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君心何寄

關燈
魔族王宮

室內煙氣裊裊,將人影半遮,只得模糊輪廓,不得見其神情。

一人端坐椅上,腰背挺直,發髻高挽,梳理得一絲不亂,威勢隱然,讓人大氣也不敢喘。

“雲珠。”那人開口,語聲淡淡,明明是女子聲線,卻顯得幾分低沈,帶壓抑之感。

“聖女。”對面立著的雲珠微微彎下腰去,神態恭謹,卻隱約有些忐忑,眼光在低垂中四處亂瞟。

“她去了戰場?”雪流琴仿佛沒看見雲珠亂轉的目光,問道。

“啊?”雲珠呆了呆,反應過來便接口道,“確實是的,夫人她……呃,王後確實,確實是去了戰場。”

“她竟然真的去了。”雪流琴嘆氣,隔著煙霧不能見其神色,聽其語聲似乎有些唏噓之意,“這大抵也算是完成了……”

雲珠聽得這話不由有些困惑,卻也不敢問。房中忽然便安靜下來,滿室寂靜裏,她百無聊賴,已經神游天外想到了剛剛才被她安撫下來的涼塵,頓時覺得頭疼不已。

夫人離開時下的命令言尤在耳,是以如今她的日子才會過得如此悲摧!

涼塵太難糊弄了,也太難管了!她這麽多天了,一步不敢離開,吃飯睡覺都選擇了看得見這家夥的地方,生怕一個眼色沒飛到,就讓這家夥給跑掉了。那等到夫人回來,可就慘了。

雲珠第一萬零一次的哀嘆自己命運悲慘,人生悲劇,好事沒有輪上她,壞事都讓她一個人給擔了。

唯一安慰的就是涼塵最近的情緒已經平靜了很多,並不像頭幾天那般發怒鬧事砸東西,開始陷入了一種沈默裏。她也不用跟在後頭收拾爛攤子,終於可以稍微放松一點了。

她心滿意足,已經忘了身在何地,自顧自地點了點頭,露出一點笑意。

“你開心什麽?”

雪流琴的聲音突然響起,雲珠嚇得一個激靈差點蹦起來,立刻掐著自己的掌心強行按捺下去,眼觀鼻鼻觀心,垂著腦袋,平平板板道,“沒有。”

“你說她當真是……”雪流琴似乎心不在焉,倒沒有再追究她方才的事情,狀似自說自話,只是說了一半便停住。

“聖女說的人……”雲珠的眼珠子轉了轉,小心探問道,“聖女指的是王後嗎?”

“嗯。”雪流琴應了一聲卻皺起眉頭。

平心而論,她真的很不喜歡那個女人,只不過是因為兒子喜歡而不好過多幹涉探問罷了。她該尊重他的選擇,即使她不喜,也不該多言。

那個女人最出色的便是眼睛。一雙眼睛狹長而明銳,如凝冰雪,看人時三分冷意七分漠然,無波無瀾,靜若深潭。更不知她是如何長成的,養得一身冰冷與傲氣,無論落入何等狼狽境地,都是硬生生摧折不得的。只要事關其尊嚴與驕傲,她從不低頭,向來生撞硬碰,從不回避後退,倒也不怕頭破血流。

那個女人漠然,高傲,萬事不在心的模樣,少言,不笑,端架子的意味如此明顯。

哼,真是越看越不順眼。

可即使是如此,卻依舊被她那個看似平和溫雅實則驕傲的兒子視若珍寶,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溫柔體貼,呵護倍至。而且那個女人還享受得理所當然,沒有分毫珍惜體諒,永遠冷若冰霜,疏離淡漠,真是越看越不痛快。

尊重?哼,尊重也該給一個值得的人,而不是一塊永遠不能融化的冰。

有些事,她不問,不查,也不代表她不懂。

王後無所出,不過是兒子的尊重罷了。尊重她的想法,尊重她的心意。

哼,該辦的事不辦,平白添了一堆的麻煩。

天長日久,自然有人動了心思想塞人進門。美色當前,溫玉軟香,紅綃帳暖,少有人能拒絕這兩全其美之事。然而卻是錯了,要送人的人被他輕描淡寫地打發了去。

她自然也曾刻意放了風聲到那人耳邊,想看那人的反應,她怎樣也想不到,竟然是沒有反應。那人分毫的不在意,正是完全沒有將此間事放在眼中的證明,無愛亦無恨。

這倒真是如滿滿蓄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著落的,讓人心頭發堵。

雪流琴的眉頭擰得更緊,她確實不明白,這樣的女人,有什麽值得喜歡的。這般沒有回報的事情,他為什麽要做?似乎還是樂此不疲。

“回稟聖女,王後確實跟隨當日回來報知消息的將領前去戰場了,而且……”雲珠開始糾結著接下來的話,一句“而且聖女你明明知道,何況都過了這麽多天,現在才問不覺得太遲了”,終究是沒有敢說出口。

“我不過是意外她竟然去了那裏,真是找死。”雪流琴冷哼一聲。

“其實並不是那樣的啊。”雲珠想辯白卻也不敢多嘴,低著頭小聲嘀咕著,不期然想起當時那女子的神情態度,突然就覺得心裏悶得難受。

“什麽樣?”雪流琴聞言不由得收了思緒,向她看了過來,追問道。

“就是,呃,就是我覺得,其實夫人心裏,應該,應該是……”雲珠開始掐衣袖,想起那人提起送死二字時平靜而蕭索的神情,便咬著唇不想再說下去。

別人或許不知道那人對涼塵的感情,她卻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看似不在意,實則處處留心。到得如此地步,然而她最終卻可以選擇決然拋下。

有些事,當真不知該如何言說。

“她心裏應該是什麽?”雪流琴冷冷開口,“你跟在她身邊日子也久了,總該多少知道一些吧。”

“我說不來……”雲珠開始戳手指,眉心糾結,“聖女,我只能說一件事。”她吸了口氣,眼睛一閉,毫不猶豫道,“我覺得王後不可能對王完全無情的!”

雪流琴眉頭一挑,“繼續。”

“沒有繼續。”雲珠堅定地把腦袋搖得像波浪鼓,“我不知道怎麽說,我就是這麽感覺的。”

又是一片沈寂,遠處檐角風鈴被風吹動,叮叮當當地響,清脆而空靈。

良久,室內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

帳簾在身後被風吹動,投下一片浮動的陰影。玉雪簫立在原地,唰一下收回打量的目光,姿態僵硬,神色極為不自然。

帳篷裏的兩個人,一坐一立。坐著的半身赤.裸,身體半側,立著的身體半躬,手中正拿著什麽在不斷地忙碌。

早知道剛才應該看清楚再進門的。

她在心裏默默嘆氣,想著找什麽理由開脫。一時間居然沒有想起此時是該趁對方沒反應過來前直接沖出門去。

不遠處坐著的人似乎輕笑了一聲,她郁悶擰了擰寬大的衣袖,裝作看門邊的掛飾,不理。

“你先出去。”

雲淡風輕的聲音響起,她舒口氣,立刻轉身就打算出去。

“雪簫,你過來。”

她的步子一頓,便見一名打扮普通的仆人從她身邊風一樣的掠過,一掀帳簾便立刻消失,隱約還聽得風聲中傳來一聲壓抑的竊笑。

“什麽事?”她不動,在原地站得筆挺,眼光轉開,就是不看他。

“為什麽站那麽遠?”白晝看她不自然的姿態更想發笑,卻努力按著笑意,一派平靜道,“過來,有事。”

“有事就說。”她還是不動,開始言語拉鋸戰。

“你打擾了我換藥。”白晝忍笑忍得辛苦,一本正經道,“我覺得你應該補償我。”

“嗯,應該,我去幫你叫人。”玉雪簫反應很快,自顧自地接下去,“我走了。”

“現在外面一個人都沒有,你去找誰?”他語調慢悠悠,微微拉長,和剛才那聲輕笑一模一樣。

一個人都沒有?看來剛才出去那個是得了眼色把人都打發走了。

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她繼續眼光亂轉,卻應得快速而生硬,“那你自己解決。”

“傷在肩膀上,我沒法自己解決。”他笑得很無賴,眼底流光狡黠,悠然道,“你打擾了我,現在沒人幫忙,你應該頂上。”

扯吧,這算什麽理由。明顯是他刻意安排的。

玉雪簫不由在心裏嘆口氣,果然,後招都想好了,認了!不就是上藥,有什麽了不起的?

她一念想定,索性快步上前,瞥一眼身邊桌上的各種瓶瓶罐罐,想了想,拿起拔下瓶塞的那瓶,擡手舉到他的肩膀處,小心向下斜傾瓶身。

她上藥時自然微微俯下身去,隨意束起的長發有幾縷垂落,掃在他的手臂,隨著帳外吹進的風微微顫動,輕觸著他的肌膚。他微微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麽,空閑的左手拈著她的發絲,很有興致地把玩。

她並沒有註意到他的細微動作,專心處理傷口,自然而然而又靠近了些。

發梢落在了他的胸口,柔軟地拂過,發尾戳著肌膚,微刺,帶起身體深處不易覺察的酥麻感受。

有輕淡的香氣散開,在這寂靜得呼吸相聞的帳篷內,他覺得徹底地松下心防,換一聲悠長嘆息。難得一刻的親近與溫柔,幾疑自己身在夢中。其實並不是夢,這幾日以來,幾乎每夜都與她共臥一榻,輕攬她在懷安眠。極近的距離裏,熟悉的氣息縈繞鼻端,擁她溫軟的身體在懷裏,如同一朵輕軟的雲。他笑了笑,她在身邊,當真讓他覺得柔和而安慰。

她看著那傷口,拿著藥瓶的手指微微顫動,另一只手抓著幹凈帕子按壓在一旁,防止藥粉落下。一時間思緒飄遠,動作不由得慢了下來。

傷口已經開始愈合,有了結痂的趨勢,卻依舊可見其猙獰,難以想象當初傷口造成時,該是如何可怖。

她抿著唇,沈默著並不發問,依舊專心地替他上藥。有些覆雜的事,何必去說,去揭穿此時完美的表象。

他註意到她停頓的動作,不由得擡眼看去。

她目光很定很專註,定死在他肩膀圍繞傷口三寸之內,絕不向外移一分。

哦,想起來了,好像這次是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在她面前脫了衣服。於是她似乎覺得很尷尬?他瞄了一眼她,板著臉的樣子很嚴肅,唇角抿得很緊,似乎耳朵有點紅?

他惡劣地想笑,一時間覺得看著她這樣子,分外的賞心悅目。

他極力克制著不要笑出聲,卻控制不了身體的微微震動。她還在楞神,此刻手指一滑便觸上了他的肩膀。

指下觸感溫熱而有彈性,她僵硬地立在原地,手指微微蜷曲,劃過他的肩膀處。

他楞了楞,有些困惑不解,擡頭看她。

她卻已經快速地低頭,彎腰,拿起備好放置的白布,開始纏上他的肩膀傷處。

下手飛快,手指翻飛如蝶,卻也認真細致,將白布層層纏繞,手指靈活穿梭其中,打了一個結。

她幾乎在打完結的瞬間就開始腳步後撤,樣子很像做賊被人當場抓包。

他卻早有計量,一伸手便將她攬住,在她反應過來之前便發力側身轉腰,一氣呵成。

她轉瞬間摔在床上,頭部撞到柔軟的枕頭,一時還有些暈眩,腰卻實實在在地撞了床板,痛得她不由得皺眉低呼一聲。

突然襲擊讓她措手不及,眼前似有金星在冒,她索性閉上眼睛,一手揉著額頭,一手按在撞到腰間,卻也不由得惱怒道,“白晝你又發什麽瘋?”

然而她卻沒有聽到任何回應的聲音,似乎連呼吸聲都被湮滅無影。

安靜,詭異的安靜。

她皺眉,感覺到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微微拉下,力道不大,意思倒是挺堅決。此時暈眩已經過去,她睜開眼,卻正對上他深邃如海的目光,一時怔住了。

距離太近,她可以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落在她的臉上,可以看清他隨著俯身而落下的發,可以看清眼前這個熟悉而陌生的人臉上的每一處細微,甚至可以感受到身體的溫度似乎在緩慢地攀升。

他亦在看著她,看著她微有茫然的目光,看著她眉頭微蹙的樣子,看著她纖長而微翹的睫毛,看著她緊抿著的淺櫻色的唇,看著她尚未收起的惱怒的神情……他所熟悉而又久違的一切,她不經意間所展露的嫵媚與溫柔。半年之期,原以為不見便不會想念,原以為他會忘記,原以為他真的可以很好的掌控自己,只是在再次見到她時,便全然粉碎,那些深藏在心底的思念,偶爾夢中的身影,在眼前重疊。之前的幻影,全部化入她的眉眼,此刻安寧而心悅,令他心滿意足。

“你……”她被這樣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掙了掙想要坐起身來。

他手臂收緊,同時將身體俯得更低了些,鼻尖撞上她的鼻尖,觸感微涼,呼吸溫熱。

她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在急速上升,卻也感受到他貼合著的身體裏,怦然的心率,似乎比她還要快些。

一種熟悉而陌生的感覺,似乎有電流在身體深處流竄而過。她對上他的目光,浮沈如浩瀚星光般的眼睛,不自在地輕輕咬唇,“你,你先起……”

他再靠近了些,動作溫柔如落雨,啄在她的唇上,輾轉溫柔。

她怔了怔,一時不知道反應,只是看著他。他卻像是根本沒註意到她的目光,落下的吻熱烈而纏綿,灼灼如火焰,似乎要把兩人一道焚燒。

她的雙臂被他握著,按在身體兩側。她用力,一時卻沒能掙開他的手,而她此時掌心向下,不由得慢慢收緊手指,將身下床單抓得皺成一個小團。他的唇熱度驚人,在她方才楞神時便將舌尖探入,攪動這一方清凈天地,似要翻覆天地。

推開他?可現在她卻被他握著手臂無法施力。不推開他?倒也不想這般莫名其妙地被他輕薄。她感覺到他身體的熱度在迅速上升,如果不拒絕他,也許他真的會無所顧忌地繼續下去,那麽她……

她松開指下床單,左手腕扭動翻轉,竟然瞬間便自他掌心脫開。她並不再多想,擡手就去推他肩膀。

手指在觸上他肩膀的一刻忽然頓住,她聞到了空氣裏淡淡的血腥氣,指下似乎有些粘膩之感,彌漫著的鐵銹氣味,似乎更濃了些。

她的左手,他的右肩,那道傷口已經崩裂。心思電轉,一切通明。

固然她下狠力一推,定能推開他,可是他的傷會如何?長時間方才愈合的傷,當真經不起她再下重手。

她的心裏在天人交戰,他的動作似乎有一瞬間的停頓,卻又快得近乎沒有,依舊是熱烈而綿密的吻。

思索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帳外寒風呼嘯,卻冷不了一室暖意如春。

她閉上眼睛,手慢慢離了他的肩膀,落下時滑過他的手臂,又沾上了一層濕潤,是他起了一層細密的汗。

動作極是僵硬,她的掌心裏是被揉皺的床單,眉心亦是微攏,緊閉著的眼下,可見睫毛在微微顫抖著。

他離了她的唇,慢慢半撐身而起。看著她原本白皙如雪的肌膚上起了酡紅之色,分外晶瑩剔透,唇色亦是轉為艷麗,連耳垂與脖勁處都變成了漂亮的粉紅色。他的呼吸不由得一緊,動作在思考之前,已經摸索下去解開了她的腰帶,挑開那一層淺紫的外衣。

衣料柔軟而綿厚,鋪展在她身下,像是一只展翅欲飛的蝴蝶。

他一時恍惚,想起了四年前那場新年宴會裏,她如現在這般閉著眼睛,不同於往日裏的冰冷傲然,風韻楚楚,嫵媚而嬌弱。當時便是動了心念,想要得到的吧。

他的心在此時依舊跳得很快,亦有糾結掙紮之色浮現眼底,可現在,卻當真更想要得到她。

放縱一次,好嗎?

他在心底默默反覆地問著自己,手指慢慢探出,輕輕地搭在她的領口。

他微微仰頭閉眼,手指微移,卻忽然被一只手握住。

他睜開眼睛,正對上她的目光,清明而透亮,像一塊上好的墨玉。只是其中似乎還有一絲慌亂閃過,那一瞬間太快,他幾乎不能夠看清。

“白晝,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到目前為止,應該還不算很坑。其實吧,就算很坑我也不會改的。卡在這裏多麽美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