽樣了?

想到這兒,他不禁微微勾了勾唇,一抹苦笑在嘴角劃過,這麽多年沒有回家了,家中可能早已是缺他一個不缺,少他一個不少了,沒有他在,大家依舊過了這麽多個新年。

只是在這個闔家團圓的日子裏,會不會有人在想著他?會想起他孤單的一個人在外面漂泊,此時倍感思鄉的情緒嗎?還是在惦念著自己的衣食溫飽饑渴冷暖呢?

不,不會的,因為他早已死了,死在了他算計好的大火中,化為了灰燼,從此,世上便再也沒有慕容瀟辰這個人了,關於他的一切記憶,可能就只是慕容家祠堂中立著的諸多靈牌中的一位,沒有人再會想起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豐功偉績。

北風呼嘯而過,穿過他單薄的身體,也逐漸冰冷了他麻木的心,此時,他就如一個雕塑一般,站在雪地中,一動不動,神情悲苦,滿是蒼涼。

雲顥站在一旁,清晰的感到自家主子明顯的心不在焉,不由的有些無奈,不是說好的一起出來打獵的嗎?這怎麽還觸景傷悲了起來?

其實這也怨不得雲顥沒心沒肺,他自小在暗影閣中長大,沒有親人好友,對於春節的概念,也只是可以獲得額外的休息時間和一些平日沒有機會看到的吃食。

在他的概念中,春節只是上位者高興後的一種賞賜,沒有歡聚一堂其樂融融的感覺,更沒有闔家團圓的概念,他因為沒有經歷過,所以也從不奢求渴望。

看淩青瀟還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難以自拔,雲顥也不敢走的太遠,就在附近尋覓著,忽然感覺耳邊似有風聲吹過,雲顥一驚,看也不看,回手一擲,便將早已扣在手中的一顆冰塊彈出,接著便是重物倒地的轟鳴聲。

淩青瀟一驚,回首望去,只見一只碩大的麋鹿已然倒地身亡,更令人驚奇的是,使它暴斃的並不是雲顥隨手彈出的冰淩,而是赫然立於眉心處的一截枯枝,入肉寸許,力道精確,足可見投擲之人內力之強。

只聽得不遠處“哈哈”一聲,笑聲豪邁不羈,似有人踏雪而來,在寂靜的山林中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淩青瀟擡頭望去,只見來人,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抱瑤琴,端的是風流倜儻,灑脫隨性。

他雖是文人打扮,可舉手投居間,足可見其武功之強,他向著淩青瀟微微一禮,說道:“雪中冰寒,既然有緣,便到寒舍小酌幾杯如何?”

說罷,也不看淩青瀟是否答應,只是提著鹿便飄然而去,饒是如此有礙觀瞻的粗鄙行為,在他身上卻沒有絲毫的違和之感,仿佛他天生便應該左手提鹿右手抱琴一般。

淩青瀟本無意隨他而去,因為畢竟他們於此處不甚熟悉,這明顯還是人家的地盤,他們這邊只有他與雲顥兩個人,一旦對方有埋伏好手,吃虧的還是他們,畢竟他才初出江湖,自然還是要多加小心。

正想著如何開口拒絕,擡頭望向那人離去的方向,只見他的身形是那樣的隨性張狂,這樣的人,又怎麽可能看得起這些個下三濫的手段呢?淩青瀟從心底莫名的湧出一股豪氣,看著在他手中還在掙紮的麋鹿,微微一笑,心想就沖著這只鹿,他也非跟他去不可!

轉過了一個山頭,那人引著淩青瀟與雲顥在一個木屋前停住,木屋雖然很是簡陋,只不過是幾根圓木搭就的一個勉強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可其所身處的景色,竟然是別有一番風味。

此時正值隆冬時節,萬物皆已枯黃,落於泥中,隱於白雪,可此處卻是那麽的生機盎然,屋前是片片的臘梅綻放,散發出陣陣的清香,屋後是竹木環繞,青蔥翠綠。

置身於此,讓人難以相信此時竟是數九嚴寒之時,紅綠交相輝映,明艷動人,映著白雪傲然孤立,就這兩物,便足可見其主人之高風亮節。

那人也不做什麽解釋,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推門率先而入,屋內竟然更是簡陋,沒有什麽桌椅床鋪,唯一的家什竟然只是屋子中間那一口大鍋,其餘的皆是靠著一些獸皮鋪就。

進的屋來,只見先是他小心的將瑤琴放下,接著便是熟練地架鍋燒水,溫酒取碗,也不招呼淩青瀟他們坐下,就自顧自的出了屋,好像全然沒看見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人看見鹿後兩眼冒光的樣子。

他也不用人幫忙,更不征求客人的意見,直接便在屋前便支起了架子,席地而坐,燒火添柴,架鹿燒烤,一切都感覺是那麽的順其自然,絲毫沒有因為他的一身儒杉而顯得笨拙累贅。

淩青瀟微微一笑,也學著他的樣子盤膝坐下,他這近二十年的時間中,因為需要恪守著各種數不清的禮儀禮節,竟然從來沒有如此放肆隨意過。

別說是在此處席地而坐,就連像剛才這樣,沒有經過主人允許便私自入席也是從未有過的,他不禁微微紅了臉,既因為多年來良好的教養而覺得有些失禮,又感覺在此處遵守禮儀道德顯得有些可笑,一時間,竟然感覺甚是古怪。

可縱使如此,他也著實感覺新鮮的厲害,看著一旁雲顥坐的一臉坦然,對面的主人也絲毫沒有怪罪的意思,也漸漸放松了他緊繃的神經,動作也不僵硬了。

不多時,肉已經被烤的焦黃酥脆,發出了陣陣誘人的香氣,當下,淩青瀟也不再客氣了,學著他們的樣子溫酒割肉,竟感覺滋味之美,竟是任何山珍海味都無可比擬的。

卻不知,他與雲顥此時已經啃著硬邦邦的幹糧有幾日了,再加上冬季的鹿經過了養秋膘後更是肥碩鮮美,在此處經過美景美酒的微微一渲染,自然是絕頂美味。

他三人也不過多的廢話,品嘗過後,便是直接上手撕扯,朵頤大嚼了起來。饒是那人穿的如此斯文,可吃起來到是一點不含糊,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灑脫不羈更是使得他獨添了幾絲隱士應有的豪邁。

酒過三巡,三個人看著已經所剩無幾的鹿肉,心照不宣的相視一笑,各自起身順手就著遍地的白雪擦了擦手上的油漬,理了理淩亂的衣襟。

淩青瀟拱手說道:“在下淩青瀟,打擾之處還望見諒。”

那人也一改初見的狂妄,拱手為禮,說道:“在下燕飛,多有怠慢了。”

他二人正正經經的話說完了,倒是都對視著哈哈大笑了起來,前一刻還舉杯痛飲稱兄道弟,下一刻裝起來文人雅客倒也沒有絲毫的含糊。

此時相互換過了姓名便算相識了,淩青瀟終於還是問出了自從初見後便一直縈繞於心的話:“看燕兄年紀也不大,為何要隱於此處?” 淩青瀟初涉江湖,對一切新鮮的事都有著刨根問底的沖動,雖然這個問題已經有些無禮了,可他依舊問的心安理得。

因為燕飛的年紀確實不大,不過三十歲上下,正是身強力壯之時,況且以他的武功學識,想要謀得一份前程自是不必說,哪用得著避居深山老林之中?

燕飛並非迂腐之士,也沒有怪罪淩青瀟的失禮,只是,似乎是從來沒有被如此直白的問過,一時間竟然楞住了,不知如何回答,搖了搖頭,自顧自的離席而去,只留下有些赫然的淩青瀟和雲顥對目而視:我錯了?他,這是生氣了?

還未待淩青瀟下一個賠禮的動作做出,燕飛已經從屋中出來了,手中抱著的正是他視若珍寶的瑤琴,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淩青瀟,接著便是覆又席地而坐,簡單的調試了一個音節,接著便有似乎可以震天動地的音節在他指尖流淌。

琴聲錚錚然,起伏跌宕,似有被壓迫的痛苦,又有反抗無效的無奈,更有最後強迫自己歸居田園的不甘心,各種情緒交錯雜亂,好像是在譜寫他不平凡的前半生一般。

不似風軒宸的瀟灑霸氣,不似自己的淡泊從容,他的琴聲太過覆雜坎坷,足可見其他此時的心有不甘,原來古人所說的琴音可知心果然沒錯,

恍惚間,只聽得他“錚”的一聲收音,淩青瀟只感覺餘音繞梁,不絕於耳,他琴技之高超,甚於自己從前所見過的各種名師大家,曲中所表達的各種情感,更是令聞者動容。

燕飛似乎是有些激動,看著淩青瀟的神色中,不覆剛才的灑脫,卻有一種歷經滄桑的從容,他整個人此時抱著琴,就好像突然間便活了起來,不再被禁錮在隱者的身份中,整個人都鮮明生動的就好像從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度走了下來。

淩青瀟輕嘆,看著燕飛的眼睛認真問道“如若遇到明君呢?”燕飛好像還沒有從自己的情緒中緩和過來,更是不意淩青瀟竟然可以感受到他琴中的意思,聽他如此說,只感覺內心劇烈的一震。

其實他被被迫隱居在此的時間並不長,不過三兩年而已,可無論是朝中還是武林的動態他都了若指掌,他自負武功卓絕,雄才偉略,可奈何被奸佞小人陷害,為保性命,難道真的要在此碌碌一生?

是啊,如若遇到明君呢?他又要如何?他自己竟然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一直以為這是他最好的選擇,如果他甘心在此一生,又何必關心時局動蕩?

原來,他從沒有一刻心甘情願過,縱使他做了隱者該做的事,可是他的心從來沒有片刻停歇過。他竟然從來沒有屈從於命運的安排,卻不知道是這是喜是悲。

再望向淩青瀟的目光中不禁帶了幾分肅然,他沒想到面前這個未及弱冠的孩子竟有如此的心胸,當下微微一笑,說道:“若遇明主,燕飛必當為其出仕,結草銜環以報其知遇之恩!”

他說的仿若誓言的話,在淩青瀟聽來不過是隨口一說,可在燕飛心中卻如同一個烙印一般刻骨,他從沒想到,就在這個簡陋的木屋前立下的誓言,竟然真的有一天可以成為現實。

以後的數十天淩青瀟與雲顥就窩在燕飛的小木屋中,盡管簡陋,可二人談天說地,縱橫古今,竟然說不出的投緣,待到正月十五前後,淩青瀟辭別。

他不知道因為他的一席話改變了燕飛的一生,可是他卻知道他的人生不可能在一個深山老林的木屋中度過,他還沒有見識過這世間的美好醜惡,又有什麽理由自此便開始避世不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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