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見

關燈
? 臉腫的厲害,有點痛徹心扉的味道,用冷水敷了面頰,上了點藥,解開脖上的絲巾,幾日前的咬痕雖說淡了,但還是隱隱有些疼,這會兒,臉頰上又火燒火燎的,此刻才明白,原來秦奚柳,不,是張世澤,或許也不是張世澤,她的確不知道他叫什麽,下嘴不算重,這兩處傷都是自己咎由自取,雖說前者無意而後者有心,總之,都是受傷了,唯一可以慶幸的是,今夜可以有方地供自己安睡。

自懷中取出北川閉交給她的東西,一張賣身契包著一顆鴿卵大的金丸,她將賣身契放到燭火上,細細看它化成灰燼,慢慢觀察掌中黃燦燦的金丸,這個金黃的東西,上面雕刻著精美的花紋,嚴絲合縫,映著燈光,發著誘人的光芒,即便裏面什麽東西都沒有,就其本身來說,也是個寶物——這麽大一團黃金,足夠普通百姓好幾個月的生計。

身上很是疲憊,然而她卻沒有睡,熄了燈靜靜的等待,二更剛過,門上傳來輕輕的“篤篤”聲,開門,將來人迎了進來,卻依舊不點燈。

“三公子好準時,”北川起在笑笑,“姑娘約我,怕是僅此一次,敢不準時。”她隱在暗處,“我今個真有些後悔,要是當初答應跟著三公子,以後三公子成一方豪商,我也可穿金戴銀,無限富貴了。”他聽出她語氣裏的嘲諷,不由淡淡一笑,卻並不說話,“三公子可否如實告知我,這庫裏面的五百多萬兩銀子,你是怎麽螞蟻搬家,在眾目睽睽之下,楞是搬成了幾十萬兩。”暗處的北川起在身子似乎微微動了動,雖看不清他臉上表情,但想來也頗為精彩,沈默了良久他終於道,“姑娘也說了,螞蟻搬家,在地下挖個洞,慢慢來還是可以做到的。”她嗤嗤一笑,“虧得你有如此心思,難怪家主說你日後必成大器。”她伸出手,將金丸交給他,他接在手中,借著月光看了看,立即渾身一震,擡眼深深望向她,“姑娘既有總賬,父親又將這個東西交予姑娘,以姑娘之才,定然知道這兩樣東西的用途。”她淡淡道,“家主想借我當棋子,丟車保帥,然而,他老人家不知道的是,這如意太極鎖雖說機關重重,很難打開,但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如若把它放於水中,鎖內的機關力破。”他冷冷一笑,“姑娘既然識的此物,自然有法子,那麽,這麽一大筆財富,姑娘何必將它交給我。”她身材朝月光處移了移,用嘲諷的口氣淡淡道,“我若說我舍生取義,三公子可信?”對方搖搖頭,輕輕笑了笑,她也微微而笑道,“漫說你不信我也不信,北川家數輩積蓄,也不過是一兩千萬銀子,洪武年間,江南首富沈萬三,能修的起城墻,家底之殷實可見一斑,公子可知道,他靠什麽發家?”對方脫口而出道,“據說是海上貿易,然而大明實行禁海令,這一行······。”她慢慢道,“商場暴利,總是火中取栗,我父親熟谙海上之道,所以你到那方後可以暫時請他周旋。”他一驚,“令尊不是早已離世了嗎,怎麽?”她淡淡道,“我們家的事一言半語是說不清楚的,家主號北金鬥,父親在南,人稱南玉盆。”他似乎倒退了數步,“你是葉亭的女兒,怪不得、怪不得·······”她道,“父親以義立商,我這個女兒借居北川家九年,算作是對家主的報答了。”他默了良久,好似下定決心般,道,“但是父親這樣做,會將你置於險地,不如我們今晚動身,馬上走。”她冷笑道,“家主選中你繼承家業,是希望少主能帶領全家南遷,而非倉皇出逃,而且我一走,大公子馬上便會看穿一切,怕到時連你也走不了,”他一動道,“我曾和令尊有過幾面之緣,他曾說,他子嗣單薄,只有一個女兒,他家大小姐喜歡四處游玩,已有好些年不曾歸家,我當時想著會是怎樣的女子,居然不戀父母,四海漂泊。如若姑娘真出什麽意外的話,我到南方,怎麽向令尊交代。”她嘆口氣,撫著自己紅腫的臉頰,“你也知道你大哥想要什麽?他不會把我怎麽樣,頂多是受些皮肉之苦罷了。”

兩人都沈默了許久,靜靜的房間中,一室月光,二人卻都隱在黑暗中,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人都是向往光明的,然而有時候,黑暗卻會讓人感覺更安全。北川起在嘆了口氣,心中的抑郁卻並未減輕,“我大哥今夜有應酬,所以沒有再為難姑娘,明天他一定會動手的,他在西京多耽誤一天,便有一天的危險,所以姑娘要有準備,怕是······。”她已經轉身了,語氣仍然是以往的疏離與冷淡,“我知道,夜深了,公子一路小心。”

她躺在床上,思緒紛至沓來,這是她在北川府睡的最忐忑的一夜,她想起小時候,她在外公家裏,是那麽的快樂,父親只有她一個孩子,全家對她如珠似寶,然而卻又寄予厚望,是以她早早的便懂事,而懂事的背後卻是矛盾,自幼最喜歡讀左光鬥,楊繼勝等東林黨人的詩書,而父卻不喜歡她讀那些,所以只有偷偷的看,後來她知道了黨派之爭,知道了黨同伐異,身為閹黨的父親,卻是她唯一不可拋棄又無法全心全意接受的人,她不知道父親當年是如何請到當世大儒傅紅意,卻能推斷恩師當年的不情不願,回想恩師非常不喜歡自己。他做學問最是仔細,卻對時政一帶而過,對小小的她,那覆雜的眼神,每次嚴苛的懲罰,看她一一承受,目中神色總顯無比淒涼,她又怎不懂,只因自己是閹黨的女兒。

昨夜因為睡的遲,早上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剛剛梳洗完畢,她知道自己這小院自北川閉單獨和她談話以後,便不會安寧,沒想著迎來的第一個客人居然是連外景。

她記得昨晚只有她不聲不響,不哭不鬧,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淡定的似一株雪中寒梅,而今天的她,雖然妝容整潔,眉黛目秀,卻好似剛經風霜的一片銀杏葉,脫了水份,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她手中擎著一盒藥,進來後一言不發,輕輕拉她坐至銅鏡前,用小指甲蓋挑出一些,看著她依舊高腫,且有些青紫的面頰,小心翼翼替她上藥,“女人的臉是最最嬌嫩的,受不得風吹日曬,也經不起一丁點傷的。”她略一垂頭,抓住她手,不讓她抹藥,道,“似夫人這般的美人,如玉雕琢,才要細心呵護,我這張臉,受一點點傷不要緊的。”她苦苦一笑,“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你是沒見過我姐姐,姐姐才是真正傾國傾城的美人,只是可惜,還有那樣一句,自古紅顏多薄命。”她怔了怔,“我倒從未聽夫人說起過你姐姐。”她放下手中藥,淒然一笑道,“姐姐比我大兩歲,從小到大我們兩個都喜歡聽戲,那年的元宵節,我和姐姐聽戲看花燈,我聽的入了迷,一晃神間,便不見了姐姐,於是慌忙去找,結果看見她依偎在一名高大魁梧的男子懷中,滿臉笑意,那麽幸福,她身後的男子,華服長裘,那樣俊美,後來我便知道,姐姐有了心上人,是北川家的大公子,北川起鳴。”她驀然一驚,身上不由滲出一縷寒意,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接著她的話道,“家主後來娶了你姐姐,夫人便效仿貂蟬,也嫁入北川府,離間父子,夫人可是忘了,董卓和呂布畢竟不是親父子,而家主和大公子·······”她搖搖頭,吃吃傻笑,“如果故事真是這樣的,那我便可稱的上是女中奇人了,”她恍然呆坐,眼裏似乎有淚,卻凝在眼眶裏,掉不出來,嘆了口氣,道,“公子知道我和你交好,希望我勸勸你,叫你交出總賬。”她淡淡對著她笑,“你是知道我不會,又何必來勸。”她站起身,望了一眼窗外,隨後失神般朝外走,“那時姐姐如果要天上的月亮,大公子也必找個梯子爬上去替她摘下來,我只不過是燒了姐姐的衣服,他便怒火三丈,我終究不是姐姐,我終究不是姐姐,我也沒料到姐姐居然如此倔強,居然如此倔強,竟然自盡了。”她嘴中絮絮,一副癲狂的模樣,她忙追出來拉住她,“夫人,你怎麽了?”她死命推開她,哈哈大笑,“他居然要我,要我想盡辦法,給你下藥,若果是姐姐,他會讓姐姐幹這麽齷齪的事嗎?我愛了他半生,他······。”她話音未落,卻卡在嗓子裏再也發不出聲來,她拼命咳嗽,抓著自己喉嚨,卻還是發不出聲來,她竭盡全力,斷斷續續道,“藥······有······毒,臉······不要。”

她悵然若失的扶住她,手撫上臉頰,想去撫慰她,院裏的動靜卻早就驚動了眾人,北川起齡最先來到她們近前,冷冷打量了外景一眼,一揮手,“外景夫人被這個女人給刺傷了,帶夫人回後院治傷。”他身後緊跟的青衣小廝上前,揣起外景,外景只是傻傻的笑,好似已經完全瘋了。

該來的總要來。

她被帶到議事廳,廳內站滿了留下來的各處掌事,她的罪名是刺傷外景夫人,準備逃跑。

北川起鳴坐在家主的位置上,旁邊坐著北川起齡和北川起在,北川起齡冷冷問她,“夫人和你一向交好,她好心替你送藥,你怎能忍心刺傷她,我北川家養了你九年,居然養成一條白眼狼。”她淡淡一笑,“《晏子春秋》裏面講,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我在北川家九年好好的,而今變成一只白眼狼,怕也是水土不同了吧。”北川起齡冷冷一笑,“你在我北川家九年,仗著父親寵你,為所欲為,今個就叫你見識見識我北川家的規矩。”她淡淡一笑,“二公子昨夜沒打過癮,打便打了,何必給我安排這麽多莫須有的罪名,至於賬本,我那日已經給你了,”北川起齡氣的滿臉通紅,自座位上站起,卻在北川起鳴冷冷的眼光註視下,慢慢又坐了下來。他雙掌一擊,冷冷道,“今天將眾位請來,一來家父病重,我作為嫡長子暫代家主之位,二來江總管涉嫌賬目問題,有意逃跑,刺傷外景夫人,我決定按府中的規矩,實施鞭刑。請眾位做個見證。”眾人交頭接耳了一陣子,終是沈默了。

幾十鞭子下去,她的衣衫已經隱隱見血,北川起在忍不住站起身,道,“哥哥,父親有說要打死江總管嗎她一介女流,再打下去是要出人命的。”北川起齡冷冷一笑道,“她要是當初答應做我們弟妹,我們或許就要拿家規辦了,但她只是個奴婢,打死又能怎樣。”江葉玫冷冷擡起頭,背上承受著鞭刑,額頭上疼的滿是汗珠,微微掠了掠被汗水濡濕的發,淡淡道,“二公子,······,你錯了,昨夜家主已燒了我的賣身契,我已經不是你們家的奴婢了。”聽她如是說,北川起鳴冷冷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聽她還能說話,看來鞭子還沒挨夠,打,打到她不能說話為止。”繼而笑著轉向起在道,“三弟,你放心,我手下這幫人,常年訓獸,保證可以打服她,卻不傷人命。”

鞭子如條條蛇般,裹在自己身上,她靜靜趴著,一聲不啃,打到二十幾鞭的時候,一名門仆飛快跑進大廳,稟道,“大公子,都府溫大人來了。”眾人正自詫異的當兒,身穿紅袍,腰系玉帶四十左右的溫禁,隨著一名氣質儒雅,面容清俊的藍衣人,由一群衙役簇擁著已進了議事廳,西京北川家黑白兩道吃的開,是以他們對溫禁並不陌生,如今西京動蕩,這位都府大人似是沒耐心等他們去迎接,自個進來了。

溫禁微微一笑道,“這幹什麽呢?弄的一片血腥的。”隨即恭恭敬敬的引薦藍衣人,“這位是歷城府丞鐘嶸,鐘大人千裏迢迢是來尋親的,你們府中的江總管可在?”眾人一怔,都朝刑凳看去。

她猛可裏聽見“鐘嶸”兩個字,身子顫了顫,雙手抓不住施刑的凳子,從上面摔了下來,北川起在幾步搶過來,想從地上扶起她,她卻垂下頭,示意他不要理她。

溫禁順著眾人目光早註意到她了,朝地上看了看道,“哎呀,江總管這是犯了什麽事,怎麽被打成這樣了,”移步過來,便也要去扶她,她慘白著臉,只得輕聲說道,“在下滿身血汙,不便行禮,我犯了府規,正在受刑,請大人不要靠近,以免玷汙了大人。”

本來神情淡漠的藍衣人,身體微微顫了顫,他推開溫禁,朝地上看一眼,這一眼,隔了九年,隔了萬水千山,獨獨在這個最最難堪的時候到來,他搶到她身邊,慘白著臉,輕輕蹲下身,顫抖的伸出手,摸了摸她血肉一片的背,那血粘在他手上,分外的紅。

她低著頭,側臉腫起老高,然而形容卻如九年前,分毫未變,那麽倔強那麽清雅。

溫禁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已猜□□分,忙咋咋呼呼的道,“莫非江總管正是鐘大人的親戚,哎呀,這可怎麽是好,你們怎麽把人打成這樣了,北川老爺子可是一向很看重江總管的,老爺子了?老爺子了?”他話未說完,突然看見鐘嶸托著她的雙腿,避開她背上的傷,好似抱嬰兒般將她抱了起來,柔聲道,“怎麽每次見你,都如此狼狽。”說完,恍若無人般,便向議事廳外走去。北川起鳴忙攔住他道,“鐘大人,江總管是我北川府的人,你不能帶走她。”鐘嶸冷冷打量了他一眼,隨即朝他淡淡笑了笑,“我沒有準備帶走她,只是她受了重傷,我帶她回去醫治,我也沒打算插手你們北川家的事,但她是我失散很多年的親戚,你總不能叫我看著才找著的人,就這樣被你們活活打死。”最後活活打死四個字,簡直似從牙縫裏面蹦出來的,他雖面無表情,聲音平淡,眼神卻如箭般,透著寒氣。北川起鳴微微一愕,眼前這個鐘嶸,氣質優雅,眼神淡漠,淡漠中透出隱隱的狠辣,使他不由自心內生出懼意,隨即道,“我們並不知道江總管是鐘大人的親戚。”他不想和他多做糾纏,仍是淡淡的語氣道,“不知者不怪,西京就這麽點地方,你還怕我拐了人跑了不成。”

她失了許多血,有些迷糊,只知道自己就一直這樣被鐘嶸抱著,坐了車回到一間房子,她一直沈默,自己腦中一片混亂,不知道怎麽開口,開口了又說些什麽,於是她只能靜靜的趴在他肩頭,因為只有這樣才可以不看他的臉,不看他的眼睛,曾經的種種,原本以為可以消融在歲月的煙塵裏,只留下淡淡的影子用來午夜夢回時追憶,可而今看來,她除了膽怯,什麽也不敢面對。

而偏偏她臉挨著的地方,恍惚中總能看見一片葉子,雖然明明知道那不是九年前她做的那件袍子,也不是她繡的那片葉子,卻有某個東西依然固執的,將時間定格在九年前。

她終歸是忍不住,眼淚滴滴答答的流,不一會便濡濕了他衣領。

她感覺那雙抱著她的手緊了緊,她聽見他一貫柔和的聲音,“怎麽了,很疼嗎?我已經叫人找剪刀和藥,馬上會送過來,你忍忍,我同你說話,你專註的聽我說話,不要想著背上的傷。”她止不住眼淚,咬著唇,將哽咽壓在喉管中,安靜的只是趴著。不一會兒,有人送來了剪刀和藥,他拿了剪刀,慢慢的剪開她後背上的衣服,將血衣和她打爛了的皮膚剝離,她疼的絲絲抽氣,身子不由收緊,他手中的剪刀滯了滯,卻並沒有停頓,“很疼是不是,你知道嗎?九年前我被人從水裏救起時,身上也疼,這一疼就疼了九年。”耳中有衣服撕裂的聲音,也有他溫和清晰的聲音,他一直都是個溫潤的人。

“那年的上元節,我買了你最愛吃的薺菜雲吞,可嬤嬤說,有人替你贖了身,我可是急壞了,一路狂奔向碼頭,那艘商船已經開了,我跳進水裏,拼命的游,拼命的游,我告訴自己,只要再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我就可以追上你,我要告訴你,我已經決定上京趕考,一定要求取功名,我要娶你,我能娶你,你已不是府丞千金,那怕我只是個小小的知縣,我也可以娶你,我們的差距不再是那麽大那麽遙遠,遙遠到每次想起你,就讓我覺得絕望,游著游著終於游不動了,那艘船開的太快了,我被江裏的風吹得偏離了方向,而且身體漸漸被凍僵了,我慢慢的沈了下去,那時候我就在想,葉兒你千萬不要去北方,我沈下去,希望自己可以變成一條魚,只要你在南方,不管你在那裏,我便可以在水裏看見你。”

她沈溺在他柔柔的話語中,驀然想起九年前的那個上元夜,她穿著一身素衣,跟著北川閉,坐上了北去的商船,她站在船頭遙望自己將近生活了兩年的城市,遙望自己曾經奮不顧身的那個人,她知道是望不見的,然而隱隱卻真的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江葉玫,葉兒,那晚的風太大,她覺得是她一定產生了幻聽,卻原來不是,是他在喚她,一遍又一遍,然而,最終,她還是沒有聽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