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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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鮃丘今年遇到了罕見的大雪,大概是後半夜開始下的雪吧,朗生入睡的時候夜空中還掛著清冷的月亮與星辰,翌日醒來的時候他發覺昨天才融化的積雪變得更厚了,鎮子徹底沒入一片白茫雪色中,連一絲翠綠也不得見。大雪給鎮子上的人們帶來極大的不便,不過倒也增添了幾分樂趣,人們也樂得享受這不易的美景,況且新年將至了呀,都在憋著一股勁呢。

“今年不如把胡蝶接過來一起過年吧?”朗生的舅母提議。

“恐怕不方便吧,她挺著那麽大一個肚子。”朗生如是說,可他心裏卻另有打算。

“小心一點就是咯,我說倒不如就讓胡蝶回來生孩子吧,將來我還能照顧她,換做你,肯定有不少麻煩,這個你可不在行。”

“一來二去的太麻煩了,況且也不知道胡蝶願不願意。”朗生說完這句話有些後悔了,果不其然,舅母靈光一閃,說:“問問胡蝶不就知道了。”

朗生聽著舅母在電話裏與胡蝶交談的甚是愉快,心裏的不安便越發的劇烈。過了一會,舅母掛斷電話,嘆了口氣說:“胡蝶覺得不方便,說生了孩子以後再過來。”

“她太在乎孩子了,您要諒解。”朗生松了口氣,舅母也不好再說什麽,尋進裏屋拿了一件毛衣出來,說:“你把這個給菊子送過去,這天氣也適合穿了。”

“這是您自己織的嗎?”朗生驚訝地問,舅母得意的點頭。朗生笑了笑,踩著雪朝菊子家踱步而去,雪可真深呀,大概有一尺二三的模樣。尋到菊子家時,朗生的褲管上粘上了一層雪粒,他彈了彈已經濕潤的褲管,然後推門而入。

屋子裏很暖和,朗生的身體也禁不住松弛下來,菊子大概聽到動靜,從廚房探出頭來,還穿著圍裙呢。

“喲,是你呀。”菊子吃驚地望著朗生,興許是他頻繁造訪的緣故。

“嗯,舅母讓我送毛衣過來給你,她親手織的噢。好香啊,你在做什麽?”朗生嗅到屋子裏彌漫著一股不尋常的香味,他放下毛衣,踱步至廚房,見到鍋爐裏正呲呲的冒著水蒸汽。

“蒸糯米呢。”菊子撩起吹落臉頰讓發梢,將其夾到耳朵根後,朗生覺得菊子正散發著一股迷人的光彩,他為此感到溫馨,大概是菊子身上散發著母性的原因。

朗生感到疑惑,問:“蒸糯米做什麽?”

“釀米酒呀,不然一整個冬天就要荒廢了。”菊子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朗生禁不住恍惚失神了一瞬間,而後心裏感到一陣難過。

“不過冬天真的會有人買米酒喝嗎?”朗生泛起擔憂,菊子倒是毫不在意這個,她像有一點死馬當作活馬醫的意味。

“鎮子上愛喝酒的大有人在,完全不用擔心這個嘛,不過你有時間的話,能去幫我買一點甜酒曲嗎?”

朗生自然一口應允。

“我拿錢給你,大概要三包吧。”

“不用了,我去去就來。”朗生揮了揮手,拒絕了菊子的錢,然後推開門沒入雪色之中。鎮子的農貿市場似乎沒有甜酒曲賣,大概店主完全沒有料到有人會突發奇想在冬天釀米酒,所以沒有進甜酒曲。朗生奔走了許多家,均得到否定的答案,最後倒是有一家好心的店主告訴他,農貿市場的盡頭有一位老人家那裏大概會有。

朗生走到農貿市場盡頭,見到一間狹小的店鋪,主要銷售的是湯圓和餃子之類的。有位老婦人守著店鋪,看頭發花白的模樣,大概有七十高齡了吧?這麽冷的天,可真遭罪呀,老人高聳的顴骨被凍的泛起紅暈,發絲雖然透露著灰燼般的灰白顏色,但打理的整潔,雖說已經老態龍鐘,看起來倒也精神抖擻。

“請問有甜酒曲嗎?”

“有,要多少?包裝還是散裝的呢?”老人拿著靠在墻邊的暗紅色拐杖站了起來,先前朗生倒是沒有發現。

“三袋包裝的。”

老人從貨櫃上取了三袋甜酒曲,小心翼翼的裝進口袋,朗生感覺老人的身體隨時會散架般,也不禁變得小心翼翼。

“咦,小子,好面熟。”老人忽的說,朗生只道她跟其他人說話,但隨即發現老人正困惑的打量著自己。

“老人家,你認識我嗎?”

“面熟,難道……是秀英家的孩子?”老人不確定的念出朗生母親的名字,朗生剎那間感到一陣熱淚盈眶,眼睛微微的濕潤了。

“是呀,老人家您是?”朗生卻也記不得這位老人家的來歷。

“說起來你肯定認不識我了,你倒是和你母親長的很像呀,不過鼻子卻像你父親,險些沒認出來。”老人打量著朗生,仿佛透過他的臉龐陷入到一陣前塵往事中,朗生微微有些失神。老人又問:“你幾時回來的?”

“有三四天了。”

“唉,真可憐呀,孩子,你買甜酒曲回去做什麽?”老人家嘆了口氣,朗生感到一陣反感,出於尊敬,他依然保持著和善的神情。

“釀米酒咯。”

“怎麽,你想喝這個?我家裏還留有一些入秋時釀造的米酒,拿一些去喝咯。”朗生為老人的熱情感到一陣親切,但還是拒絕了:“謝謝,不過是我幫別人買的。”

“別人,誰呀?”老人流露出這個年紀一貫的絮叨,朗生回道:“菊子,您認識嗎?”

老人恍然大悟,說:“原來是那個孩子,是她要釀酒來賣嗎?”

朗生吃驚的反問:“您怎麽知道?”

老人神秘的發笑,說:“如果是那個孩子的話,那麽就不會愁米酒賣不出去了,雖說現今正是冬天,但那個孩子卻讓人感到無比的溫暖啊……”

“您說的對。”朗生感到一陣欣慰,亦感到一陣悲傷。

回去的途中,鎮子上的鏟雪車從馬路中央駛過,後面跟著長長的車隊,被推到馬路兩旁的積雪堆得像小山似的,雪竟這麽厚了,朗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不禁心想,今年可真是一個不尋常的年份。

尋回去時,菊子正蹲在地上清洗一個大罐子,其實用缸來形容也不為過。朗生躺在搖椅上,撐著腦袋註視著,菊子連貫而嫻熟的手法似乎具有某種催眠般的魔力,朗生睡了過去。這一睡不過方才十幾分鐘的光景,待他蘇醒後,菊子已經幹完手裏的活,正圍在火爐旁取暖。朗生蘇醒後覺得菊子更加親切了,大概是此刻的情景所造成的緣故。

“喲,你醒了,看起來精神不太好啊?”菊子發笑,朗生徒然感到渾身一陣舒坦。

“冬天嘛,總是很想睡覺。”

“大概是吧。”

呼——朗生深深地吸了口氣,後又緩緩吐出,他極其溫柔的凝視著菊子,後者也不禁為他所流露出來的眼神感到微微的吃驚,甚至躲閃開來。

“我真的好想你。”朗生近乎以悲戚的口吻說道,這使得菊子很直觀的感受到他語氣裏所蘊含的真摯而痛苦的情感,菊子心跳的速度較之平常確實已經加快了許多,她甚至覺得身體一陣酥軟,仿佛飛上了雲端一般。但她卻極其理智的控制著自己躁動的情緒,近乎絕情的說:“你大概沒睡醒,所以才說的胡話吧?”

“不,我清醒的很。”

“你沒必要說這些話的。”菊子試圖結束對話,於是站起來走到窗戶前,不畏寒冷地推開窗子,下面是一塊菜地,種著白菜與大蒜以及白蘿蔔之類的蔬菜,菜園子一旁有一簇冬竹,尖細的竹顛低垂著,些許的積雪鑲在竹葉上,菊子感覺心緒真實而沈靜了一些。

朗生凝望著火爐裏的光芒,璀璨溫暖的火光映亮了他的臉,使得朗生的臉龐在陰暗交替的光華中顯得尤為的深邃,他堅毅的臉頰散發著刀削般的冷凝,隱匿著巨大的傷悲。木炭每爆裂一次在空中綻放開來的火花都會令朗生的眼睛跟著眨一次,他的思緒沈入到熱情的火光裏,天真的幻想著這只是開始。

“現在開始還來得及,沒有什麽再阻擾我們了。”

“開始什麽?”菊子嘴裏呼出的朦朧霧氣,使她的眼神顯得迷離恍惚。

“新的生活。”

“現在不正在經歷著嗎?”

“這不一樣,因為我們的生活裏都缺少對方的存在,菊子,這種感覺真的很痛苦。”朗生激動的說,他喪失了理智才說出這番話,菊子的一味回避使他陣腳大亂,禁不住有些沒了方寸,像個孩子般辯解著。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義呢?一點意義也沒有,接受現實吧。”菊子的臉色如同菜園子裏純凈的白雪般清冷,亦不覆雜,就那麽純粹的澆熄朗生心頭燃燒的某種希望之火。

“我接受了嘛……所以連孩子都快有了。”朗生禁不住自我嘲諷了一番。

“那就維持現狀不好嗎?非要攪亂現在平靜的生活嗎?”菊子質問,朗生流露男人一貫的大男子主義,說:“已經沒辦法了,你攪亂了這種平靜的生活。”

菊子被朗生這番無賴般的腔調氣得無可奈何,她流露出更加清冷的神情,以一種悲戚的語氣說道:“對,一切都是我的錯。”

朗生想解釋這不是他的本意,可是他忽然意識到這何嘗不是一個契機,朗生企圖勾起菊子更多悲傷的回憶,並逐步蠶食和攻破她的心理防線,實現對菊子身心的全部占有。朗生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陣愉悅,可是胡蝶的身影不合時宜的浮現於他的腦海,每當朗生登上雲端,窺見到夢境之國一絲明亮的縫隙時,總有一股無與倫比的力量將他扯下雲端,朗生禁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心想:這將是一個多麽悲傷的故事啊。

“這都不是你我的錯,你明白的嘛,都是母親的錯。”朗生將過錯都推到他已死去的母親身上,可他是理由與底氣這麽說的,然而朗生則絲毫沒有考慮到他當初是如何順從母親的意願與胡蝶結婚的事實,他是孝子,也是負心人,然而歸根結底,都是朗生拋棄了菊子。這一點毋容置疑,朗生甚至還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他依然試圖勾起彼此悲傷的回憶,軟化那已經凝結成冰霜的心靈。

“說這個幹什麽?”菊子驚恐的扭頭望了一眼朗生,大概是他母親屍骨未寒,這樣的話在她看來可謂是大不敬呀。可是朗生躺在搖椅上背對著她,那一頭稠密的黑發在火光中黑得發亮,菊子忽然又覺得他很可憐。無論如何,他對自己的念念不忘多少令菊子感動,同時她也感受到朗生言談舉止中所折射的某種情感,不過現今談這個真是不合時宜,且完全沒有必要,畢竟朗生已經是有家室的人了,她又怎麽能不顧另一個女人的感受令已經消失的感情又死灰覆燃呢?

“現在不說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說,有可能再也說不出口了,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被遺忘,這就是她的錯嘛。”

“沒什麽意義,你就直說你有什麽目的嘛!”

朗生忽然啞口無言,不知為何,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即便是醞釀了許久的情感與幻想,都如泡沫般支離破碎。但是,他依然有某種強烈的欲望,這種欲望趨勢他不斷地靠近菊子,可是正如同菊子發問那般,他自己禁不住也困惑著,他不斷靠近菊子的目的何在?如果朗生覺得自己僅僅只是為了和菊子重續舊情,那麽一切就都變得簡單了然了。可是實際情況卻不是這樣,朗生強烈的渴望著,矛盾著以及困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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