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攜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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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白玉的月亮門,園子裏的花香輕輕飄浮於四周,一種似菊非菊的淡淡味道,縈繞纏綿於空氣中,叫人無限懷疑這裏的空氣,本該是香的。生長於天山石縫,人世墳塋的彼岸花在這小園中長的異常茁壯,花朵艷冶妖嬈,在清冷的月色下無限嬌麗詭異,本該夏初發葉,秋初開花,而今不過夏初,園中的彼岸花卻盡數開放。

月上中天,院中沈靜似水,輕輕推開虛掩著的院門,紫衣凝貴、長發如藻的女子手中拿著火撚,擰著兩彎纖長清秀的眉,伸著玉臂正自點燈,一盞一盞,十六盞宮燈盡數點燃,仿佛十六朵盡相開放的花朵,星星燭火,帶著濃濃的暖,將目所能及的所有人景,染上一片明紅。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君覓封侯。”

伴著若有若無的一聲嘆息,盈盈清淚滾在她白嫩如玉的臉頰上,暖暖的燈光,無意中倒似給她卓異孤寂的身影添了幾份不奈之愁。

低下揚起的臉,手中的火撚無聲落地,她整個人都沈浸在一個憂傷中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她在無助的反覆摸索探求。

“葉兒,”

隨著鐘嶸暗含歉然的一聲低呼,他沖上來輕輕摟住她,柔聲問道:“怎麽了?連這種閨怨的句子都吟出來了。”伸手去抹她面上凝著的淚水,“這段時日有些忙,冷落我的新娘子了。”她怔了怔,倉皇間來不及收拾心緒,不由得輕輕偎在他懷中,隨即有些羞澀的喃喃,“月兒剛出來,你今兒個怎麽回來這麽早。”

“我每日恨不能將事兒早早做完,時時和你在一起。葉兒,你多年漂泊,我知你心內的仿徨與孤寂,這樣吧,你還似在北川府時做男兒裝束,明日扮作我的隨侍,這樣我也可以時時瞧見你。”

“我不是為這個。”

他眼含疑惑,撫摸著她柔順的長發,“是麽?”隨即輕嘆,“十年前我讓你流盡淚水,十年後,我若是還叫你傷心流淚,那麽葉兒,我還有什麽顏面將你留在我身邊。”葉江寧回身抱住他,將自己整個投在他溫暖的懷中,良久良久。

室內昏黃的燈下,二人面向而坐。

“下午,墨初來找我,說,你對多鐸用刑了。”

“你說的是那個唱戲的美少年。”

她點點頭,將一個桂花糕放到他面前的碟子內,嘟噥著說,“是,你嘗嘗,我做的,怕是多年未做,大概都生疏了。”

他撚起一塊,放入嘴中,慢慢嘗了嘗,眉梢微擰道:“是沒歐陽家的好吃,”他笑著看她滿含期待的眸子默然黯淡,繼續緩緩的說,“不過太好了便沒有改進的空間了,這樣我便沒了期待,”他嘴中嚼著糕點,輕輕嘆了口氣,“娘子為相公洗盡鉛華,素手調羹,若是違心誇讚,恐你日後驕傲自滿,廚藝沒了長進,豈不是委屈了我的胃,若是照實來說,必傷娘子那顆七竅玲瓏心,而且枉自辜負佳人一片美意,也必傷我的心,這般傷胃傷心的事,你說我要怎麽辦?葉兒。”

葉江寧瞧著他裝模作樣的樣子,不由啞然失笑道:“早知便不做了,惹你說出這大堆話來。”

他搖頭道:“這話又差了,你若高興,做便做了,你家夫君我照吃不誤,不過不必強求,再說你要達到我煮東西的水平,怕是不易。”洋洋自得之情溢於言表。

葉江寧垂首淺笑,揉了揉由於哭過、隱隱有些發脹的眼睛,

“墨初說,多鐸在獄中,渾身是血,他看著老大不忍。”

“昨夜你睡著後,我到獄中,和他一夜暢聊,談天、談地、談時局、談人生,他是頭來自山裏的虎,而我只不過是河邊草叢內向往藍天的翠鳥,如若不是北川起在落在他們手中,我真想將他千刀萬剮。”

葉江寧瞧見他臉上露出猙獰之色,眉頭驟然蹙起,目中冷冷的全是殺氣,不由得心內堪堪打了個寒戰,“只不過立場不同,何必如此待他?”

他搖頭笑一笑,“那個戲子跟你說這些要做什麽?”

葉江寧微微紅了臉,輕輕說,“墨初、墨如原是嘉城樂坊裏的臺柱,他二人自小便被賣入戲班,在脂粉堆裏長大,免不得沾了女兒氣,長大後更是才貌雙絕,有嘉城雙壁之稱。後被買入郭府,小小年紀做了郭全海的房內人,我曾借二人設計他,欠了他二人一個人情,本來想著替他們張羅一個戲班,誰知墨初仰慕阮大鋮之才,攜了墨如去應天投奔阮,這阮大鋮厚顏無恥,不知從哪裏打聽來多鐸喜愛唱戲,便準備將二人送與多鐸,二人這才知所托非人,可是到了珞珈別院,他和多鐸接觸之下,居然······居然······。”

鐘嶸笑了笑,伸手撫了撫她額頭,“你繞這麽一大圈子,到底想要說什麽,葉兒,南人素來喜好男風,你不會要告訴我,墨初喜歡上多鐸了吧,”

葉江寧低垂著頭,點一點頭,“他身世堪憐,心地純良,你不要因此低瞧了他。”

一抹笑噙在他唇角,他鼻中哼出了一聲,幽暗的燈光下,眸子中一星怪異的光一瞬即逝,“既然如此又有何難,明個讓他陪伴多鐸一起去應天吧。”

“你怎麽猜到他會有如此要求?你應允了麽?”她吃驚的擡起頭,目中含滿難以置信,燭光投在她清澈如水的眸子中,折射出絢麗的光彩。

“我為什麽會猜不到了,我在藝門中算心術學的還好,而且這也不算什麽過分的要求,我只是想著,他身邊那個膽小如鼠的角哥,不知去了哪裏。”

蠟臺上殘燭點點,他站起了身,舒展了一下身子,環顧四周,“這燭火煙味太大,為什麽不用明珠?”

葉江寧搖搖頭,“太奢侈了,我收起來了。”

他伸手拉起她,面上現出無限倦意,雙目沈沈盯著她,含滿探究的問道:“沒有其它的話要說麽,葉兒?”她茫然搖搖頭,他笑一笑,笑的雲淡風輕,“那好,我們早點休息,滬寧的事我已安排妥當了,明天我們啟程回歷城,終於可以回家了。”

歷城,是葉家生意在江南唯一沒有滲透的一座城市。

二十艘快船如鬼魅般,悄無聲息的離了滬寧,江上一片靜謐漆黑,此時正是迎來黎明,而天地間最黑暗的時候,呼呼的江風吹得白帆鼓脹,快船便在顛簸中徐徐而行,艙中水晶琉璃風鈴叮叮當當,卻叫平日聒噪不斷的八哥歇了嘴,蔫蔫的歪在籠子中睡覺。

“大小姐最是喜歡這種琉璃風鈴,幸好我從咱們船上拿了幾串掛了,姑爺說了,到了歷城家中,再著人打造幾串。姑爺真是細心。”一邊說,一邊掏出帕子來擦拭。

雨惠替她整好鬥篷,說道:“小姐,江上風大,我將窗門都關了,我們剛剛登船,姑爺有許多事要處理,大概不會來了。”言畢,自顧自關了艙門。

“小姐,你為什麽不帶上朵朵和江榮,朵朵得了公孫姑姑親傳,功夫大有長進,江榮素有益陽小諸葛之稱,老爺和夫人著我二人跟著大小姐,小姐若是······。”她笑著打斷她,“我這是跟夫君回家,你當我是去打仗麽?”

“生逢亂世,人心如迷宮,江南四部都回了天山,小姐若是有個萬一,我等怎麽回去見老爺夫人。”

她拉住她手輕輕淺笑,“雨惠,你不了解鐘大人。”

雨惠痛惜的說道:“我這幾日隨侍小姐,演示易理星象,小姐竟然也能窺得門徑,那麽對於天下大局自然明晰,我們無力回天,何不向姑爺說明,而早早退去。”

睨著眼前一片沈沈的黑暗,她沈沈的說,“易學之道,博大精深,星象蔔術,也是因時而動,現在星象未明,局勢未清,如此便下定論,言之過早了。我既已嫁為人婦,當榮辱與共,同生共死。”

“小姐!”雨惠和雲清雙雙跪倒在地,俯下身子,目中都是兩汪淚水。

“小姐,雨惠精研易理,洩露太多天機必受天譴,但雨惠敢斷言,大明氣數已盡,小姐小姐和姑爺命中並無姻緣,求小姐出香江,外江口岸,必有我葉家大船接應,我們護送小姐回青檸。”

她又是淺淺一笑,“雨惠,自然法則最精妙之處,便是誕生了人這一超凡生靈,我相信人定勝天。”

一個穩穩的聲音在她們身後響起,“我也相信人定勝天,如若勝不了天,誰敢擋我鐘嶸的姻緣,我見人殺人,遇佛殺佛。”

雨惠猛然站起身,一指指著他,冷聲喝問,“假如老爺夫人要阻你,你也要殺了他們麽?”

鐘嶸凝著眉,微微一笑,“當初我和葉兒有盟約,若違背約定,叫我孤苦一生,不得善終,

如果岳父岳母不認我這個女婿,我寧願將自己的命陪給他們。”

他冷冷盯著雨惠,“你們擔心你家小姐我能夠體諒,她而今是我鐘嶸的夫人,我和她好不容易在一起,就算天命難違,我也要和她一起。”

“大人,你可知道在花溪雲水,有人想殺我家小姐?”

鐘嶸一怔,問道:“什麽?有人要殺葉兒?”

葉江寧忙站起身,“雨惠,休要胡說,我累了,想睡一會子,你去後艙照顧那只多嘴的八哥,別讓它吵到我。”

鐘嶸定定盯著她,猛然抓住她手腕,問道:“難怪你那日要我殺了你,你們是懷疑我要殺你麽?葉兒,為什麽?”

她掙開他手,淺淺道:“是場誤會。”

鐘嶸搖搖頭,“葉兒,你有事瞞著我。”

“我在北川府做總管,後來又監理江南春,你也知道,那是一個很可怕的殺手組織,在外結怨在所難免,沒人殺我倒是奇怪了,你那日說,累了,我想著與其和你分離,不如死在你手上也是好的。”

鐘嶸聽她如是說,吻了吻她面頰,將她整個人抱起來,放到腿上,“我原是想著成全福王殿下,可是你這個小傻瓜居然找了來,烽火狼煙,你可知道我心中所感,今生縱是粉身碎骨,我也不會放手,葉兒,你就是我的命,沒了你,我生不如死。”

午後,船已入外江,鐘嶸來至歐陽夏楠艙中請安,自那日回到滬寧,她便脫去華服,換上素衣,心灰意冷,少了平日的花哨嫵媚,倒有了幾份主母的威儀。

“對不起,歐陽。”

他靜靜立於垂著黑色幔帳的簾外,望著裏面那個隱隱綽綽的人影。

“我和你相處將近十年,你終於不再稱呼我為幹娘。”她幽幽的說。

“我鐘嶸這一輩子對不起的人有很多,你便是其中的一個,不論什麽事,我都可以為你做,但是唯獨情之一事,我無能為力。”

“我不明白,她便有那麽好,令你舍萬千脂粉,獨戀她一人?”

“她沒什麽好,生性多疑,在女孩子中,書讀的有些過了,個性又獨立,又不聽話,還很是愛哭。”不知不覺得,他唇角溢出一縷淺淺的微笑,那笑就掛在他腮旁,輕松明澈的似雨後明媚的天空。

“這麽說來,你那位葉小姐有好多的缺點了,那麽,你家大夫人翠竹了?”

“翠竹她溫柔、嫻雅,是一名賢妻良母,又很是能幹,我和她在家鄉時,生活拮據,她卻總能將日子安排的妥妥當當,不需要我操任何心,我心裏很是感激和疼惜她。”

歐陽夏楠微微一笑,江上的風吹的帷帳隨風亂舞,她瞧著鐘嶸一身大紅一品官服的袍角隨風翻飛,面如瑩玉的他,長身玉立,儒雅風流,這樣一個男子,若要那個女子不傾心於他,也是很難的吧。

“翠竹在你心中這般完美,似乎她更適合做你的妻子。”

鐘嶸面上一呆,隨即微微一曬,自我解嘲似的笑出了聲,“好像倒是,我估摸著這會子她該睡醒了,我去看看她,好找出一兩個她的優點,哎,總是這麽不叫人省心。”

笑著退出了艙門。

歐陽夏楠哈哈大笑,朝著隱在暗處的新翠竹冷冷瞥了一眼,“因為喜愛,所以在乎,因為在乎,所以挑剔,也是因為喜愛,所以所有的挑剔成了愛的保護,也許正是因為不在乎,所以才完美,似乎沒有發現瑕疵的心情與時間,是麽,翠竹?”

新翠竹的面變得異常蒼白,她微微抖著身子,緩緩無力的跌坐在地上。

“一支蠟燭存在的緣由,是照亮別人而犧牲自己,如果蠟燭自己不甘心要做其它的用處,那麽它便不叫蠟燭,不配得人尊敬了。有時候知難而退,也是一種智慧,畢竟天下正真能得的,又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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