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Var.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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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gio con anima ed espressivo

真到看見母親了,福葛反而大腦一片空白。納蘭迦在耳邊咋咋呼呼,高聲叫嚷著讓出租車司機停車,車剛一靠邊,他就拉開門跳了下去,還朝福葛瘋狂擺手。

福葛遲疑了一會兒,搖搖頭,醒醒神,付了些小費給司機,也下車了。他覺得腳下輕飄飄的,像踩著雲朵。

“快呀!你楞什麽啊?”

納蘭迦顯然是看不過去福葛神游天外的樣子,他飛快地扯過福葛的胳膊,死死拽著,拔腿就跑。福葛踉蹌幾步,邁開長腿跟著跑了幾米,背後的大提琴把顛顛簸簸地磕到了頭。他倒抽一口冷氣,掙開納蘭迦。

納蘭迦回過頭來,看到福葛皺起眉頭揉著後腦,又看看他背後的琴,眼裏的不解很快變成了愧疚。他靠到福葛跟前來,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剝開糖紙,舉起糖球敲敲福葛的嘴唇。

福葛張嘴吃了。甜甜的橘子味融在嘴裏,薄荷涼氣沖上鼻腔。他終於冷靜下來,低頭看著納蘭迦,後者此時正不知所措地絞著雙手。

“對不起啊,福葛。”

“沒事,這麽來一下,我反而清醒了一些。”

福葛捏捏他的手,撬開一只來,握在手心裏。納蘭迦又用空閑的另一邊手扒拉起了福葛的胳膊,把幹洗袋撥出來自己拿著。

不要讓大少爺拿太多東西,要不家裏人看了會不高興的!納蘭迦說。若不是福葛拒絕,他還想把福葛的琴也搶過去背上。看著納蘭迦那義正言辭的樣子,福葛忍不住笑起來。

他們朝那豪奢大宅走去。出租車開出去不遠,也就兩百多米開外的距離,他們很快就回到了門前,但福葛的母親已經不在門口了。

福葛再一次按響大門旁邊的門鈴,顯示屏亮起,他們再一次看見管家。只不過,這一回,老人臉上綻開慈祥的笑。伴隨著一聲由衷的“歡迎回家”,大門徐徐敞開。

深吸一口氣,福葛攥著納蘭迦,擡腿走了進去。

長長的白色細砂路,路緣錯落有致地栽種著排排黃楊與柏樹,高大茂密,全都被精心修剪成漂亮的圓錐形。道路一側是枝繁葉茂的林園,另一側則圍著原木欄桿,是一碧萬頃的廣闊馬場。順著這條斜坡長路一直往上走,來到花園廣場,更多剪樹植壇映入眼簾,綠樹紅花被拼成規整的幾何形,沿著中軸線對稱,依著地勢星羅棋布。汩汩清泉從光潔的大理石女神雕像手中噴湧而出,又叮咚疊落,到處都是翠色欲滴,水光閃爍。

納蘭迦完全沒有了先前拽著福葛往回跑的氣勢。他腦袋都不怎麽動了,也不說話,只有眼神四處飄,悄悄地瞄一瞄周圍的美景。福葛又想起他第一次將納蘭迦帶回“熱情”時的模樣。現在……可比當時好多了。

花園裏有幾位園丁正踩在梯子上修剪樹木。看見福葛來了,他們紛紛向他問好。福葛一一點頭,帶著納蘭迦一起穿過花園,終於來到那羅馬巴洛克式風格的美麗建築前。他們剛一靠近淺橘色的拱形門廊,那沈重的實木雕花大門便向他們敞開,管家將他們迎進屋內。

手繪壁畫、西西裏瓷磚、昂貴華麗的古董枝形吊燈……福葛百感交集,他擡頭望向門廳裏那高高的天花板,嘆了一口氣。一切都是這麽地熟悉。經過會客廳,路過一道門廊,又是一個小庭院……終於來到了母親的茶室。

兩人被管家安置在舒適的天鵝絨軟椅上,大提琴穩當地靠在一邊。幹洗袋被一位女傭收走妥善存放,另一位女傭則為他們端上紅茶和點心。老人告訴他們,夫人過會兒就來,隨後就和女傭一起離開了,茶室裏只剩下福葛和納蘭迦兩人。

福葛嘴裏的糖吃完了,有些口幹舌燥,於是松開納蘭迦,舉起骨瓷杯一飲而盡。他把杯子放回瓷碟,身子往後重重一倒,整個人沈進柔軟的靠背裏,看向納蘭迦。納蘭迦像坐琴凳一樣,只沾了軟椅的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筆直。他伸手勾勾納蘭迦的胳膊。

“你不吃點什麽嗎?”

“不吃。”

納蘭迦僵了一下,扭頭看著福葛,神情像高速公路上被車燈晃到眼睛的小鹿。福葛見他這樣,心裏軟得發酸。他坐起來,揉揉納蘭迦的腦袋,摟進懷裏,猶豫了一會兒,輕輕地親了親他的頭發。

“你幹嘛啊!”

納蘭迦終於活過來,一拳砸在福葛肚子旁邊。福葛笑出聲,一手捏住他圓乎乎的臉。納蘭迦一邊含混不清地喊著些什麽,一邊又開始拳打腳踢,福葛閃轉騰挪地和他鬧。

指節輕扣木門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福葛回頭望去,見到母親立在門邊。她仍舊是那麽美……貴婦人保養得當,即便生活中有再多不順,也不會反映到外貌上去。她秀麗的眉毛揚得高高的,神色驚訝地望著福葛和納蘭迦。

福葛慌忙松開納蘭迦,站起身。母親走上前來,福葛迎上去,母子倆稍稍踟躕,淺淺地擁抱了一會兒,互相行了貼面禮。

母親撫過福葛的金發,纖細的手指在他額跡繃帶上柔和地摩挲。

“這是怎麽了?”

“沒怎麽,我不小心摔的。”

福葛覆上母親的手背。母親接下他的手,一個指節一個指節地摸過去,最後停留在指尖的繭上。母親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神采。如今福葛已比母親高出許多,他看不清母親的表情。

“這是練大提琴練的嗎?”

“是的。”

“是嗎……”

母親擡起頭來,和福葛一樣的、紫晶般的眼眸裏盈滿了難以言說的覆雜情緒。但福葛知道,那裏面沒有憤怒,也沒有不甘。——不再有了。

福葛側過身子,讓母親看到納蘭迦。納蘭迦局促不安地站著,看起來兩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領著母親上前,將納蘭迦介紹給她。她優雅得體地笑著,擁抱了一會兒納蘭迦,也和他行了貼面禮。被她松開的時候,納蘭迦活像一只熟透的小蝦。

三人都在天鵝絨軟椅上坐下來,福葛和納蘭迦坐在一起,母親相對他倆而坐。母親端起骨瓷茶壺,為福葛已經喝空的杯子裏又倒滿了紅茶,又說了幾句客套話,請納蘭迦吃點心。納蘭迦終於伸開手去,拿起一塊巧克力,小口小口地啃起來。

簡直就像愛麗絲夢游仙境裏,永無止境的午後茶會一樣……福葛絕望地想。的確如此。對著攝像頭錄視頻是一回事,對著母親真人說話又是另一回事,現在坐在這裏,他才發現自己根本開不了口。時間就跟凝固了一樣,周遭靜得出奇,那古董鐘表的滴答聲格外明顯,令人焦慮不安。

顯然母親也是這麽認為的。她轉而和納蘭迦說話。福葛感到慶幸,還好有納蘭迦在。納蘭迦在母親的邀請和鼓勵下,逐漸放開了,如今一塊接著一塊地吃著點心,臉上洋溢著饜足的笑容,看起來可愛極了。

“多好的孩子。多吃點!”

母親笑起來,將那精致的下午茶三層架往納蘭迦身邊推。

“聽說你彈鋼琴,是嗎?”

福葛也忍不住想笑,他聽到納蘭迦從鼻子裏發出了表示肯定的滑稽小聲音。納蘭迦朝母親點點頭,將滿口甜食咽下去才開口回答。

“是!您家有鋼琴嗎?”

“有啊。你想彈嗎?”

福葛驚訝地望向母親。母親溫柔地看著納蘭迦,一臉真誠,不像是在說謊。

……原先那架不是……被我砸壞了嗎?後來又買了……?福葛疑惑地想著。耳邊聽到納蘭迦興高采烈地說好,於是他也就站起身來。

“對了……把大提琴也帶上吧。”

母親輕聲說。

聽聞此言,福葛一怔,不確定地望著母親,卻瞧見母親神色溫和。母親看他不動,便作勢要抱起大提琴,福葛見狀,趕忙上前接下沈重的盒子,背在身後。

母親朝福葛笑了笑,隨後轉身離開。福葛頓了一會兒,也和納蘭迦一起,隨母親離開了茶室。

母親走在前頭,福葛和納蘭迦走在後面。三人穿過樹影婆娑的波浪形綠廊,在綠籬天幕的簇擁下折進縱橫交錯的林蔭道。小鳥啁啾,流水潺潺,這是前往音樂廳的路。福葛又想起那瘋狂混亂的獨奏會,那山呼海嘯一般的崩毀樂段,那歇斯底裏的滔天怒火,不禁感到有些暈眩……他感到納蘭迦握住他的手。

他低頭看向身側的納蘭迦。納蘭迦朝福葛咧嘴笑了,又捏了捏福葛的手。

福葛緊緊地回握納蘭迦,一言不發。但他奇跡般地定下心來。

走過水廣場,前方便是音樂廳了。這文藝覆興式的音樂廳方正規整,高大豪華,外墻紅黃相間,屋頂尊貴典雅地佇立著一尊尊繆斯女神像。微風拂過林海,傳來沙沙低語,似乎是女神們在妙音呢喃。

一走進音樂廳的大門,納蘭迦就發出一聲悶悶的驚叫。他顯然是被眼前金碧輝煌的景象震撼到了。羅馬石柱撐起高高的天花板,順著石柱向上望去,可以看到天花板上繪滿了阿波羅壁畫——是太陽神,也是文藝之神。目所能及之處盡是奢華裝飾,臺下是一排排深紅色的舒適座椅,臺上……

臺上靜靜地放著一架三角鋼琴,和福葛先前砸壞的那一臺一模一樣。

納蘭迦松開福葛的手,跑上前去。福葛笑了起來,這家夥就是這樣,看到琴,就什麽都忘了。他一邊看著母親將納蘭迦送上臺去,一邊在前排座椅上坐下,琴盒卸下來放在一旁。母親很快下來,坐在他身邊。兩人都望向臺上的納蘭迦。

納蘭迦躍躍欲試地坐在琴凳上,伸手摸了摸琴標,曲起手指,貼著中央C快速落下。圓潤美麗的樂音瞬間響徹整個大廳。他閉著眼睛昂起頭來,沈醉地聽著……直到聲音煙消雲散了,他才轉而望向臺下,眼神盈盈閃閃地對上福葛。

福葛點點頭,朝納蘭迦笑了。對視須臾,納蘭迦便回過頭去,雙手觸鍵。

——柔美如歌的悠長旋律,像絮絮輕語一般流淌出來,安靜而又溫暖,像緩夢一般抒情悠長,愛意浪漫盤桓。

“啊……是李斯特呀。”

母親發出一聲輕嘆。福葛點點頭。

這是愛之夢,是李斯特以德國詩人弗萊裏格拉特的《愛吧》為靈感,譜寫而出的夜曲。原詩是如此地生離死別,但李斯特卻不願如此……他將甜蜜幸福的夢織進音律,讓這純真熾熱的愛意永世流傳。

以開頭兩個小節作為主題基礎,曲子在行進中不斷重覆,僅僅只作二至三度音的微弱變化,像戀人羞怯婉轉,不敢直面彼此,朦朦朧朧,耐人尋味。

愛吧,能愛多久,願愛多久就愛多久吧。

你守在墓前哀訴的時刻快要來到了。

一個平緩舒展的下行音階,帶來一串以二度下行音型為主的跳躍式行進,恬靜優美的主題發生了轉折。羞赧化為了勇敢。在這變化之後,音樂織體逐漸變得緊湊而厚重,曲子從開頭的慢板轉為快板,情緒逐漸高漲,躁動不安起來。旋律頻繁轉調、離調,由林間小溪轉為濤濤奔流,如火般激情洋溢。

你的心總得保持熾熱,保持眷戀,

只要還有一顆心對你回報溫暖。

八度下行低音和分解和弦,左右手三度平行,不斷下沈,曲子卻進入了高潮:原本含情脈脈的內心獨白,在不斷的情緒推進之下,終於爆發成大膽傾訴,執著而堅定。

只要有人對你披露真誠,你就得盡你所能,

教他時時快樂,沒有片刻愁悶!

愛的主題再現,曲速又慢了下來,逐漸歸覆平靜……樂音純情而柔美,如回憶一般意韻深遠,安寧如詩。

“還願你守口如瓶:嚴厲的言辭容易傷人。”

福葛一直凝視著納蘭迦,喉頭發緊,心如擂鼓,胸口如曲子裏描述的情形一樣激流洶湧。直到聽見母親輕聲念出這詩句,他才回過神來。母親為什麽會知道這首詩?他震驚地轉過頭去望向母親……看見母親紫晶一般的眼眸裏滿是淚水。

母親纖長美麗的手指像羽毛一樣覆在福葛手背上。在溫柔纏綿的樂音中,她發出一聲哀傷的嘆息。

“天啊——本來沒有什麽惡意——卻有人含淚分離。”

福葛拭去母親的淚,輕聲吟出最後一句詩句。

“我很抱歉,母親。”

他終於說出了口。

“是我對不起你……你走後,我又買了一架琴……看了很多書……又請教授教我。”母親搖搖頭,露出一個淚光閃爍的笑。“我那時才知道,我逼你學這些……讓你受了多少苦。”

“沒有的事,母親。”

福葛握起母親的手,貼到自己臉邊。

“如果沒有這些的話……我也不會遇到我現在的這些朋友,我也不會遇到納蘭迦。我應該謝謝您。”

樂音逐漸輕了下去,如夢一般美麗的幻境,悄悄地……悄悄地……退去了。

母親望向臺上,福葛也隨著她的目光一同望去。納蘭迦演奏完畢,放下手來,臉紅紅的鼓鼓的,朝他倆露出大大的笑容。

“納蘭迦呀……你喜歡他,對不對?”

母親朝納蘭迦招招手,語調自然地對福葛說道,輕盈如歌。福葛一抖,沒抓住母親的手。她轉而看向福葛,像少女一樣咯咯輕笑起來。

福葛張大嘴巴,卻沒有說出成形的字詞,只在喉嚨裏發出一點奇怪的聲音。他點點頭。

“你們後邊要練習貝多芬的曲子吧?”

“……對。是今天才決定的曲目,還沒有買譜子……”

福葛終於找回自己的嗓子。他用手背靠著臉頰試圖降溫。

“現在去書店的話,店都關門了。我買了很多書和譜子,基本上市面上有的,家裏都有……大提琴的都有。你們可以拿去用。以後,你們要來這裏練琴也可以的。”

“這裏永遠都是你的家。”

母親揉揉福葛的臉。福葛低下頭,又一次握住母親的手,另一邊手臂圈過母親,將她牢牢抱進懷裏。耳邊傳來納蘭迦高興的喊聲,福葛摟著母親,微微偏過頭望過去,見他的男孩笑容滿面地舉起雙臂,像小飛機一樣跳下臺來。

愛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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