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時間早上九點, 正是吃早餐的時間。

醒過來，去吃早飯吧。

或者早午飯也行。

葉飛宇一楞神，醒了過來，他感覺自己楞了足足有半個世紀。

他低下頭, 看見自己的腿腳褪去牛蹄的形狀，變為人類的模樣。

他不由自主地摸摸額頭, 仿佛那裏曾長出兩個彎曲的牛角。

等他擡起頭, 他有些迷茫。

這裏是哪裏？這裏不是新西蘭吧。

遠遠地, 他看到三條龍形的雕塑停在空中, 首尾離得很近, 口中各銜一顆大圓球。

這是哪座城市的有名地標？

他想了許久，沒有想明白。

但不知為何，他的腳步已經向著那裏跑去。

他跑得極快, 無數聲音從他耳邊掠過。

驚呼聲、咳嗽聲、哭聲、笑聲、交談聲。

“那下面還有一個人！他掛在我家房子上了, 等海水褪去的時候再拉他！”

“那些房子是在重建嗎？”

“別呀, 我被拆好的房子就不用了吧。”

“既然要建, 那不如給我們建棟別墅唄。”

餘光中，除了一張張劫後餘生或茫然或欣喜或焦急的臉，還有正在轟隆隆作響的建築。

建築從天上漂浮的畫卷中落下, 蕩漾著神光，與以往一般無二。

縱使是見過世面的華國人，也屏住呼吸，不願錯過城市重建的奇景。

葉飛宇記得在《盜夢空間》中的場景，現在這個要更加震撼些。

跑著跑著, 他又記起了點什麽。

他隱約記得自己變成一個暴虐之極的牛頭魔，穿過一扇門……好像殺了不少人。

他的手一抖。

但是，他很快看到和他一樣從怪物中恢覆人身的人類——

也有很多猛地大喘氣、活過來的人類屍體。

汙穢海水中有很多斷裂的肢體，這些肢體與海水一樣正在分解。

應該是生命的力量，從人們的體內掠奪，又返還給了人們。

“你們還好嗎？這裏是哪裏？”葉飛宇朝坐在地上、靠在一起的一大群人問道。

這一大群足足有近千人。

這群人神情恍惚，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回答：“這裏是原本的東方明珠塔……我們不太好。”

他們的嘴邊還留有血跡，仿佛那裏被狠狠撕扯劃開過。

從災難中回過神的人們，雖然拿到了自己的身體，雖然重新安然無恙，但是他們的精神卻受到了極大的沖擊。

一路跑來，葉飛宇其實能看到很多這樣的人，跟瘋子一樣。

突然間，他們伸出手。

神情從恍惚麻木變為了欣喜激動。

“下雨了！”

下雨了！

保持著天雲晴朗的模樣，卻有細密的雨絲從空中落下。

雨水清澈而幹凈，給整個城市都帶來了清新的風。

這一場雨仿佛有一種神奇的魔力，人們漸漸地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一場治愈人們心靈的及時雨。

有人沖進了雨中大呼小叫，也有人躲在正宛如神跡般重建的樓房之下看著大雨倒灌。

雨愈來愈大，大雨傾盆。

汙穢之海終於在雨水的洗刷下全部消失了。

重新出現的，是明凈寬敞的街道、林立的高樓大廈、被雨水拍打的花卉綠化帶還有一座座重生的城市。

但這是一場及時雨，卻也是一場人為的雨。

在遠處的高空中，葉飛宇隱約聽到有人在喊“敕令雨來”。

他頂著滂沱大雨，加快了速度。

他往天上招手，跑得有些狼狽。

等他趕到那三條龍形雕塑下時，雨卻一下子停了。

雨來得快，走得也快。

“等等！”他喊了一聲，急忙往天上張望。

他沒能看到在天上召雨的熟悉身影。

只看見一個越飛越高、背後有著六只龐大白色羽翼的天使。

天使在彩虹的掩映下飛往了遠離華國大陸的方向。

七彩的虹光如同極光，從天際徐徐降下，籠罩在城市之上。

璀璨而美麗。

——

湳京靈能基地內，人們從世界被壓縮成一線的恐懼和靜默中回過神，又坐在了桌子前。

“邪神消失了嗎？”

“沒有。”回答的人有些猶豫，“關於邪神和林行韜的關系，我認為……”

話音未落，滋得一聲，基地內的屏幕忽然亮了起來。

全球直播在決戰的關鍵時刻中斷，在此時又恢覆了。

裏面出現一張黑人的富有魅力的臉龐。

“奈亞拉托提普！”

奈亞說：“這次的全球直播到此為止。至於關鍵時刻的黑屏——集齊我所有化身的人類，我將給他觀看這段已被我珍藏的畫面。”

“很遺憾，我沒有收獲至高的喜悅。我曾與我的朋友交談過，他果真更為鐘愛有渺小者仰視的世界。他不願加入到我們的行列中來，也許我邀請他到父神宮殿裏的願望還需要再往後一段時間。是的，會有那麽一天的。”

“那麽接下來，我應該對獲勝者做一個采訪！”

奈亞移了一下鏡頭，鏡頭卻被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擋住。

“……我被全球直播了？”林行韜的聲音模糊不清地傳出。

過了許久，在些許無法聽清的近似於念咒的聲響和奈亞的古怪笑聲後，鏡頭移到了兩條腿上。

那是林行韜的腿。他坐在了尚海某座高樓的邊上，被黑褲包裹的長腿就掛在邊緣。

他好像在一邊看著下方重建的景色，一邊與奈亞拉托提普漫不經心地交談。

“……什麽叫國際影星啊。”

又過了一會兒，他不露臉，對所有人說：“大家好，我有件事情要宣布一下。”

奈亞笑：“各位，毀滅世界的是他，拯救世界的也是他。”

“奈亞的嘴，騙人的鬼。大家不要信他，百科一下，你會發現奈亞拉托提普最喜歡騙人了。”林行韜的語氣有些笑意，好像並不十分在意被揭露身份。

“我要說的事情就是——沒錯，邪神現在才是我。他是我的。”

“奈亞！鏡頭移到新西蘭！”

奈亞聽話地移了鏡頭。

於是人們就看到他們曾見過的金發金眼的天使。

他在晨光中飛馳。

宛若晨星。正如人們初見他時感受到的希望之光。

他飛在浮出海面的拉萊耶上空，手持火焰雙劍，金發飄散，羽翼震顫。

令全世界著迷的美麗臉龐上是克制而聖潔的微笑。

一雙金色的、燃燒著火焰的瑰麗眼眸燒在人們的心上。

縱使知道這個神明曾是邪惡的、金發之下的身軀是醜惡的、曾差點毀滅世界，但人們卻怎麽也生不起氣來。

天使向下方投擲了雙劍。

比起墮天使形態，他的力量變弱了。

但他依舊是無法攀及的強大。

拉萊耶在他的攻擊下，沈沒了。

［各位克蘇魯的信徒們，你們開啟拉萊耶之門的強制任務失敗了，你們將面臨懲罰。］

［各位奈亞拉托提普的信徒們，你們尋找奈亞化身的強制任務仍在繼續。］

［各位六翼墮天使的信徒們，你們助其統治世界的強制任務並未結束。］

守密人在全球玩家耳邊說。

而金發的天使眉梢微動，從沈沒的拉萊耶中拉出了兩個人類。

天使在空中俯視著倒在沙灘上的人類。

男性人類——王熙臣恍恍惚惚地睜開眼，被一片金光和光輝的神貌迷了眼睛。

他向天使伸出手，嘴裏喃喃：“天堂是真的……我失敗了嗎……根本沒有趙略，也沒有英雄……我不是英雄。”

天使沒有給予他哪怕輕微的註視，更沒有註意他執著伸出的手，而是遙望著遠處。

王熙臣茫然地回過身，見到的是金光中宛如神國、如神跡般建起的新西蘭城市。

天使曾毀滅人類城市。

天使正降下福音榮光。

天使鮮紅的嘴唇微翹，輕聲說：“對，沒有趙略。現在的我——”

紛揚的白色羽毛蓋在了王熙臣驟然緊縮的眼上，天使一振羽翼，飛往了玫國的方向。

“林行韜？你別走！！！”

鏡頭一暗一亮，從天使美麗的臉轉移到了另一張帥氣的、大家熟悉的臉上。

林行韜拉近鏡頭，對準自己的嘴角，笑著大聲說：“——我是林行韜！”

說完，畫面中空空如也。

全球直播正式結束。

湳京基地的人再次面面相覷。

溫琴咳了一聲，也笑著望向大家，略微得意地說：“你們看，和我說的一樣！林行韜曾經和邪神進行思想意識上的鬥爭，他嘗試著控制邪神的身體，現在他成功了！我們的華國第一人又強了！”

“而且。”她神情驕傲，“大家聽方潮從玫國傳來的消息！”

“玫國的信仰沒有消失！邪神是玫國的君主！林行韜是玫國的君主！”

“我們華國的林行韜，掌控著一半玫國人！”

“林行韜是真正的地球第一人！”

基地內驟然爆發出驚嘆聲與激動的歡呼聲。

溫琴聽著這些聲音，悄悄松了口氣。

她攤開手，將兩顆骰子放在了桌上。

守密人的話語卻在她腦海裏回蕩。

在基地被汙穢之海浸沒又消失的時候，只有她聽見了那些話。

［祂是自人類母體中誕生的偉大神祇，融合了異世界舊神、舊日支配者的力量。祂有著人類的化身，也有著邪神的身軀。祂支配著生命與瘋狂。

人類化身：路易斯·薩利安·德·洛林。你無法得到更多信息。

人類本體：林行韜。你無法得到更多信息。

教會：來自異界的國民虔誠地祈求著君主施舍哪怕一個回眸。本世界玫國和新西蘭的部分人民已經淪為了他的狂信徒，信仰正在瘋狂地散播。

咒文：通過觸碰以及給予身體的一部分來施展與生命相關的咒文。可以自我學習其他咒文。

特征：可以通過接受獻祭與自我瘋狂來強化自身，暫時無法被召喚，只能被接觸。獻祭帶來的成長沒有上限。

邪神本體——天使形態：金發金眼，六只白色羽翼。瘋狂加劇但尚有理智的情況下誕生的形態。擁有進食神明而強化自身的能力。擁有創造眷屬的能力。危險。

邪神本體——墮天使形態：黑發黑眼，六只黑色羽翼。在絕對瘋狂下誕生的形態。擁有瞬間崩壞的強大能力。擁有轉化眷屬的能力。在接受一定程度的獻祭後，將無法遮掩自己的醜陋身軀，開始漫無目的的吞噬，理論上可以吞噬一個宇宙。極度危險。

警告：你沒有資格和能力得知更多信息。你已被他投以註視。］

溫琴知道，林行韜一直都是那位差點毀滅世界的邪神。

她也知道，林行韜沒有保留邪神在地球上得到的強大力量，而是將它用在了重建祖國上。

她更知道，林行韜應該要回家了。

林行韜的家，在湳京市雨花臺區。

在華國，在地球。

林行韜，歡迎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林行韜！”說完，畫面中空空如也。

——林行韜不小心從高樓邊掉了下去。

林行韜：撒謊使人嬌羞不勝風。

韜韜的嘴，騙人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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