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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心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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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沒有看清方向,在那一刻,只是下意識地想要逃避罷了。

白晝並沒有跟得太近,只希望能夠看著她不要出事就好,此刻她需要的是一個人安靜一會兒,不需要安慰,更不想要被人打擾。

她也不知道這一路跑到了哪裏,停下的時候已經是氣喘籲籲,擡起頭看時,只見明月高懸,此時正站在一處矮坡上。

她只覺得失去了全身力氣,無力地跪坐於地。

夜風呼嘯而過,吹開將她包裹得嚴實的披風,冷得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天地空蕩,寂然無聲。這異世戰場,極目望去,卻像一片茫茫荒漠。

她有多可笑,曾經以為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可以再不受人威脅,可以通過自身的強大而壓制所有的不滿,然而終究是她失算了。這世間本就有很多事是身不由己,亦有諸多事不能以一己之力相抗衡,螳臂當車終將遭受反噬。最後不過是落得癡人說夢,換一場鏡花水月。

命運從來由不得任何人自己選擇,素來都只以強橫的手腕,壓迫得人不得不屈服。她終究也不過是屈從於命運的人之一,從來都不會有什麽不同。再者,今時今日,被逼到如此,雖說有天命原因,卻也是她自己的選擇,何必過多怨怪。

所謂抵抗宿命的不公平,只是當初她自以為是罷了。

所謂自欺欺人,大概就是如她這般的。

白晝追來時,看到的就是她怔坐在地的側影,月光撒落在她身上,一片柔白的光芒,卻顯得寂然而清冷,將她的身影拉得極長。

一種莫名的情緒在胸中滋長,心跳亦是跟著加快了些,似乎是有些緊張的。

他盡力不讓自己的波動的心緒現出端倪,緩緩走近,沒有刻意放輕腳步,走到了她的身邊時,自然而然地隨她一般跪坐於地,隔著一小段距離,默然無聲地看著她。

她自然是感覺得到他的到來,卻動也不動,依舊是望著方才的方向,唇角微抿著。

他忽然想起了他提親那日,波光粼粼的湖邊,她一聲聲冰冷的質問,激得他心底一片冰涼。他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語,似乎將她最後的堅持擊碎。於是他看著她頹然靠在花樹上,眼底神光黯淡,再沒有刻意地掩蓋什麽,悲哀而漠然。那樣的神色,似乎對一切早有預料,又像是不願相信這樣的結果。

那時她眼中有震驚,有自嘲,有諷刺,有悲涼,最終卻歸於死寂,如同知曉了命運的強橫再也不想掙紮反抗。是他所不願意,看見的樣子。

這幾年來,他看過她的笑,她的惆悵,她的憤怒……很多他先前從未經歷過的她的情緒,卻再沒有見過那一日的頹然,直到如今。此刻眼前的她,似乎比那一日,還要消沈。

“我為我方才的話道歉。”他輕聲道,“是我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所以才會……”

“不必。”她動也不動,聲音略有些幹澀,低低道,“你所言無錯,我明白。”

“別這樣,好嗎?”他思量半晌,卻終究只說出了這樣一句無力的話來。

“什麽樣?”她依舊沒有看他,似乎只是下意識地反問。

“若是想哭,哭出來便好了。”他嘆氣,攥著拳頭,低聲道,“你該找一個發洩的方式。”

“呵,我為什麽要哭?”她眼眸閃過淩厲光影,一字一字道,“我一點都不想哭。”

“我倒覺得我應該笑。”她緩緩抱膝,隨著她的動作而引起一陣輕微的骨骼脆響,只覺得腰背酸疼不已。她唇邊浮起苦澀笑意,她這是呆坐了多久了?她竟然也會有一日失神若此,呵呵。

現在想想,她活得倒真像一個笑話,即使決然立誓,也不能真正斬斷血脈親情的聯系,怎麽可能真正無情?正因為她無法全然放下,造成了如今滿心的壓抑痛楚,似乎想要仰天大笑,卻又覺得悲涼入骨,只欲大哭一場。而眼淚,不會換得任何想要的東西,至多便是同情與憐憫,呵,她不需要那些。

落到這步田地,她是活該。

“我明白你此刻心情,所以才希望你能夠哭出來,不要壓抑在心裏。”他輕聲道,溫柔而安慰,握了握她的手。

“呵,你不會明白的。”她轉開目光,輕嘲一聲,纖長微蜷的眼睫半覆下,遮住一片死寂的眸光,“你怎麽可能明白我此刻心情。”

近在咫尺,他可以看清她纖長微蜷的眼睫在不斷顫動,肌膚細膩光潔,卻失了血色。她的側顏雖有柔美的弧線,月色下卻清冷如霜,襯著她漠然而冰冷的眸光,更顯得堅硬如冰雕,牢不可破。她一直都固守著心理那層防線,不容得任何人的進入與觸碰。

完美,又不完美。她如此固然能夠保護自己,卻也將所有的掙紮痛楚都全然咽下,日覆一日的積累,恐怕會劃出更深的傷痕,再難痊愈。

“你以為,我自幼得我父親看重珍視,便不會體會到你的心境嗎?”他輕聲笑了笑,起身跪坐到她面前,伸手堅決地扳著她的肩膀,溫柔而不容抗拒,“看著我。”

“你想做什麽?”她唇角勾起嘲諷的弧度,漠然看向他,不避不閃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可還記得我說過,我對母親的記憶淡漠,少年時都不曾記清她的容顏?”

“是。”她目光裏的漠然散去了些,似乎是想到了什麽。

“因為在我年幼的時候,我母親就拋下我回到魔族去了。”他說著話,無悲無喜,只是按在她肩上的手指有隱約的顫抖。

“嗯。”她輕輕點頭,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她拋下我的理由,是因為我父親,有了別的女人。”他笑了笑,卻無法克制身體的震動,眼底浮現譏嘲之色,“可我不明白,即使她要和父親決裂,也不該連我都一同拋下。”

“白晝……”她微微抿唇,卻什麽也說不出來,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成拳。

“別說話,聽我說。”他語意堅持,看著她卻也覺得心下柔軟,幹脆展臂將她攬在懷裏,低頭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輕聲道,“你可明白對於一個孩子而言,母親不聲不響的離去,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什麽,也許她不能全部體會,只是通過她所歷之事卻也能通曉一二。

那是,無助與絕望,多次努力而不得之後,就順從地放棄了,再不起波瀾,再不願想起,這一抹隱痛,永遠都留在心底。

她安靜地任由他攬在懷中,緩緩閉上眼睛,不願再想下去。

他輕輕嘆了口氣,為免雙腿發麻而換了個姿勢,身體微微後仰,手上卻沒有放松。他抱著她靠在他的胸前,將方才披在她肩上因為狂奔而散開的披風又整了整,細心將她包裹得嚴嚴實實。

“我當時確實覺得我是被她拋棄了,永遠的拋棄了。”他的敘述沒有起伏,卻聽得心裏陣陣發酸,“她沒有留給我只言片語,沒有半句叮嚀囑咐,離開得甚是瀟灑。瀟灑到從那以後的我,每次想起,都覺得疼痛入骨。”

她手指微微收縮,扯動了他的衣擺。

“其實她並不是在一開始就離開的。”他感覺到了她的小動作,輕輕搖頭,繼續道,“她似乎是等了半年吧,在我父親把那個女人帶回來之後,還有,在聽聞那個女人懷孕之後吧。我知道她是不會容忍任何人分享自己的丈夫的,即使她不愛,也絕不容許。”

“再後來,那個孩子出世了,父親雖然沒有多大的喜悅之情,卻也不至於滿面陰霾,雖然在他知道那個女人懷孕之後,就一直是這般的。”他語聲悠悠道,“我是不知道,他對我母親有多少感情。不過,他還想著讓我看看那個孩子,讓我抱抱他的兒子,我的弟弟。”他說到最後兩個字時,話語裏譏嘲濃重,冷笑一聲,“還真是一把好算盤,他可知道,在當時我的眼裏,就是這個孩子和他的母親害得失去我的親人,被永遠拋棄!”

“所幸,從那以後,我的父親倒也並不待見他們母子。我也不知道當初的事情究竟是如何發展,也懶得去刻意了解了。”他再度平靜下來,繼續著他平靜的講述,“就當他是透明不存在的便好了,只是後來的事,可謂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那些事,你應該知道了。”他輕笑一聲,“遇見你,是我前世的意外,亦是我今生不能放棄的執念,我一直都不願意放開你,一直。”

“你……”她聽到此處,心潮翻湧,卻一時無言。

“你是覺得,此刻你像是為所有人拋棄,不剩下分毫溫暖了,是嗎?”他抱著她,問得很輕,像是擔心打碎了一尊瓷娃娃。

“嗯。”她輕輕點頭,覺得心底柔軟而酸澀。

“你怎麽忘了,你還有一個好哥哥。”他拍了拍她的背,“你說過,他是你真正的親人。”

哥哥……

她浮起淺淺笑意來。

是了,她所擁有的,卻總被她在痛楚中全然遺忘。

人總是會不自覺地活在過往裏,總是會將悲傷的事情記得深刻,而將擁有的都全數拋在腦後。

擁有時不覺得珍貴,失去後痛悔不疊,卻再也沒有彌補的機會。

所幸,她還來得及。

“我明白你此刻心境,因為我也曾經感同身受。”他低低嘆息著,“雖說我後來知曉我母親是因為魔族事務不得不回,當初也是顧念我的安危而將我留在東夜。雖說我明白這其中的不得已,卻也終究還是怨恨的。她當真是拋棄過我,一個字也不曾留下。”

“母子連心。”她伏在他懷抱,輕聲道。

“重活這一世,卻也沒有再見當日情景,真相無從得知。”他亦微笑道,“只是想來,她是永遠也不會原諒我父親了吧。一生只得一人相守,又會有多難,徒染一身風流債,何苦來哉。”

這番話前一半聽著還是正經,後一半就全是調笑的意思了。她原本心存惆悵之意,聽得這一句,不由得悶笑一聲。

“或許我所經受,不及你今夜背棄二十餘年的過往來得心痛難擋。”他感覺到她身體的發顫,微微低下頭,亦將她抱得更緊了些,在她耳邊低聲道,“可我明白,你此時心情。”他輕輕撫著她的後背,這一刻無關風月,唯有慰藉,“我不會逼迫你說出什麽,亦不會再令你為難,只是希望你,可以不要將一切都悶在心裏。”

她輕輕點頭,散落的長發有幾縷貼著他衣領滑入,摩挲著他的胸口,引得微微酥麻感受。

“我知道今夜你的決定,有我的原因。”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歉疚,“抱歉,連累你因我而陷入這兩難之境。”

“並不全是因為你。”她微微咬著唇,卻只說了這一句。

“我知道。”他唇角彎起,點點頭,尾音嘆息著,半是疼惜半是欣喜。

“我既然做了決定就不會後悔,永遠都不會。”她語聲輕柔低緩,意思卻極是堅定。

“嗯,我明白。”他輕輕點頭。他自然知道她如此,卻也心疼她是這般的。

“我想問一事。”她聲音微沈,卻雙手滑落,環抱在他的腰間。

“……何事?”他的聲音微微低啞,因她的動作而愕然了好一會兒方才反應過來。

“你為什麽要娶我?”她垂眸,這極近的距離裏,她自然能夠感覺到他身體在一瞬間的僵硬。

“我記得……我回答過你。”他低頭,眼底波瀾萬丈,似水波層層疊疊湧起,震驚,茫然,狂喜……種種情緒閃過他的眼,終究也只化為平靜。他半閉著眼睛,攬住她的臂膀在微微顫抖,心跳亦在急劇加速,問道,“你,想聽什麽?”

“想聽你的答案。”她抱著他的腰,唇角微微勾起,“現在的答案。”

“我愛你。”他輕輕吻在她在額前,溫柔含笑道,“因為我愛你。”

她伏在他懷裏,下意識地輕輕咬唇,沈默不語。

這個答案,算不算在她的意料之中?

過往的一幕幕似浮光掠影,從記憶中閃過。道是無情卻有情,她的所有,卻被他悉心珍藏,呵護倍至,如他今夜的突然而至,如他仔細地保護起她的自尊與驕傲,如他方才平靜道出的過往,靜水流深……如這四年多以來,她看在眼中,卻默然接受的所有溫情脈脈。

意料之中的答案,卻不曾想過他會如此直言相告吧。

“謝謝你。”她的話語輕若鴻羽飄散開去,隨即掙了掙,換了個更加舒適的姿勢,困倦地閉上眼睛。

玉寧的惡意中傷未曾讓她有半分痛苦,然而與哥哥最初的一番交鋒卻讓她心中留下隱痛,她竟然會那般畏懼他信了傳言,會將她決然推拒。是以。她才會對著小丫頭說出那番話吧。一字一句,都是她曾經的錯過,也所幸,她沒有完全錯失了去。她不想任何人再如她一般,去品嘗那刺心之痛,而這孩子能否聽進她的話,卻也不是她所能夠顧及到的了。

至於父親,她終究是太高估了自己的心智,以為自己可以強悍到不懼怕他的冷漠話語。不,或許也是她高估了這血脈親情。當她擡手立誓時,並無後悔,卻覺得心頭空落冷寂,分外荒涼,將過往所有一夕之間全數斬斷,果然是疼痛難當。

這一夜波折無數,紛繁覆雜,無盡的顛倒折磨,早就讓她筋疲力盡,身心俱疲,不想再動彈半分。

當真想要長眠不醒了吧。她自嘲地笑了笑,卻不敵困意來襲,漸沈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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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沈寂,夜風漸漸止歇。

白晝坐得身體僵硬,卻再沒聽到她的動靜,只有呼吸輕緩,拂在他的胸口,而她交疊抱在他腰間的手臂似乎也有些松開。

他低頭看著她,不由得失笑,竟然這樣都可以睡著。

笑過之後,他心中又浮起酸澀,這一夜諸多變故,於她來說,實在太過殘忍。倘若換作常人,恐怕早就要熬不過去。她苦力支撐堅持到現在,也該累了倦了。

他輕輕搖頭,將披風小心地向上扯了扯,將她包裹得嚴實,便打橫抱起,轉身打算走回營帳。

衣袂拂動聲響起,在這靜夜裏無限清晰。

“還請閣下現身。”白晝眉頭微擰,向著坡下某個方向,語聲冰涼道。

“倒是好警覺。”來人聲音清朗,聽來並無惡意,腳步聲聲,向著坡上而來。

白晝眉頭幾不可見的一皺,卻是沈默不語。

“她怎麽了?”來人的目光首先便落在了白晝懷中女子身上。

“閣下似乎……”白晝不悅開口。

“我是玉安琛。”他笑意淡淡,平靜地看向白晝,“我與她容貌大概有五分相似,此事總不能作假。”

“我知道你的身份。”白晝接口,不熱絡也不疏冷。

玉安琛點點頭,徑直走向他們。

白晝皺著眉頭,眼底似乎有猶豫之色,卻也只是立在原地未動半分。

玉安琛微微低頭,看著陷入熟睡的她,唇邊淺淡笑意,化為心疼與憐惜。他擡起手,一團淺色光霧流轉在他的掌心,慢慢地指向了沈睡之人的眉心。

白晝雙手抱著人,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跳在不自覺中加快,手中不自覺凝聚起的靈力卻被他慢慢收起。

“沈睡咒。”玉安琛收回手,解釋道。

白晝點點頭,卻還是一言不發。

“我該稱你什麽?”玉安琛的笑意恢覆成原來的淡漠,“魔族之王,還是……”

“二哥。”白晝低頭看了懷裏熟睡的人一眼,笑了笑道。

玉安琛楞了楞,回過神來,不由得笑了一聲,眼底的防備之意,漸漸消散了去,“妹夫。”

“我一直不知道,她為何會選擇你。”玉安琛低嘆一聲,目光落在她的面龐,“不過我會尊重她的選擇。”

“你是在擔心我待她不好嗎?”白晝不由得失笑。

“嗯。”玉安琛點點頭,承認得很是坦然。

“咳,竟然如此。”白晝被嗆了一句,不由得收了笑意,問得很是認真,“那麽,我要如何才能讓你放心?”

“現在便是了。”玉安琛收回停駐在她臉龐上的目光,看向白晝,“從現在起,我信你能夠照顧好她。”

“為什麽?”白晝不解。

“她很少能夠在別處安睡著的。”玉安琛神色飄忽,似乎陷入了久遠的回憶裏,“她信任你,很信任你。”

白晝低下頭看著她,唇邊笑意溫柔憐惜,心緒覆雜翻湧如潮水,似酸澀似甜蜜。

“我一直都希望,她能夠真正得到自由和幸福。”玉安琛並不避諱什麽,話語很是直接,“平心而論,將她交給誰,我都不放心。她今夜和我說的話裏,半真半假,我知道她對我隱瞞定有苦衷,便不想深究。”

“如今我來,原本只是因為跟隨了她下在我身上的保護性術法。”玉安琛嘆息一聲,“不過也正因為她下了這道術法,今夜所發生的所有事,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輕咳了一聲,“抱歉,我無意偷聽你們的對話。”

“……無妨。”白晝神色裏閃過一絲不自然。

“我沒有想到 ,我父親竟會如此。而我分明知情,卻也不能出手阻攔。我的出現,或者會成為她的累贅,然我自不會辜負她的心意,她的謀劃。”他雙手慢慢握緊成拳,“古語有言,長兄如父,可我卻從來沒有真正保護過她,甚至還連累得她今日……”

父親第一次出手,她雖然及時避開,卻不免被波及,施加於他身上的保護,也隨之波動。他聽見那個小小孩子著急而無力帶著哭腔的辯白,聽見父親固執冷漠的推斷,聽見父親強加於她的別有用心。可直到那時,她還是顧及著那個孩子的所有,而父親卻對此視若無睹。她那時在想什麽?心寒,落寞,悲涼……會是什麽?

而第二次的靈力重擊,卻是實實在在,他清晰地感覺到那層保護的劇烈波動,想來她硬接那一招之後,已經來不及對他這方做出任何掩飾。可是,他卻不能出手,甚至不能現身,只能隔著這一段距離裏,漠然觀望。

而後,他便聽到了這些年她一直深埋在心底的話語,字字清冷如珠玉,卻引得他陣陣心疼。他如何能不明白,她是壓抑得太久太深,雖然一字一句都平靜如深海,卻是波瀾暗湧,痛心剜骨。

他一心想要將她完好呵護,卻終究不能替她建造一座琉璃塔,那只會害了她。驕傲清貴如她,又怎肯讓自己流露出分毫軟弱,那番悲傷悵然的話語,已是她最後的底線。

冷傲如她,倔強如她,這一夜由掙紮糾纏至決然離去,她會有多痛?

“這不是你的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她自然明白。”白晝語聲淡淡,“更何況,在她心裏,你一直都是她最重要的親人,是她真正願意舍棄性命去呵護之人。”

“你一直都在關心著她的不是嗎?”白晝字字真誠,“世家之中最為珍貴的東西,你為她毫無保留地贈予,便是憑此,她都不會對你有什麽怨怪了。”

“她的心思,我自知曉。”玉安琛眉頭微凝,總覺得這番話由眼前這人說出,分外怪異。

“你日後有什麽打算?”白晝對此似乎並無察覺,轉了話題隨口問道。

“打算?”玉安琛略微思考,“我會盡快回到玉家,接我母親離開,之後應當就是徹底脫離這一切,若非玉氏危機,則再不參與此間事。”

“如此,倒也不錯了。”白晝思緒飄乎,說得漫不經心。

若非危機……他們這對兄妹,心思玲瓏,卻永遠都不可能將家族全然割舍。

也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樊籠,他又何必多言置啄。

“那你呢?回魔族麽?”玉安琛反問道。

“嗯,我也無處可去,自然是要回去的。”白晝回過神來應道。

“這場戰爭,還要持續多久?”玉安琛靜了靜,終究開口問道。

“這……”白晝眉頭微擰,眼底劃過一道冷光。

“我知道我問這句話,是為逾越。”玉安琛見他神色變化,心下了然,繼續道,“可我不得不問,何況你的血脈融合人魔兩族,這場戰爭,你也該是被夾在其中,不得不為。”

“呵,確實。”白晝低笑一聲道,“我不想解釋什麽了,不過,請你相信,我掌握這權柄,只是為了能夠多一點主動。”

“嗯。”玉安琛點點頭,“我不希望戰爭繼續擴大下去,但我知道,你也有你的不得已之處。”他頓了頓,肅然道,“請你盡力。”

“好。”白晝沈默一瞬,微微點頭,語意鄭重。

他的承諾,絕不背棄。

“那麽,我便可以放心離開了。”玉安琛長舒一口氣,後退了一步,便要轉身離去。

“二哥,我用瞬移送你回神皇。”

“多謝。”玉安琛點點頭以示應允。

白晝雙指一並,幽藍光芒自他指尖射出,落在玉安琛的身上,似起一層幽藍色的霧氣。

“保重。”他手腕轉過一個小小角度,指尖光芒忽閃,語聲輕輕,飄散入風裏。

“保重。”玉安琛輕輕頜首,身影在光霧中一閃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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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睡了很久。”玉雪簫按了按額角,坐起身來,發覺帳外已經是天光大亮。

“沒關系,現在也才辰時過半,你還可以繼續睡。”白晝輕笑一聲,將一旁溫熱的茶水遞到她面前,“睡到天黑也沒關系。”

“咳咳。”她接過茶水,聞言被嗆得連聲咳嗽起來。

“你的傷勢可能還要慢慢調養,這段時間不要動術法。”他沈吟了一會,拉長了語調道,“可能還會有一大波藥在等著你。”

“……”她默然轉過頭去,不搭理他。

“良藥苦口。”他好整以暇地坐到床沿,看著她眼角眉梢飛起的小小情緒,頓時覺得心情無限愉悅。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她眉頭微蹙,低聲呢喃了一句,“哥哥……”

“你昨夜才見過他的。”白晝低笑一聲,將她攬在懷裏,問道,“你要回去看看他嗎?”

她搖頭,“不了,只是一個夢而已。”

“嗯。”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唇邊笑意淡然卻微有苦澀。

兄妹連心,其實你也能感覺得到,那或許並不是一場夢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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