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Va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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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Vivace

這是另一個旭日高升的晴朗早晨。

納蘭迦頭有點痛,其中罪魁禍首是福葛。福葛給他出了一道選擇題,共四個選項,要求他選出音符時值組合錯誤的小節。他實在是算不出來,在心裏悄悄地把每個選項都默唱了一遍,憑感覺選出正確答案。福葛表揚了他。只可惜,好景不長,納蘭迦都還沒來得及高興一會兒呢,福葛就又接著追問他是怎麽做出來的。這就沒法蒙混過關了,他只好老實交代,結果一聲脆響——腦袋上結結實實地挨了福葛一記。

“我從前教授曾經讚我。他說,世間每一個擁有藝術天賦的幸運兒,在降落凡塵之前都是被大天使親吻過的。至於納蘭迦你,唉,可能是經受過烏列爾的狠辣毒打,以至於敲壞了腦袋。” 福葛掂著方才作為兇器的書卷,嘆了一口氣,說道。

納蘭迦摸摸腦袋。什麽天使不天使的我聽不懂,剛剛你敲我了倒是真的。而且我明明都選對了嘛,幹嘛還打我,真的好啰嗦。

“你說什麽?”福葛瞇起眼睛。

“糟了,”納蘭迦發出一聲悲鳴,他一不小心把心裏話講出來了。福葛又舉起書卷,像舉著一把劍一樣朝他步步逼近。他抱頭鼠竄。

“怎麽樣,結束了嗎?”琴房的門開了,是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納蘭迦見到了救星,一溜煙地竄到布加拉提身後,告起狀來,“福葛又要揍我!”

“是你自己不思進取!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你這個榆木腦瓜,懂不懂啊!”福葛揮舞著書卷,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不懂!”納蘭迦從布加拉提的胳膊底下伸出頭來,一邊朝他丟草稿紙團,一邊高聲喊回去。

“好了好了。”布加拉提打圓場。“福葛,你該去練習了。納蘭迦,你也該上課了。”

福葛把書放下,擡腿離開琴房,臨走前還不忘剜了納蘭迦一眼。布加拉提拍了拍福葛的肩膀,把他送出門去。

“那麽,讓我來看看你練得如何了。”布加拉提關上門,回頭對納蘭迦笑道。納蘭迦快活起來,奔向鋼琴。他坐下來,在琴凳上扭了扭身體,找到舒適的位置,伸展手指,深吸一口氣,隨後,輕快活潑的旋律便從他指下邁著舞步旋轉出來,他彈奏起巴赫的g小調小步舞曲。

掐指一算,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將近三個月了。每周三次地,福葛會陪他一個小時,教導他樂理,聽他做熱身,例如一些音階練習,彈幾條哈農。這一部分結束後,緊跟著的就是布加拉提的專業課程了,每次也是一個小時。課程以外的時間,納蘭迦也從不放松,他幾乎廢寢忘食地泡在琴房裏,像一塊丟進泳池的海綿一樣如饑似渴,剛開始甚至還有一次練到餓暈過去。

可想而知,他進步飛速,連布加拉提都感到震驚。才短短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他就結束基礎教程,開始學習彈奏一些初級曲目了:庫勞、克萊門蒂、巴赫的小曲子。而且,完成得都很好。

最後一個音符落地,納蘭迦扭頭期待地看向布加拉提,活像一只撿回飛盤的小狗。

“很好,這條可以過了。”布加拉提讚賞地點點頭,在琴譜上打了個勾,往後翻了幾頁。“接下來我們看看這一條……”

“布加拉提!”納蘭迦插話,“我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演奏小星星變奏曲呢?”

“嗯,如果是單純以這一首曲子作為目標的話,硬練一兩個月估計可以的。”布加拉提說,“不過我不建議這樣做。你需要循序漸進,自然而然地提升到那個水平。現在,讓我們來看看這首小前奏曲……”

納蘭迦撅起嘴巴,起身將琴凳讓給布加拉提,因為每次布置新曲子之前,布加拉提都是會給他示範演奏一遍的。布加拉提看著納蘭迦鼓鼓的臉頰,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一小時的課程很快就結束了。布加拉提布置好課後的練習,將琴譜做好標記,交給納蘭迦。

“納蘭迦,再占用你幾分鐘時間。”布加拉提說。

納蘭迦拿著樂譜,歪頭看著布加拉提。很快,他臉上的困惑就被驚喜取代了,眼裏閃起光來——熟悉的旋律響起,是小星星變奏曲。

這首曲子是莫紮特由歐洲傳統兒歌改編而來的,他以簡單質樸的旋律作為主題,將之快速演進為豐富多彩的十二段變奏。曲子時而頑皮喧囂,輕快跳躍,時而寧靜如歌,月明星稀,最終又在夢幻熱烈的氣氛中落下帷幕。布加拉提以出類拔萃的高超技巧,將這幅靈動華麗的星辰嬉戲圖景展現在了納蘭迦眼前。

一曲作罷,納蘭迦小臉漲得通紅,用力地拍手,一不小心把樂譜掉在地上。他慌忙彎腰將譜子撿起來,布加拉提笑著揉揉他的腦袋,告訴他可以下課了。

“布加拉提,我還能再聽聽你演奏別的曲子嗎?”納蘭迦直起身來,得寸進尺地問道。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接下來要練習的是合奏的曲目了,你也想聽嗎?”布加拉提在鋼琴上翻出一本樂譜,攤開放在譜架上。

“想聽!”納蘭迦連連點頭,坐了下來。

II. Adagio assai espressivo

琴音從布加拉提指下流出。與剛才華麗輕快的曲子截然不同,這是一曲緩慢的柔板。

音樂是有魔力的。它能瞬間俘獲你的情感,如塞壬蠱惑水手一般,輕而易舉地將歡欣雀躍染成郁郁憂愁。

這琴音,就像幽靈一樣。它勾住納蘭迦,千轉百回,將他沈進薄霧繚繞的林間深水潭。沈下去,沈下去,沈下去……旋律柔和婉轉,哀思綿綿,樂音中浸滿了對往昔的深情追憶,聽來讓人黯然神傷。

他如溺水之人般雙目渾濁,卻又在絕境之時望見天光。隨著樂曲的演進,音樂又逐漸激昂起來,在挽歌曲調中揉進幾分昂揚,似乎燃起了對未來的希望。那天光如煙,撥開死水,粼粼撫於面上。

“……納蘭迦?納蘭迦?你還好嗎?”

納蘭迦在恍惚中聽見布加拉提的聲音。他這才回過神來,他完完全全地沈溺在曲子裏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揉揉眼睛擦幹淚,看見布加拉提關切的目光。

“布加拉提,……這是什麽曲子?”

“嗯,是我、喬魯諾和米斯達一起練習合奏的勃拉姆斯圓號三重奏,不知你還記不記得,你剛來那天,我們在練的就是第二樂章。現在我們練第三樂章,我剛彈的是鋼琴的部分。”布加拉提摩挲著樂譜,輕輕說道。“這是勃拉姆斯獻給他母親的挽歌。你知道嗎?在這個樂章裏,勃拉姆斯還化用了一曲德國民歌,是他母親在他年幼時教導給他的。”

“……,”納蘭迦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源源不斷地從眼裏湧出,越擦越多。布加拉提從琴凳上站起來,坐到納蘭迦身邊。

“不要用手揉眼睛,會揉壞的。”布加拉提抽出紙巾,遞給納蘭迦,“來,這個給你。”

納蘭迦接過紙巾,按在眼睛上。他聽到布加拉提柔聲問他,

“納蘭迦,你的基礎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很多,我感覺你應該曾經學過,或者說應該至少是接觸過的。從前你不願講,現在,你願意說說看嗎?”

納蘭迦咬住嘴唇把嗚咽吞回肚裏,渾身發抖,布加拉提一下一下地輕拍他的背。慢慢地,他平靜下來,吸了吸鼻子。他擡眼看了看布加拉提,那湛藍的眸子裏滿滿的都是水汪汪的關切。

他又低頭,展開手裏被揉成一團的紙巾,又揉成一團,又展開……兩人肩並肩地坐在琴凳上,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布加拉提一直撫著他的背。

“……我……”

納蘭迦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啞,他咳了幾聲。布加拉提給他端來一杯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還了回去。

“沒關系,你不想說的話,就算了。”布加拉提抱了抱他,但他搖搖頭,開口了。

“我來樂團之前,在街上流浪了大概有一年多。在那之前……”

他曾經也是有過家人的。他的母親是女傭,在富商家裏工作,而他的父親則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人渣,終日酗酒賭博,游手好閑,稍有不順意,便會對母子倆大打出手。每次父親拳打腳踢的時候,他的母親總會將他護在懷裏。

母親夜以繼日地勞作,還要忍受丈夫的無端毒打。每當你看著她,你會奇怪為什麽這可憐的女人還沒有被苦痛壓垮。而納蘭迦,就是原因所在。每當她看著納蘭迦的時候,葡萄色的眼裏總是漾著一汪溫柔,這溫柔支撐她活下去。

她每晚都會為納蘭迦哼唱搖籃曲。而這搖籃曲,就是小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唱到這裏,母親總會用手指點點納蘭迦的鼻子,撩開他的碎發,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吻。

“我的小星星,晚安。”她會這麽說。

納蘭迦有時會偷偷溜到母親工作的富商家裏。他會身手矯捷地翻過圍欄,像陰影裏的貓一樣無聲無息地來到窗臺下。富商家的孩子,每天都練習鋼琴。然而那卻是一個毫無音樂天分的孩子,總是被教師責罵。他躲在窗臺下,聽那位教師厲聲斥責那可憐的孩子,怎麽又折指?怎麽節拍又搞錯啦?怎麽這個和弦都聽不出來?

他站起來,將枝繁葉茂的花朵輕輕撥開一條縫,偷偷往裏看。年邁的教師氣得汗流浹背,母親為他遞上毛巾,母親——發現了他。她吃驚地看著納蘭迦,而納蘭迦也像一頭被驚嚇到的小鹿一樣,呆呆地站在那,不知所措。

母親悄悄出來,在窗臺下找到納蘭迦。她跟納蘭迦說,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了,要是被老爺抓到的話,咱們可就要吃苦頭了。納蘭迦低頭道歉,母親抱住了他。

但他想學琴。由於家境貧寒,他沒有念過幾年書,而鋼琴是他短短的人生裏唯一讓他萌生學習念頭的東西。富商的兒子聽不出音調,他卻可以。他回到家裏,趁父親爛醉如泥不省人事的時候,將父親喝空的酒瓶收集起來,一共六個,他往裏面倒水。他反覆嘗試,終於摸出水位不同高低對應的不同音調,他敲敲瓶子,瓶子發出悅耳的聲響。他馬上聽出來這是什麽音。

母親下班回家,看見納蘭迦坐在地上敲瓶子,敲出了小星星的旋律。納蘭迦瞧見母親,馬上興高采烈地沖到她跟前,將她拉上前去,又將小星星敲了一遍。

“喔,我的小星星!”母親笑了,她抱住納蘭迦,納蘭迦把頭埋進她的懷裏,感到頭發裏幾滴涼意——母親哭了。

於是,他仍舊會不為人知地溜到這窗臺下,聽那磕磕絆絆的樂音,教師捶胸頓足的訓斥。就這樣,他一天天地蹭課,不知不覺間,音樂的苗子就這麽生根發芽了。

然而有一天,當納蘭迦和往常一樣來到窗臺底下時,他卻聽到了尖銳的噪音。他猛然起身,透過窗戶看見了令他震驚的一幕,是富商家的孩子,正拿著一把錘子站在琴邊——他終於不堪重負,砸斷了琴弦。

納蘭迦大腦一片空白,他雙臂撐起身體躍上窗臺,不管不顧地拉開窗,看著屋內那遙不可及的殘破鋼琴。

房門開了。富商聽到噪音,帶著家仆趕到現場,同時還有母親。

“是他,是他砸壞了鋼琴!他就是犯人!”富商的兒子舉起錘子,指向窗臺上的納蘭迦。“看,這是兇器!”

富商勃然大怒。他不由分說,厲聲吩咐家仆將納蘭迦捉進屋內,而母親撲到納蘭迦跟前,用柔弱的臂彎將納蘭迦護進懷裏。

母親體弱傷重,臥病不起。彌留之際,她將納蘭迦喚到床邊,拉著納蘭迦的手,幹涸的嗓音哼唱出小星星的旋律,叫他“我的小星星”。晚安,她輕聲嘆道,葡萄色的眼睛溫情蕩漾,搖曳著失去了光彩。

“然後,那個男人就把我打出了家門。”納蘭迦聲線平直,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他早已停下眼淚,半幹的紙巾被揉成一團,攥在手裏。

所以,我真的很想學會這首曲子,布加拉提。納蘭迦無意識地將紙團撕成一條一條的,說道。

“你可以的。”布加拉提輕聲說,他把納蘭迦攬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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