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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新貴立在體元殿中如同日月交輝，炫目的讓人不可逼視。
“微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二人跪倒。
“平身吧，皇叔和林相還是快快入席，宴會已經開始，一會你倆要自罰三杯啊，哦，還有亭羅公主。”武德帝松開了亭羅公主，轉身向龍椅走去。
“歌舞起。”武德帝邊上的首領內侍高喝一聲，體元殿內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舞姬在大殿中衣袖翻飛，更有大膽的舞姬竟然來到蕭譽面前搔首弄姿。
林玄坐在蕭譽下首，看著蕭譽饒有興致地盯著面前這個大膽的女子，心裏竟然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狠狠瞪了那個與舞女調笑的蕭譽一眼，便不再說話了。
坐在對面的亭羅公主倒是從林玄入殿的那一刻一直盯著林玄，林玄感覺到有人看自己，擡起頭搜尋拿到目光，對面亭羅公主向他舉起酒杯微笑示意。
林玄也舉起杯，遙敬亭羅公主。
“哎，林玄，那公主看你呢？”耳邊蕭譽的聲音幽幽。
再次瞪了蕭譽，轉過臉與右手側新上任的太常寺卿姚文遠寒暄，一副言笑晏晏的樣子。
蕭譽盯著那個人的側臉，推開黏在自己身上的女子，悵然若失，林玄啊林玄，我到底要怎麽開口跟你吐露我的心聲，你才知道，我喜歡你。
“朕記得上官愛卿家的三子上官謙，儀表堂堂，已經到了成親的年紀。”聽到皇帝點名，上官儀拿著玉箸的抖了一下，連忙從椅子上跪倒在地板上。
“陛下，臣小兒上官謙性子頑劣，配不上公主啊！”上官儀高呼。
埋著的頭看了一眼一邊氣定神閑的林玄：“微臣記得，當日林相初次上朝議的便是此事，當日臣記得，林相說‘讓公主自己選擇婚配對象’。”說罷又看了一眼林玄，林玄正在看自己手中的青花酒杯，神色並未有異常。哼，本官今天就讓你這毛頭小子知道什麽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哦，那公主可有意中人？”武德帝將事情又丟給亭羅公主。
亭羅公主深深看了一眼林玄，望見林玄沖自己微微點頭。
深吸一口氣：“陛下，自古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憑陛下安排。”
“好，如此，丞相林玄接旨。”武德帝略略沈吟。
“丞相林玄，入官以來，鞠躬盡瘁，為百姓謀福祉，賜婚亭羅公主，半月後完婚，欽此。”武德帝手一揮，就有內侍捧著擬好的聖旨宣讀。
林玄一驚，明明自己昨日讓宮中的暗樁將聖旨換成將亭羅公主嫁與即將去潮州上任的新科進士趙子軒，潮州是奉國東南門戶，離千島國乘舟半日可至國都，到時候就說亭羅公主半路生病而亡，讓其歸國。這……
林玄要娶妻了，
林玄要娶妻了，
林玄要娶妻了，
蕭譽的心連顫三下，難以置信的回頭望著林玄，他神色如舊。
起身，撫了撫皺了的官服，走到亭羅公主身邊，與她一起拜倒，謝恩。
林玄的赭紅色官服與那公主的正紅宮裝在蕭譽眼裏竟然變得如此刺眼。
這感情無法宣之於口。
“陛下，臣有些不適，先行告退。”蕭譽沒有得到皇帝的允許，轉身拂袖離去，臉上全是悲切。
走過林玄身邊，停住腳步，望著與亭羅公主立在一處的林玄，嘴唇開開合合，竟然說不出一個字。
蕭譽走出體元殿的時候，剛剛還是月朗星稀的夜空忽然風雨大作。
那日從驛館回來，自己讓宮中暗樁給皇帝吹風，就說新科進士趙子軒論家世、相貌皆可迎娶亭羅公主，更何況這趙子軒是自己提拔上來的人，怎麽聖旨到了自己手裏，迎娶亭羅公主的竟然成了自己。
林玄本身就是個錯誤，與亭羅公主在一起更是錯上加錯。
望著蕭譽漸漸消失在夜空裏的背影，林玄的心裏竟然在隱隱作痛。
☆、蕭譽的心事
? 夜色如磐。
“相爺，潼關的情報。”清雪手裏拿著一張紙條走進書房。
坐在書桌前的紫衣男子，正在伏案寫什麽，頭也沒擡：“念。”
“兩個月前練兵的遼羌聯軍半月前往前移了五十裏，十日前一票西遼騎兵襲擊了關外的宣城，燒殺搶掠，宣城守將吳功扔下滿城百姓和守城士兵獨自棄城出逃，十萬守城士兵奮起反抗，現在只剩死亡，城內百姓死傷嚴重，悉數逃往潼關，除了四萬守將，宣城現在已經是一座死城。”
正在寫奏章的林玄頓了一下，一點墨滴上了雪白的紙張：“吳功現在何處？”
“離宣城三十裏的四合鎮。”清雪清秀的臉上全是凝重。
“讓三裏坊的人尋個時間送他走，這樣的人留著不過是國家蛀蟲。”林玄吩咐。
“明天的婚禮準備的怎麽樣了？請柬都發出去了嗎？”林玄想起了明天即將舉行的這個國家最荒唐的一場婚禮。
“都發出去了。”清雪看著眼前的人。
“九王府也送了嗎？”林玄將寫好的奏章合上。
“送了？”清雪愈發不理解自家相爺為什麽要一個勁兒的強調九王府。
“他會來嗎？”
“他會來嗎？”
林玄如同囈語般連說兩次，清雪不知怎麽回答。
“清雪，你先下去吧。”吩咐過後，清雪轉身退下。
林玄走到放在窗邊的“瑤光”旁，掀開衣擺坐下來，如玉的手指撫上琴弦，腦子裏竟然想得全是蕭譽。
耍賴的蕭譽，邪笑的蕭譽，硬要攬著自己的蕭譽，渾身是血的蕭譽，不經意的，一曲鏡湖再見時的《春江花月夜》款款從指間瀉下。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伴著琴聲的還有一個慵懶的男聲。
林玄問聲站起打開窗子，院中站著一個人，那人劍眉英挺，鳳眸細長，削薄輕抿的唇，靜靜駐足院中，皎白的的月光為那棱角分明的臉蒙上一層悒郁。
“蕭譽？”林玄問道，能這樣進丞相府的人只有他。
“是我，林玄，我……”蕭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自己能說什麽。
“你有事嗎？”林玄盯著他滿是哀戚的眸子，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能說什麽？
“蕭衍下旨讓我帶十萬士兵去宣城，今晚我是來告別的，對不起，不能參加你的婚禮了。”蕭譽垂下頭。
“宣城？”林玄疑惑，一只手抓住了蕭譽的手臂。
“明天卯時就走，今晚過來看看你。”蕭譽沒有擡頭。
“宣城城破，估計不日就會成為胡羌進攻我奉國的犧牲品，你現在去不啻於送死啊！”林玄痛心。
“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我被皇兄議過儲，蕭衍巴不得我死，與其死在這爾虞我詐，波詭雲譎的皇宮朝堂，倒不如帶吳鉤，將這滿腔熱血灑入戰場。”蕭譽聲音一瞬間被註滿了力量。
“記得你曾問過我，我有沒有喜歡的人，當時我並未告訴你，因為我不能說，奉國律法禁止同性相戀，我身在皇室更應該以身作則，可是我……”蕭譽的聲音又慢慢低了下去。
是啊，驕傲如蕭譽，怎麽會承認自己喜歡上了一個男子，天理不容、倫理不容，這種感情根本不能存在於世，它就像暗夜裏盛開的花，註定見不得光。
“我，喜歡你。”蕭譽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緩緩閉上眼睛，以林玄的脾氣，頃刻間自己應該會死在他的暗器之下。
意料中某種暗器破空的聲音並未傳來，緩緩睜開眼，面前立著的林玄笑著像自己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修長如玉，自己竟然不敢去握。
蕭譽定定地站在那裏，對著突然襲來的幸福竟然不敢去抓，他就定定地站在那裏，看著紫袍的林玄一步一步地逼近自己，拉起了自己的手，十指相扣。
胸中的空落落頓時被填滿，擁他入懷，就聽耳邊一貫清冷的聲線：“律法禁止又如何，要受罰本相陪你一起！”
“蕭譽啊，我不能跟你正大光明地出雙入對，至少我可以陪著你，不管你是高高在上的奉天驕子，還是被貶謫宣城的落寞王侯，我林玄一直陪著你。”耳邊林玄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堅定。
蕭譽放開懷中的林玄，從袖中摸出一枚鏤花長簪。
“上次樹林中林相為了救我拋出了自己的綰發玉簪，聽我皇嫂說，這是我母妃留給我未來王妃的，就當蕭譽賠禮，還請林相收下吧。”蕭譽雙手捧著那長簪。
林玄伸出手接過，仔細端詳，低呼一聲：“呀，這是藍蓮花呢，跟長亭宮裏的一模一樣。”
“只不過，這是女子的飾物，林某用不上。”林玄搖搖頭，卻還是將其攏入袖中。
“宣城一戰遲早會打，不過是時間早晚，連著宣城原有的四萬將士，區區十四萬人，怎能與百萬驍勇的胡羌聯軍相抗衡，宣城若是守不住王爺盡可棄城撤至潼關，記得一定要活著回來見我。”林玄交代著宣城的事情，說到最後的時候，竟然用手拽住了蕭譽的衣襟。
撫上林玄的手，蕭譽露出了足以讓無數人沈淪的笑容。
薄唇輕啟：“好。”
說完之後，轉身離去，背影不覆來時的蕭索。
☆、長亭外
? 小雨潤如酥。
雨蒙蒙的清晨，早有一人立在奉天城外的十裏長亭等待著。
從迷蒙的晨霧裏，傳來一聲號角，那是蕭譽辭別皇宮奔赴宣城的信號。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長亭外，古道邊，一卷紅旗在迎風飄蕩，一身銀甲的蕭譽騎在馬上，威風凜凜，身後數萬奉軍身負長矛，手持銅盾，腳步劃一，腳步發出震天聲響。
蕭譽看見了立在長亭中的人，覺得好像是自己的夢沒醒，趕忙叫一旁的副將秦汝天。
“前面那亭子裏的人是林相吧。”
“末將只是在陛下千秋節壽宴上遠遠瞧見過，林相高高瘦瘦的像個姑娘，看那身形像。”約莫三十歲的秦汝天實話實說。
“什麽像個姑娘。”蕭譽聽見這話有點不高興，狠狠的用手裏的馬鞭抽了秦汝天的馬一下，馬兒吃痛，帶著還沒反應過來的秦汝天狂奔出去。
“哈哈哈，老秦，不是像，是就是他。”他的林玄，他又怎麽會認錯，只是今日他大喜，卻不知為何此時在此。
催動□□神駒，來到那人面前。
林玄定定看著眼前的蕭譽笑得張揚魅惑，翻身、下馬，來到自己面前站定。
“這十裏長亭是古人送別之地，今日林玄來到這裏送別諸位將士，來人，倒酒。”林玄看了蕭譽一眼，就走出長亭，手執酒碗，對著幾丈之外的將士，四下就有林玄的仆從將一旁馬車上的酒搬下車。
“胡羌聯軍壓境，宣城告急，林玄一屆文官，不能上沙場，殺賊寇，實乃林玄之憾。諸位為我奉國拋頭顱、灑熱血，以身赴國難，林玄佩服。”說罷，仰首將碗中清酒一飲而盡，狠狠將碗摜在地上。
“蕭譽自知無能，但願率諸位為我奉國外爭主權，驅逐韃虜，守土開疆。”蕭譽也端著一碗酒飲盡。
四萬將兵均被這朝中一文一武兩位新貴說的熱血沸騰，均將碗中的酒飲下，摔了碗。
“外爭主權，守土開疆。”
“外爭主權，守土開疆！”
“外爭主權，守土開疆！”
將士們揮舞著手中的兵器，一直重覆著蕭譽的話，這種情緒感染著一個個即將出征的將士，呼聲一次高過一次，叫醒了還在沈睡的早晨。
林玄回首看著眼前身披鎧甲、手握長虹的蕭譽，微微一笑：“蕭譽，別忘了昨晚答應我的。”
蕭譽看著眼前的林玄：“我一定活著回來！”
話畢，二人擊掌為約。
“時辰已到，我要走了。”蕭譽告別。
林玄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蕭譽再次上馬，發號施令，帶著軍隊向前繼續前進。
林玄拱手立於道邊，向這四萬將士拱手道別，直到他們全部走出自己的視線，林玄望著他們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百萬胡羌聯軍，蕭衍竟然讓蕭譽帶著十萬士兵上陣，加上宣城的四萬人，也不過十四萬，其中用心可以看見。
眼睛一咪，喚過身邊仆從：“一月內，讓三裏軍齊聚金城。”
“是。”身後灰衣仆從抱拳。
“回府。”林玄吩咐，
“哎，小六，你知道相爺上哪去了不？”清雪因為府中的喜事連頭上綰發的發帶也換成了鮮亮的紅色。
“不知道，天還沒亮，相爺就吩咐四哥、五哥他們搬著幾十缸竹葉青上了馬車，自己也坐馬車出城了。”門房的小六也沒有看清雪，一直盯著府外的動靜。
“餵，我說，你說話的時候能不能看著我啊。”清雪對小六的此類行為，表示出嚴重的憤怒。
“看你幹什麽，你又沒相爺好看。”小六隨口說出了一個事實。
清雪雖然對此話認同，但是還是受到了打擊，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踩了眼前這個毛頭小子一腳，揮動拳頭朝小六身上就是一拳。
清雪孩子心性，偏生遇到了同樣是孩子心性的小六，於是，兩個人在丞相府的正門口扭打成一團。
林玄掀開馬車的門簾就看到正扭在一起打架的清雪和小六，不禁皺了眉。
“你們倆在幹什麽？”林玄走上前。
正在打架的二人並未聽出這個清冷的聲音是誰，異口同聲道：“要你管。”繼續撕扯。
意識到什麽之後，他倆同時停了動作，轉頭看向剛剛說話的人。
林玄也不說話，就那樣看著他們，清雪的頭發亂了，小六臉上多了幾道血痕，想必是清雪抓的。
“今天府裏有事，晚上所有的事情結束後兩個人各自抄一千遍《金剛經》。”林玄說完就往臥房去了。
聽完林玄的話，兩個人互相瞪了對方一眼，向兩個相反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拜天地。”堂中司儀扯著嗓子喊道。
紅衣的林玄和蒙著蓋頭盛裝的亭羅公主各執紅綢的一端，朝堂外一拜。
“再拜君王。”
二人轉過身向堂內主位上的武德帝彎腰一禮。
“三拜高堂。”
林玄並無高堂在世，而亭羅公主卻有遠在千島國的父皇，於是二人向千島國的方向一拜。隱在人群觀禮的英國公，看著自己這個女兒，眼裏全是痛心，明明身為女子，卻不得不女扮男裝，如今更是荒唐，竟然娶了一個女子為妻，是當年自己的錯，是自己的錯。
“夫妻交拜。”司儀最後一聲唱喏。
“禮成。”終於完成了這一串儀式。
喜婆和丫鬟簇擁著亭羅公主準備往臥房走。
“且慢，我奉國不拒這些禮數，林相，讓我們看看這新娘子長什麽樣吧。”難得神智清楚地武德帝開口。
“臣遵旨。”林玄拱手。
伸手將覆在亭羅發髻上的紅緞摘下。
紅衣、金釵、鴉發、明眸、皓齒亭羅公主依舊如中秋夜宴那一日初見時明艷。
只是比之一邊大紅喜服的林玄，這美顯得過於膚淺。
亭羅公主雍容華貴，美得如同開得正盛的牡丹；林玄一身紅衣，如同那一池的青蓮沾血，帶著陣陣寒氣，美得觸目驚心，蕭衍看林玄的眼神漸漸變得灼熱。
亭羅公主善於觀色，一看堂中氣氛有變，急忙斂衽一禮：“臣妻告退。”
也沒等蕭衍同意，就由人扶著退了出去。
坐在主位上的蕭衍站起身，入了魔般地向林玄走去。
林玄不退、不驚。
蕭衍行至林玄面前，用手挑起林玄的下巴。
“林相不如不當這個丞相了，隨朕進宮做個貴妃可好？”蕭衍的聲音不大，但是喜堂中任何一個人能夠清楚地聽見。
奉國自開國明德帝始，就以律例的形式禁止男子相戀、官員狎男妓以及禁止開設相公館。
今日武德帝公然在少年丞相林玄喜宴上公然出言告白，這事情太驚駭，一時間眾官員竟然不敢出聲。
“陛下，奉國律法禁止男子相……”一位白發老臣冒著大不韙，話還未說完，武德帝就拔出身後侍衛的佩劍將其頭顱一劍砍下。
有了前車之鑒，其他官員更是噤若寒蟬。
“奉國律例，還請陛下以身作則。”林玄再次重覆。
“以身作則？”魔怔的武德帝重覆這句話。
“朕偏不，看這天下誰敢反…..”話沒說完，武德帝堪堪向後倒下。
朝武德帝的貼身內侍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內侍開口：“陛下今日勞累過度，先行回宮。”尖細的聲音扯的很長。
武德帝走了之後，婚宴又是一片言笑晏晏，仿佛剛才的事情沒有發生過。
只是安陵宗吉看著在大臣中間穿梭敬酒的林玄，心頭隱隱不安，婚禮之日見血，不祥之兆啊。
☆、初戰
? “報——宣城告急。”一個滿臉是血汙的信使跌跌撞撞的迎上正在行軍的蕭譽的隊伍，跪倒在蕭譽面前。
蕭譽看著面前這個信使，連忙下馬，扶起他，那信使年紀不大，約莫十六七歲。
“王爺，不好了，胡羌聯軍兵臨城下，前日驟然進攻，弟兄們又死了一半，宣城快要撐不住了……”那孩子沒說完就暈了過去，身後的兵士七手八腳上來把那個可憐的孩子擡下去。
“宣城現在的守將是誰？”蕭譽問身後副將。
“回王爺，是許易尚將軍。”
“那是當年的武狀元，與本王交過手，怎麽淪落到當一個副將的地步。傳令下去，四萬騎兵隨本王加快行軍速度，明日午時“務必抵達宣城。”
蕭譽揮手發令，舉手投足霸氣十足。
這一日是農歷二十七，滿月已殘，新月未現，宣城守城副將許易尚未著鎧甲，一襲布衣立於宣城城頭，他年逾三十卻一直未娶妻，因為戰事已經兩日未合眼，眼睛裏有著血絲。許易尚是奉國少數文武雙全的將軍之一，面如冠玉，生的一副書生樣，是奉歷113年的文武舉狀元，能夠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
遠遠望著十裏之外那些所謂“練兵”的遼羌聯軍行軍帳篷內隱隱閃爍的火光。
主將吳功貪生怕死，在那一日兩萬遼羌聯軍突襲時早已收拾東西逃到了四合鎮，丟下了滿城百姓和麾下士官。
自己那日去了潼關，回來的時候宣城內已經一片狼藉。一同作戰的兄弟也死傷了一半，這遼羌聯軍今日來勢洶洶，宣城怕是要破了。
緩緩走下城樓，普通的士兵坐在樓梯上休息，沒有人敢閉上眼睛，生怕一個盹兒打得遼羌聯軍就已經殺進來。
看見副將走下來，兵士們紛紛起立致意，可見許易尚在這些兵士眼裏是怎樣的一個人。
“大家今晚保存體力，明天說不定又有一場惡戰，我們就剩這不到三萬人，就算是死我們也要守住宣城，許某願與爾等共存亡，人在城在，城破人亡。”許易尚看著這些人，聲音堅定。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士兵們被感染，就連因為受傷而躺在地上養傷的人，也被這氣氛感染，掙紮著爬起來。
許易尚回到臨時設立在城樓下的帥帳裏，將那一身金甲覆又穿起。
劍陰風急雲片闊，將軍金甲夜不脫。
金烏緩緩地從東方的地平線升起，秋天清晨的霧氣也漸漸散去。
援軍還沒到。
“嗚——”遼羌聯軍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行在最前面的是胡羌最有作戰經驗的名將額爾齊，他年近五十，生的高大魁梧，一塊黑色布巾遮住左眼，從首戰與西遼瓜齊韃部落交戰勝利至今的三十年內從來沒有敗過，看來遼羌聯軍打算今日一舉啃下宣城這塊難啃的骨頭。
額爾齊走在最前面，看著前方那座城池離自己眼前越來越近，趾高氣揚行至宣城城下。
用生硬的奉天話喊道：“許易尚將軍，我勸你還是乖乖打開城門投降，我今天帶了一萬人就是來給你們收屍的，你識相一點就投降吧，我們忽合大汗會給你榮華富貴，讓你做我胡羌最大的官。”
“茍利國家，不求富貴，哪怕今日站在這城樓上的只有我許易尚一人，我也要守住這座城！”許易尚大義凜然。
“哦？那就看看你是怎麽堅持到最後一個人的。”額爾齊一笑，從身後背著的箭筒內拿出一支箭朝城樓上射去。
頃刻間，許易尚身旁的一個小將中箭斃命。
隨後許易尚就聽見額爾齊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麽，他身後一萬人竟然笑得前仰後合。
“噗。”額爾齊眼前噴湧出一道血泉。身旁副將已然跌落戰馬。
身後的遼羌士兵也停止了笑聲，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副將從馬上跌落下去。
“不知加上本王，還能不能堅持到最後一個人。”城內、城外對壘的兩撥人馬就看著一個從東方策馬而來的銀甲戰將手持□□，正升起的朝陽將他身上的銀甲鍍上了一層金，臉上掛著的邪笑不像是人類，倒像是地府的催命閻羅，他身後站著的同樣是無數銀甲騎兵，這些人如同神兵天降，驚的城內的奉軍一時間不敢出聲。
“今日，讓我來會會這胡羌戰神。”銀甲戰將將手中□□交給一旁士兵，從腰間拔出一柄長劍。
長虹流光，這銀甲小將是蕭譽。
一拉韁繩，雙腿夾住馬腹，馬兒帶著銀甲戰將向前奔去。
額爾齊背著冷不丁冒出來的刺兒頭嚇得不輕，又被他這麽一番挑釁，早已怒火中燒，同樣迎上前去。
額爾齊彎刀一橫格開了長虹的攻擊，可一手拉著韁繩，另一只手卻連挽數個劍花，向額爾齊攻去。
額而齊不甘勢弱，將彎刀揮如轉輪打開蕭譽的攻擊。
這一下，二人錯身而過。
額爾齊瞇眼，從馬上騰空而起，將彎刀向下劈下，一心想將這個人一招斃命。
他顯然低估了蕭譽的能力，蕭譽連人帶馬電光火石之間移了位置，額爾齊眼看自己的刀就要觸地，一個翻身踉蹌落地。
額爾齊招招暗藏殺機，蕭譽見著拆招，說實話，蕭譽能在十歲拿武舉榜眼，這武功可謂世間難尋低手。而額爾齊卻能與之過這麽多招實力自然不容小覷。
一人在馬，一人落地，又是一個錯身，額爾齊的頭卻不知去哪了。
胡羌叱咤三十載的戰神就這樣死於長虹之下。
蕭譽卻還好死不死的來一句：“承讓了。”這一句用的竟然是胡語。
聽的一萬胡羌聯軍咬牙切齒，轉而騎馬向蕭譽攻來。
“許易尚，還等什麽，放箭啊！”
一時間城頭上的守城將個個挽弓如月，根根利箭像是一陣暴雨，將本就人數不多的聯軍已經射死了大半。
後繼聯軍一看，慌忙逃回。
此時，宣城城門打開。守城副將許易尚，攜幸存百姓、兵士伏跪在蕭譽腳下，恭迎九王爺蕭譽率部入城。
奉歷131年九月二十八，九王蕭譽陣前斬殺胡羌大將額爾齊，一代戰神的神話就此破滅。
☆、宣城太守知不知
? 蕭譽入城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跟同年進士許易尚閑聊，而是直接進了宣城太守的官邸。
擡腳踹開太守府的大門，偌大的院子裏一個人都沒有。
蕭譽將臉一沈，鳳眼微咪，遼羌聯軍兵臨城下，這宣城太守本應與全城百姓共同進退，可是現在連人都不知道在哪裏。
突然，遠處回廊閃過一道人影。
“來人，搜。”揮了一下右手。
身後的兵士即刻應聲而上。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幾個士兵從後院退出了一個衣冠不整、渾身酒氣的男人。
那人頭發散亂、衣衫半截、雙眼迷離，肥碩的身軀在微微顫動。
蕭譽連看都不想看面前跪著的人：“宣城太守馮九笙？”
跪著的人好像回了神：“是我，是我。”
“你好大的膽子！遼羌聯軍在城門外叫板，許將軍已經獨自率領全城守將奮戰近十天，你倒是躲得好啊，躲到女人床上去了！”蕭譽踹倒了跪在面前的馮九笙。
那人像一灘爛泥一樣趴在地上，微微喘息。
“九王爺，你聽下官解釋啊，那吳功早就投靠了西遼，他此去四合就是為了出境叛國啊，九王爺。”從嗓子眼兒裏擠出的聲音。
“那你呢？為官期間強搶民女、貪汙受賄、魚肉百姓和邊匪勾結，你說這哪一件不是你做的？”蕭譽“鏗”得一聲抽出掛在腰間的長虹，直指馮九笙。
“沒有？沒有剛才跟你一起出來的那幾個女人是誰？你太守府府庫裏幾十萬雪花銀又是從哪裏來？”蕭譽劍眉緊蹙。
“沒有，沒…..”宣城太守馮九笙小聲囁嚅。
“說，西遼和胡羌給你多少好處？”蕭譽句句緊逼。
“沒有，沒有，沒有……”馮九笙一直重覆著這兩個字。
“來人，將馮九笙拖出去，即刻斬首。”蕭譽不想再跟這樣的人廢話，直接讓人拖出去處死了事。
剛才本想用長虹結果了馮九笙，轉念一想，這劍是林玄所贈，可沾昏君的血，可沾自己的血，可沾敵寇的血，為了這麽一個人汙了這把劍，不值得。
“許將軍，城內兵士還有多少？”蕭譽轉身往門外走。
跟在身後的許易尚明明比蕭譽大很多，卻很自然聽起他的話：“回王爺，算上受傷的弟兄，還有大約三萬的樣子。”
“這樣算上本王帶來的十萬人，總共十三萬。”蕭譽大致算了算數目，便不再說話了。
今日額爾齊帶領的是胡羌聯軍靠近宣城的一萬人，本來打算今天攻下宣城，為數日之後聯軍兵臨潼關鋪路。額爾齊今日被自己梟首，聯軍只怕五日之內就會兵臨城下，十三萬人對戰百萬之師，除非神兵天降，否則自己不可能守住宣城。
“許將軍啊，你帶路，我去看看那些受傷的士兵。”蕭譽又開口。
“啊？您今日勞頓，不去休息？”許易尚疑惑。
蕭譽轉過身重重拍了一下許易尚的肩膀，臉上又掛起了邪笑：“走吧，城裏也沒本王睡覺的地兒啊。”
許易尚這才明白，蕭譽帶來的十萬奉軍沒有入城，這是在城外搭起了帳篷，連帶著蕭譽的帥帳也在城外，自己考慮不周啊。
“王爺，這……下官立刻讓人準備……”
“嗯，快去吧。”蕭譽應允。
“哎，你讓手下去就好，你還是陪我去傷兵營看看吧。”蕭譽叫住了就要轉身離開的許易尚。
“是，王爺。”許易尚拱手一禮。
穿過幾條街，街上的百姓熙熙攘攘，趁著暫時的平靜出來采購生活物品。下午的時候宣城一霸馮笙九被斬首，百姓無不拍手叫好。百姓們已經知道九王爺蕭譽到了宣城，見到蕭譽難免緊張，總要高呼千歲下拜行禮，弄得蕭譽都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扶起那些百姓。殊不知此時的蕭譽在這些幸存在宣城的百姓眼裏早已經成了救世主。
走到一個茶館門口，聽見裏面聚集了不少人，那些人熱火朝天地在討論什麽。不知怎麽的，蕭譽竟然想起與林玄初次見面時也是在這樣的茶肆裏，他在奉天應該還好吧。
“王爺？”看到蕭譽停在茶肆門口面帶微笑，許易尚不免疑惑，於是輕輕喚了蕭譽一聲。
“啊？哦。怎麽了”蕭譽如夢方醒。
“前邊要拐彎了。”許易尚善意提醒。
跟著許易尚七拐八拐到了一個院子前，蕭譽推開院子。
不大的院子裏停著幾具掩著白布的屍體，不時的有慘叫聲、□□聲從院子兩邊的廂房裏傳進蕭譽的耳朵。
“你再堅持一會兒，我馬上為你把腐肉剜去。”花白胡子的軍醫看了看趴在木板上慘叫的年輕人。
將一把匕首放在火上烤了烤，老軍醫抓起一旁桌上的碗猛地喝了一口，又將其噴出，疼得那年輕人又是一聲慘叫。
倏地，有人將一團白色的東西塞進了年輕將士的嘴。老軍醫手裏的動作楞住了，回過頭，一個眉頭緊鎖、身披銀甲的年輕人看著自己，這打扮，這年紀，這是今晨才到宣城的九王爺啊。
老軍醫就要下拜，卻被蕭譽托住了身子：“先生先醫治這位將士，就不要拘這些禮了。”
“是，是，老朽這就動手。”
老軍醫手法嫻熟，三下五下就將那腐肉剜下，那年輕人雖然堵著嘴，卻早已昏死過去。
蕭譽退出這間屋子，依次去其他房間巡視，斷了腿、少了胳膊，有些甚至傷口都還在流血，有的沒有得到及時處理的傷口已經開始化膿、發臭。
“許將軍，好好安頓他們。”蕭譽不忍再看，匆匆離去。
帥帳裏一豆燈火搖曳，蕭譽的身影也在帥帳裏搖搖晃晃。他不斷翻閱著兵書、地圖。今日的額爾齊如果只是一個先行部隊，那麽不出五日，那百萬胡羌聯軍就會圍困宣城。宣城若破，那百萬聯軍將長驅直入，直攻潼關。以自己十萬之兵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桌案上放著一本許易尚送上來的宣城城志還有一張宣城防守地圖。
宣城位於奉天西部，城外是蘇合哈草原，宣城以東是素有奉國第一關的“潼關”，關內便是奉天城，可謂是奉國的西部門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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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二人跪倒。
“平身吧，皇叔和林相還是快快入席，宴會已經開始，一會你倆要自罰三杯啊，哦，還有亭羅公主。”武德帝松開了亭羅公主，轉身向龍椅走去。
“歌舞起。”武德帝邊上的首領內侍高喝一聲，體元殿內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舞姬在大殿中衣袖翻飛，更有大膽的舞姬竟然來到蕭譽面前搔首弄姿。
林玄坐在蕭譽下首，看著蕭譽饒有興致地盯著面前這個大膽的女子，心裏竟然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狠狠瞪了那個與舞女調笑的蕭譽一眼，便不再說話了。
坐在對面的亭羅公主倒是從林玄入殿的那一刻一直盯著林玄，林玄感覺到有人看自己，擡起頭搜尋拿到目光，對面亭羅公主向他舉起酒杯微笑示意。
林玄也舉起杯，遙敬亭羅公主。
“哎，林玄，那公主看你呢？”耳邊蕭譽的聲音幽幽。
再次瞪了蕭譽，轉過臉與右手側新上任的太常寺卿姚文遠寒暄，一副言笑晏晏的樣子。
蕭譽盯著那個人的側臉，推開黏在自己身上的女子，悵然若失，林玄啊林玄，我到底要怎麽開口跟你吐露我的心聲，你才知道，我喜歡你。
“朕記得上官愛卿家的三子上官謙，儀表堂堂，已經到了成親的年紀。”聽到皇帝點名，上官儀拿著玉箸的抖了一下，連忙從椅子上跪倒在地板上。
“陛下，臣小兒上官謙性子頑劣，配不上公主啊！”上官儀高呼。
埋著的頭看了一眼一邊氣定神閑的林玄：“微臣記得，當日林相初次上朝議的便是此事，當日臣記得，林相說‘讓公主自己選擇婚配對象’。”說罷又看了一眼林玄，林玄正在看自己手中的青花酒杯，神色並未有異常。哼，本官今天就讓你這毛頭小子知道什麽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哦，那公主可有意中人？”武德帝將事情又丟給亭羅公主。
亭羅公主深深看了一眼林玄，望見林玄沖自己微微點頭。
深吸一口氣：“陛下，自古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憑陛下安排。”
“好，如此，丞相林玄接旨。”武德帝略略沈吟。
“丞相林玄，入官以來，鞠躬盡瘁，為百姓謀福祉，賜婚亭羅公主，半月後完婚，欽此。”武德帝手一揮，就有內侍捧著擬好的聖旨宣讀。
林玄一驚，明明自己昨日讓宮中的暗樁將聖旨換成將亭羅公主嫁與即將去潮州上任的新科進士趙子軒，潮州是奉國東南門戶，離千島國乘舟半日可至國都，到時候就說亭羅公主半路生病而亡，讓其歸國。這……
林玄要娶妻了，
林玄要娶妻了，
林玄要娶妻了，
蕭譽的心連顫三下，難以置信的回頭望著林玄，他神色如舊。
起身，撫了撫皺了的官服，走到亭羅公主身邊，與她一起拜倒，謝恩。
林玄的赭紅色官服與那公主的正紅宮裝在蕭譽眼裏竟然變得如此刺眼。
這感情無法宣之於口。
“陛下，臣有些不適，先行告退。”蕭譽沒有得到皇帝的允許，轉身拂袖離去，臉上全是悲切。
走過林玄身邊，停住腳步，望著與亭羅公主立在一處的林玄，嘴唇開開合合，竟然說不出一個字。
蕭譽走出體元殿的時候，剛剛還是月朗星稀的夜空忽然風雨大作。
那日從驛館回來，自己讓宮中暗樁給皇帝吹風，就說新科進士趙子軒論家世、相貌皆可迎娶亭羅公主，更何況這趙子軒是自己提拔上來的人，怎麽聖旨到了自己手裏，迎娶亭羅公主的竟然成了自己。
林玄本身就是個錯誤，與亭羅公主在一起更是錯上加錯。
望著蕭譽漸漸消失在夜空裏的背影，林玄的心裏竟然在隱隱作痛。
☆、蕭譽的心事
? 夜色如磐。
“相爺，潼關的情報。”清雪手裏拿著一張紙條走進書房。
坐在書桌前的紫衣男子，正在伏案寫什麽，頭也沒擡：“念。”
“兩個月前練兵的遼羌聯軍半月前往前移了五十裏，十日前一票西遼騎兵襲擊了關外的宣城，燒殺搶掠，宣城守將吳功扔下滿城百姓和守城士兵獨自棄城出逃，十萬守城士兵奮起反抗，現在只剩死亡，城內百姓死傷嚴重，悉數逃往潼關，除了四萬守將，宣城現在已經是一座死城。”
正在寫奏章的林玄頓了一下，一點墨滴上了雪白的紙張：“吳功現在何處？”
“離宣城三十裏的四合鎮。”清雪清秀的臉上全是凝重。
“讓三裏坊的人尋個時間送他走，這樣的人留著不過是國家蛀蟲。”林玄吩咐。
“明天的婚禮準備的怎麽樣了？請柬都發出去了嗎？”林玄想起了明天即將舉行的這個國家最荒唐的一場婚禮。
“都發出去了。”清雪看著眼前的人。
“九王府也送了嗎？”林玄將寫好的奏章合上。
“送了？”清雪愈發不理解自家相爺為什麽要一個勁兒的強調九王府。
“他會來嗎？”
“他會來嗎？”
林玄如同囈語般連說兩次，清雪不知怎麽回答。
“清雪，你先下去吧。”吩咐過後，清雪轉身退下。
林玄走到放在窗邊的“瑤光”旁，掀開衣擺坐下來，如玉的手指撫上琴弦，腦子裏竟然想得全是蕭譽。
耍賴的蕭譽，邪笑的蕭譽，硬要攬著自己的蕭譽，渾身是血的蕭譽，不經意的，一曲鏡湖再見時的《春江花月夜》款款從指間瀉下。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伴著琴聲的還有一個慵懶的男聲。
林玄問聲站起打開窗子，院中站著一個人，那人劍眉英挺，鳳眸細長，削薄輕抿的唇，靜靜駐足院中，皎白的的月光為那棱角分明的臉蒙上一層悒郁。
“蕭譽？”林玄問道，能這樣進丞相府的人只有他。
“是我，林玄，我……”蕭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自己能說什麽。
“你有事嗎？”林玄盯著他滿是哀戚的眸子，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能說什麽？
“蕭衍下旨讓我帶十萬士兵去宣城，今晚我是來告別的，對不起，不能參加你的婚禮了。”蕭譽垂下頭。
“宣城？”林玄疑惑，一只手抓住了蕭譽的手臂。
“明天卯時就走，今晚過來看看你。”蕭譽沒有擡頭。
“宣城城破，估計不日就會成為胡羌進攻我奉國的犧牲品，你現在去不啻於送死啊！”林玄痛心。
“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我被皇兄議過儲，蕭衍巴不得我死，與其死在這爾虞我詐，波詭雲譎的皇宮朝堂，倒不如帶吳鉤，將這滿腔熱血灑入戰場。”蕭譽聲音一瞬間被註滿了力量。
“記得你曾問過我，我有沒有喜歡的人，當時我並未告訴你，因為我不能說，奉國律法禁止同性相戀，我身在皇室更應該以身作則，可是我……”蕭譽的聲音又慢慢低了下去。
是啊，驕傲如蕭譽，怎麽會承認自己喜歡上了一個男子，天理不容、倫理不容，這種感情根本不能存在於世，它就像暗夜裏盛開的花，註定見不得光。
“我，喜歡你。”蕭譽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緩緩閉上眼睛，以林玄的脾氣，頃刻間自己應該會死在他的暗器之下。
意料中某種暗器破空的聲音並未傳來，緩緩睜開眼，面前立著的林玄笑著像自己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修長如玉，自己竟然不敢去握。
蕭譽定定地站在那裏，對著突然襲來的幸福竟然不敢去抓，他就定定地站在那裏，看著紫袍的林玄一步一步地逼近自己，拉起了自己的手，十指相扣。
胸中的空落落頓時被填滿，擁他入懷，就聽耳邊一貫清冷的聲線：“律法禁止又如何，要受罰本相陪你一起！”
“蕭譽啊，我不能跟你正大光明地出雙入對，至少我可以陪著你，不管你是高高在上的奉天驕子，還是被貶謫宣城的落寞王侯，我林玄一直陪著你。”耳邊林玄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堅定。
蕭譽放開懷中的林玄，從袖中摸出一枚鏤花長簪。
“上次樹林中林相為了救我拋出了自己的綰發玉簪，聽我皇嫂說，這是我母妃留給我未來王妃的，就當蕭譽賠禮，還請林相收下吧。”蕭譽雙手捧著那長簪。
林玄伸出手接過，仔細端詳，低呼一聲：“呀，這是藍蓮花呢，跟長亭宮裏的一模一樣。”
“只不過，這是女子的飾物，林某用不上。”林玄搖搖頭，卻還是將其攏入袖中。
“宣城一戰遲早會打，不過是時間早晚，連著宣城原有的四萬將士，區區十四萬人，怎能與百萬驍勇的胡羌聯軍相抗衡，宣城若是守不住王爺盡可棄城撤至潼關，記得一定要活著回來見我。”林玄交代著宣城的事情，說到最後的時候，竟然用手拽住了蕭譽的衣襟。
撫上林玄的手，蕭譽露出了足以讓無數人沈淪的笑容。
薄唇輕啟：“好。”
說完之後，轉身離去，背影不覆來時的蕭索。
☆、長亭外
? 小雨潤如酥。
雨蒙蒙的清晨，早有一人立在奉天城外的十裏長亭等待著。
從迷蒙的晨霧裏，傳來一聲號角，那是蕭譽辭別皇宮奔赴宣城的信號。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長亭外，古道邊，一卷紅旗在迎風飄蕩，一身銀甲的蕭譽騎在馬上，威風凜凜，身後數萬奉軍身負長矛，手持銅盾，腳步劃一，腳步發出震天聲響。
蕭譽看見了立在長亭中的人，覺得好像是自己的夢沒醒，趕忙叫一旁的副將秦汝天。
“前面那亭子裏的人是林相吧。”
“末將只是在陛下千秋節壽宴上遠遠瞧見過，林相高高瘦瘦的像個姑娘，看那身形像。”約莫三十歲的秦汝天實話實說。
“什麽像個姑娘。”蕭譽聽見這話有點不高興，狠狠的用手裏的馬鞭抽了秦汝天的馬一下，馬兒吃痛，帶著還沒反應過來的秦汝天狂奔出去。
“哈哈哈，老秦，不是像，是就是他。”他的林玄，他又怎麽會認錯，只是今日他大喜，卻不知為何此時在此。
催動□□神駒，來到那人面前。
林玄定定看著眼前的蕭譽笑得張揚魅惑，翻身、下馬，來到自己面前站定。
“這十裏長亭是古人送別之地，今日林玄來到這裏送別諸位將士，來人，倒酒。”林玄看了蕭譽一眼，就走出長亭，手執酒碗，對著幾丈之外的將士，四下就有林玄的仆從將一旁馬車上的酒搬下車。
“胡羌聯軍壓境，宣城告急，林玄一屆文官，不能上沙場，殺賊寇，實乃林玄之憾。諸位為我奉國拋頭顱、灑熱血，以身赴國難，林玄佩服。”說罷，仰首將碗中清酒一飲而盡，狠狠將碗摜在地上。
“蕭譽自知無能，但願率諸位為我奉國外爭主權，驅逐韃虜，守土開疆。”蕭譽也端著一碗酒飲盡。
四萬將兵均被這朝中一文一武兩位新貴說的熱血沸騰，均將碗中的酒飲下，摔了碗。
“外爭主權，守土開疆。”
“外爭主權，守土開疆！”
“外爭主權，守土開疆！”
將士們揮舞著手中的兵器，一直重覆著蕭譽的話，這種情緒感染著一個個即將出征的將士，呼聲一次高過一次，叫醒了還在沈睡的早晨。
林玄回首看著眼前身披鎧甲、手握長虹的蕭譽，微微一笑：“蕭譽，別忘了昨晚答應我的。”
蕭譽看著眼前的林玄：“我一定活著回來！”
話畢，二人擊掌為約。
“時辰已到，我要走了。”蕭譽告別。
林玄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蕭譽再次上馬，發號施令，帶著軍隊向前繼續前進。
林玄拱手立於道邊，向這四萬將士拱手道別，直到他們全部走出自己的視線，林玄望著他們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百萬胡羌聯軍，蕭衍竟然讓蕭譽帶著十萬士兵上陣，加上宣城的四萬人，也不過十四萬，其中用心可以看見。
眼睛一咪，喚過身邊仆從：“一月內，讓三裏軍齊聚金城。”
“是。”身後灰衣仆從抱拳。
“回府。”林玄吩咐，
“哎，小六，你知道相爺上哪去了不？”清雪因為府中的喜事連頭上綰發的發帶也換成了鮮亮的紅色。
“不知道，天還沒亮，相爺就吩咐四哥、五哥他們搬著幾十缸竹葉青上了馬車，自己也坐馬車出城了。”門房的小六也沒有看清雪，一直盯著府外的動靜。
“餵，我說，你說話的時候能不能看著我啊。”清雪對小六的此類行為，表示出嚴重的憤怒。
“看你幹什麽，你又沒相爺好看。”小六隨口說出了一個事實。
清雪雖然對此話認同，但是還是受到了打擊，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踩了眼前這個毛頭小子一腳，揮動拳頭朝小六身上就是一拳。
清雪孩子心性，偏生遇到了同樣是孩子心性的小六，於是，兩個人在丞相府的正門口扭打成一團。
林玄掀開馬車的門簾就看到正扭在一起打架的清雪和小六，不禁皺了眉。
“你們倆在幹什麽？”林玄走上前。
正在打架的二人並未聽出這個清冷的聲音是誰，異口同聲道：“要你管。”繼續撕扯。
意識到什麽之後，他倆同時停了動作，轉頭看向剛剛說話的人。
林玄也不說話，就那樣看著他們，清雪的頭發亂了，小六臉上多了幾道血痕，想必是清雪抓的。
“今天府裏有事，晚上所有的事情結束後兩個人各自抄一千遍《金剛經》。”林玄說完就往臥房去了。
聽完林玄的話，兩個人互相瞪了對方一眼，向兩個相反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拜天地。”堂中司儀扯著嗓子喊道。
紅衣的林玄和蒙著蓋頭盛裝的亭羅公主各執紅綢的一端，朝堂外一拜。
“再拜君王。”
二人轉過身向堂內主位上的武德帝彎腰一禮。
“三拜高堂。”
林玄並無高堂在世，而亭羅公主卻有遠在千島國的父皇，於是二人向千島國的方向一拜。隱在人群觀禮的英國公，看著自己這個女兒，眼裏全是痛心，明明身為女子，卻不得不女扮男裝，如今更是荒唐，竟然娶了一個女子為妻，是當年自己的錯，是自己的錯。
“夫妻交拜。”司儀最後一聲唱喏。
“禮成。”終於完成了這一串儀式。
喜婆和丫鬟簇擁著亭羅公主準備往臥房走。
“且慢，我奉國不拒這些禮數，林相，讓我們看看這新娘子長什麽樣吧。”難得神智清楚地武德帝開口。
“臣遵旨。”林玄拱手。
伸手將覆在亭羅發髻上的紅緞摘下。
紅衣、金釵、鴉發、明眸、皓齒亭羅公主依舊如中秋夜宴那一日初見時明艷。
只是比之一邊大紅喜服的林玄，這美顯得過於膚淺。
亭羅公主雍容華貴，美得如同開得正盛的牡丹；林玄一身紅衣，如同那一池的青蓮沾血，帶著陣陣寒氣，美得觸目驚心，蕭衍看林玄的眼神漸漸變得灼熱。
亭羅公主善於觀色，一看堂中氣氛有變，急忙斂衽一禮：“臣妻告退。”
也沒等蕭衍同意，就由人扶著退了出去。
坐在主位上的蕭衍站起身，入了魔般地向林玄走去。
林玄不退、不驚。
蕭衍行至林玄面前，用手挑起林玄的下巴。
“林相不如不當這個丞相了，隨朕進宮做個貴妃可好？”蕭衍的聲音不大，但是喜堂中任何一個人能夠清楚地聽見。
奉國自開國明德帝始，就以律例的形式禁止男子相戀、官員狎男妓以及禁止開設相公館。
今日武德帝公然在少年丞相林玄喜宴上公然出言告白，這事情太驚駭，一時間眾官員竟然不敢出聲。
“陛下，奉國律法禁止男子相……”一位白發老臣冒著大不韙，話還未說完，武德帝就拔出身後侍衛的佩劍將其頭顱一劍砍下。
有了前車之鑒，其他官員更是噤若寒蟬。
“奉國律例，還請陛下以身作則。”林玄再次重覆。
“以身作則？”魔怔的武德帝重覆這句話。
“朕偏不，看這天下誰敢反…..”話沒說完，武德帝堪堪向後倒下。
朝武德帝的貼身內侍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內侍開口：“陛下今日勞累過度，先行回宮。”尖細的聲音扯的很長。
武德帝走了之後，婚宴又是一片言笑晏晏，仿佛剛才的事情沒有發生過。
只是安陵宗吉看著在大臣中間穿梭敬酒的林玄，心頭隱隱不安，婚禮之日見血，不祥之兆啊。
☆、初戰
? “報——宣城告急。”一個滿臉是血汙的信使跌跌撞撞的迎上正在行軍的蕭譽的隊伍，跪倒在蕭譽面前。
蕭譽看著面前這個信使，連忙下馬，扶起他，那信使年紀不大，約莫十六七歲。
“王爺，不好了，胡羌聯軍兵臨城下，前日驟然進攻，弟兄們又死了一半，宣城快要撐不住了……”那孩子沒說完就暈了過去，身後的兵士七手八腳上來把那個可憐的孩子擡下去。
“宣城現在的守將是誰？”蕭譽問身後副將。
“回王爺，是許易尚將軍。”
“那是當年的武狀元，與本王交過手，怎麽淪落到當一個副將的地步。傳令下去，四萬騎兵隨本王加快行軍速度，明日午時“務必抵達宣城。”
蕭譽揮手發令，舉手投足霸氣十足。
這一日是農歷二十七，滿月已殘，新月未現，宣城守城副將許易尚未著鎧甲，一襲布衣立於宣城城頭，他年逾三十卻一直未娶妻，因為戰事已經兩日未合眼，眼睛裏有著血絲。許易尚是奉國少數文武雙全的將軍之一，面如冠玉，生的一副書生樣，是奉歷113年的文武舉狀元，能夠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
遠遠望著十裏之外那些所謂“練兵”的遼羌聯軍行軍帳篷內隱隱閃爍的火光。
主將吳功貪生怕死，在那一日兩萬遼羌聯軍突襲時早已收拾東西逃到了四合鎮，丟下了滿城百姓和麾下士官。
自己那日去了潼關，回來的時候宣城內已經一片狼藉。一同作戰的兄弟也死傷了一半，這遼羌聯軍今日來勢洶洶，宣城怕是要破了。
緩緩走下城樓，普通的士兵坐在樓梯上休息，沒有人敢閉上眼睛，生怕一個盹兒打得遼羌聯軍就已經殺進來。
看見副將走下來，兵士們紛紛起立致意，可見許易尚在這些兵士眼裏是怎樣的一個人。
“大家今晚保存體力，明天說不定又有一場惡戰，我們就剩這不到三萬人，就算是死我們也要守住宣城，許某願與爾等共存亡，人在城在，城破人亡。”許易尚看著這些人，聲音堅定。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士兵們被感染，就連因為受傷而躺在地上養傷的人，也被這氣氛感染，掙紮著爬起來。
許易尚回到臨時設立在城樓下的帥帳裏，將那一身金甲覆又穿起。
劍陰風急雲片闊，將軍金甲夜不脫。
金烏緩緩地從東方的地平線升起，秋天清晨的霧氣也漸漸散去。
援軍還沒到。
“嗚——”遼羌聯軍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行在最前面的是胡羌最有作戰經驗的名將額爾齊，他年近五十，生的高大魁梧，一塊黑色布巾遮住左眼，從首戰與西遼瓜齊韃部落交戰勝利至今的三十年內從來沒有敗過，看來遼羌聯軍打算今日一舉啃下宣城這塊難啃的骨頭。
額爾齊走在最前面，看著前方那座城池離自己眼前越來越近，趾高氣揚行至宣城城下。
用生硬的奉天話喊道：“許易尚將軍，我勸你還是乖乖打開城門投降，我今天帶了一萬人就是來給你們收屍的，你識相一點就投降吧，我們忽合大汗會給你榮華富貴，讓你做我胡羌最大的官。”
“茍利國家，不求富貴，哪怕今日站在這城樓上的只有我許易尚一人，我也要守住這座城！”許易尚大義凜然。
“哦？那就看看你是怎麽堅持到最後一個人的。”額爾齊一笑，從身後背著的箭筒內拿出一支箭朝城樓上射去。
頃刻間，許易尚身旁的一個小將中箭斃命。
隨後許易尚就聽見額爾齊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麽，他身後一萬人竟然笑得前仰後合。
“噗。”額爾齊眼前噴湧出一道血泉。身旁副將已然跌落戰馬。
身後的遼羌士兵也停止了笑聲，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副將從馬上跌落下去。
“不知加上本王，還能不能堅持到最後一個人。”城內、城外對壘的兩撥人馬就看著一個從東方策馬而來的銀甲戰將手持□□，正升起的朝陽將他身上的銀甲鍍上了一層金，臉上掛著的邪笑不像是人類，倒像是地府的催命閻羅，他身後站著的同樣是無數銀甲騎兵，這些人如同神兵天降，驚的城內的奉軍一時間不敢出聲。
“今日，讓我來會會這胡羌戰神。”銀甲戰將將手中□□交給一旁士兵，從腰間拔出一柄長劍。
長虹流光，這銀甲小將是蕭譽。
一拉韁繩，雙腿夾住馬腹，馬兒帶著銀甲戰將向前奔去。
額爾齊背著冷不丁冒出來的刺兒頭嚇得不輕，又被他這麽一番挑釁，早已怒火中燒，同樣迎上前去。
額爾齊彎刀一橫格開了長虹的攻擊，可一手拉著韁繩，另一只手卻連挽數個劍花，向額爾齊攻去。
額而齊不甘勢弱，將彎刀揮如轉輪打開蕭譽的攻擊。
這一下，二人錯身而過。
額爾齊瞇眼，從馬上騰空而起，將彎刀向下劈下，一心想將這個人一招斃命。
他顯然低估了蕭譽的能力，蕭譽連人帶馬電光火石之間移了位置，額爾齊眼看自己的刀就要觸地，一個翻身踉蹌落地。
額爾齊招招暗藏殺機，蕭譽見著拆招，說實話，蕭譽能在十歲拿武舉榜眼，這武功可謂世間難尋低手。而額爾齊卻能與之過這麽多招實力自然不容小覷。
一人在馬，一人落地，又是一個錯身，額爾齊的頭卻不知去哪了。
胡羌叱咤三十載的戰神就這樣死於長虹之下。
蕭譽卻還好死不死的來一句：“承讓了。”這一句用的竟然是胡語。
聽的一萬胡羌聯軍咬牙切齒，轉而騎馬向蕭譽攻來。
“許易尚，還等什麽，放箭啊！”
一時間城頭上的守城將個個挽弓如月，根根利箭像是一陣暴雨，將本就人數不多的聯軍已經射死了大半。
後繼聯軍一看，慌忙逃回。
此時，宣城城門打開。守城副將許易尚，攜幸存百姓、兵士伏跪在蕭譽腳下，恭迎九王爺蕭譽率部入城。
奉歷131年九月二十八，九王蕭譽陣前斬殺胡羌大將額爾齊，一代戰神的神話就此破滅。
☆、宣城太守知不知
? 蕭譽入城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跟同年進士許易尚閑聊，而是直接進了宣城太守的官邸。
擡腳踹開太守府的大門，偌大的院子裏一個人都沒有。
蕭譽將臉一沈，鳳眼微咪，遼羌聯軍兵臨城下，這宣城太守本應與全城百姓共同進退，可是現在連人都不知道在哪裏。
突然，遠處回廊閃過一道人影。
“來人，搜。”揮了一下右手。
身後的兵士即刻應聲而上。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幾個士兵從後院退出了一個衣冠不整、渾身酒氣的男人。
那人頭發散亂、衣衫半截、雙眼迷離，肥碩的身軀在微微顫動。
蕭譽連看都不想看面前跪著的人：“宣城太守馮九笙？”
跪著的人好像回了神：“是我，是我。”
“你好大的膽子！遼羌聯軍在城門外叫板，許將軍已經獨自率領全城守將奮戰近十天，你倒是躲得好啊，躲到女人床上去了！”蕭譽踹倒了跪在面前的馮九笙。
那人像一灘爛泥一樣趴在地上，微微喘息。
“九王爺，你聽下官解釋啊，那吳功早就投靠了西遼，他此去四合就是為了出境叛國啊，九王爺。”從嗓子眼兒裏擠出的聲音。
“那你呢？為官期間強搶民女、貪汙受賄、魚肉百姓和邊匪勾結，你說這哪一件不是你做的？”蕭譽“鏗”得一聲抽出掛在腰間的長虹，直指馮九笙。
“沒有？沒有剛才跟你一起出來的那幾個女人是誰？你太守府府庫裏幾十萬雪花銀又是從哪裏來？”蕭譽劍眉緊蹙。
“沒有，沒…..”宣城太守馮九笙小聲囁嚅。
“說，西遼和胡羌給你多少好處？”蕭譽句句緊逼。
“沒有，沒有，沒有……”馮九笙一直重覆著這兩個字。
“來人，將馮九笙拖出去，即刻斬首。”蕭譽不想再跟這樣的人廢話，直接讓人拖出去處死了事。
剛才本想用長虹結果了馮九笙，轉念一想，這劍是林玄所贈，可沾昏君的血，可沾自己的血，可沾敵寇的血，為了這麽一個人汙了這把劍，不值得。
“許將軍，城內兵士還有多少？”蕭譽轉身往門外走。
跟在身後的許易尚明明比蕭譽大很多，卻很自然聽起他的話：“回王爺，算上受傷的弟兄，還有大約三萬的樣子。”
“這樣算上本王帶來的十萬人，總共十三萬。”蕭譽大致算了算數目，便不再說話了。
今日額爾齊帶領的是胡羌聯軍靠近宣城的一萬人，本來打算今天攻下宣城，為數日之後聯軍兵臨潼關鋪路。額爾齊今日被自己梟首，聯軍只怕五日之內就會兵臨城下，十三萬人對戰百萬之師，除非神兵天降，否則自己不可能守住宣城。
“許將軍啊，你帶路，我去看看那些受傷的士兵。”蕭譽又開口。
“啊？您今日勞頓，不去休息？”許易尚疑惑。
蕭譽轉過身重重拍了一下許易尚的肩膀，臉上又掛起了邪笑：“走吧，城裏也沒本王睡覺的地兒啊。”
許易尚這才明白，蕭譽帶來的十萬奉軍沒有入城，這是在城外搭起了帳篷，連帶著蕭譽的帥帳也在城外，自己考慮不周啊。
“王爺，這……下官立刻讓人準備……”
“嗯，快去吧。”蕭譽應允。
“哎，你讓手下去就好，你還是陪我去傷兵營看看吧。”蕭譽叫住了就要轉身離開的許易尚。
“是，王爺。”許易尚拱手一禮。
穿過幾條街，街上的百姓熙熙攘攘，趁著暫時的平靜出來采購生活物品。下午的時候宣城一霸馮笙九被斬首，百姓無不拍手叫好。百姓們已經知道九王爺蕭譽到了宣城，見到蕭譽難免緊張，總要高呼千歲下拜行禮，弄得蕭譽都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扶起那些百姓。殊不知此時的蕭譽在這些幸存在宣城的百姓眼裏早已經成了救世主。
走到一個茶館門口，聽見裏面聚集了不少人，那些人熱火朝天地在討論什麽。不知怎麽的，蕭譽竟然想起與林玄初次見面時也是在這樣的茶肆裏，他在奉天應該還好吧。
“王爺？”看到蕭譽停在茶肆門口面帶微笑，許易尚不免疑惑，於是輕輕喚了蕭譽一聲。
“啊？哦。怎麽了”蕭譽如夢方醒。
“前邊要拐彎了。”許易尚善意提醒。
跟著許易尚七拐八拐到了一個院子前，蕭譽推開院子。
不大的院子裏停著幾具掩著白布的屍體，不時的有慘叫聲、□□聲從院子兩邊的廂房裏傳進蕭譽的耳朵。
“你再堅持一會兒，我馬上為你把腐肉剜去。”花白胡子的軍醫看了看趴在木板上慘叫的年輕人。
將一把匕首放在火上烤了烤，老軍醫抓起一旁桌上的碗猛地喝了一口，又將其噴出，疼得那年輕人又是一聲慘叫。
倏地，有人將一團白色的東西塞進了年輕將士的嘴。老軍醫手裏的動作楞住了，回過頭，一個眉頭緊鎖、身披銀甲的年輕人看著自己，這打扮，這年紀，這是今晨才到宣城的九王爺啊。
老軍醫就要下拜，卻被蕭譽托住了身子：“先生先醫治這位將士，就不要拘這些禮了。”
“是，是，老朽這就動手。”
老軍醫手法嫻熟，三下五下就將那腐肉剜下，那年輕人雖然堵著嘴，卻早已昏死過去。
蕭譽退出這間屋子，依次去其他房間巡視，斷了腿、少了胳膊，有些甚至傷口都還在流血，有的沒有得到及時處理的傷口已經開始化膿、發臭。
“許將軍，好好安頓他們。”蕭譽不忍再看，匆匆離去。
帥帳裏一豆燈火搖曳，蕭譽的身影也在帥帳裏搖搖晃晃。他不斷翻閱著兵書、地圖。今日的額爾齊如果只是一個先行部隊，那麽不出五日，那百萬胡羌聯軍就會圍困宣城。宣城若破，那百萬聯軍將長驅直入，直攻潼關。以自己十萬之兵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桌案上放著一本許易尚送上來的宣城城志還有一張宣城防守地圖。
宣城位於奉天西部，城外是蘇合哈草原，宣城以東是素有奉國第一關的“潼關”，關內便是奉天城，可謂是奉國的西部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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