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托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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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帕羅特爾醒來。

帕帕羅特爾生活。

帕帕羅特爾並不真的是只蝴蝶,她是個人。

帕帕羅特爾沒有再見到過大祭司,她也很少再做夢了。

結婚後沒幾年,她和特裏有了個女兒,一家三口過著自己的日子。

大祭司說得沒錯,他們總會得到他們想要的,他們是如此幸福,以至於萬事萬物都在他們眼中閃爍著光彩。

她的女兒漸漸長大,她開始為新的女孩兒講故事:

講那些托蘭城過去的歲月,講托爾皮琴張開的大網籠住了從而天降的飛鳥,講那翠羽的長蛇如何用七年時間便將城市建立。

故事從父母到孩子,一輩接著一輩,它們流入心臟,融入血脈,在他們的皮膚下蜿蜒穿行,在他們的呼吸裏沸騰翻湧。

可故事的主人,已有十年時間未曾出現在托蘭的上空,祂的身姿已成為另一種傳說,在人們的讚頌聲中搖曳不止。

整整十年過去。

這一天,一根蜘蛛絲從天空垂向地面,有人順著它來到了人的世界。

他踩著樂聲般的步伐,一步步向著托蘭城走來,於是從這一天起,這座城市迎來了它必然的毀滅。

帕帕羅特爾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面對這城市的滅亡。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巨人忽地沖進了托蘭城裏,它抓起身邊的人就往嘴裏塞去。

人們驚慌失措,城市的衛兵很快趕來,他們與它戰鬥,最終將黑曜石矛刺入了它的身體。

然而巨人的死並不是結束,而僅僅只是開始,沒過多久,那屍體便開始膨脹,無數有毒的氣體噴湧而出。

許多人死了,風裏只有噩耗在不斷傳播,她的哥哥從廣場那裏回來,呆呆地坐在門口,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帕帕羅特爾去找他,他才終於動了動眼珠,註視著自己的妹妹。

“很多人死了。”他說。

而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不安地註視著兄長。

他婆娑著自己手中的黑曜石長矛,又轉過頭,盯著那黑色的火山石。

然後他說:“已經沒有神明在庇護這座城市了。”

特拉洛克不再帶來雨水。

西佩·托克爾不再讓種子萌發。

翡翠裙不再使溝渠滿是流水。

她久違地又做了夢,夢裏她再度跑過長長的街道。

路的盡頭是四間羽毛裝飾的屋子,其一金黃,其二湛藍,其三雪白,其四赤紅。

所有鳥羽而今都已暗淡,她跌跌撞撞地穿過它們,向著黑暗深處大聲地叫喊。

無人回答她的聲響,她的聲音只是空落落地傳開後消失在了黑暗裏,殘響繞梁而過,什麽也不剩下。

不知不覺中,她停下了腳步,站在空落落的地方,鼻頭發著酸。

她想哭,她想,想像個小女孩兒一樣蹲在地上抱頭痛哭。

可她終究沒有:她已經不是個孩子,她懂得把所有心緒都狠狠壓回心底,把它們揉碎了吞入腹中。

帕帕羅特爾就這樣繼續奔跑,在黑暗中、孤身一人。

她知道黑暗深處有些什麽,她聽過那裏的聲響,長蛇的呼吸回蕩在屋脊間,翠色的羽毛在地面婆娑出細微的聲響。

一旦知道了這一切,最終就不那麽容易忘記,她向著黑暗中呼喊,聲音沒有秩序地穿過一片又一片黑暗:

“祭司大人……!”

聲音和許多年前那個黃昏時分的重合在了一起。

漆黑裏,忽然傳來一聲長嘆。

已不再是女孩兒的女孩頓住了腳步,她慌張地向深處去,一步一步地、挪動起了腳步。

“祭司大人?”她問,聲線發著抖。

錯不了,那條翠羽的長蛇就藏在那裏,她的眼睛能捕捉到蛇瞳反射出來的光。

那雙金色的瞳孔全然不似他以人之姿出現時的模樣,可它在暗中反光,讓她得以找到他的蹤跡。

長蛇擡眼向她,帕帕羅特爾的心口卻因此緊緊地繃起——她發現,那雙眼睛裏沒有她的身影。

他說:“你終於還是來了。”

女孩兒征在當場。

她聽出了那聲音中的虛弱,她想起城中流傳已久的那個傳聞:

大祭司已經身患重病,他甚至無法離開那座神廟。

流言是真的。

他病了,病得是如此之重,以至於在黑暗中看見了不該出現的幻影。

那幻影順著夜風而來,它踩斷掉落在地的笛子,撕碎了羽毛做的裝飾。

在它眼中,火雨凝聚成黑色的石頭,又在那石中升騰起渺茫的煙霧,不真切,朦朦朧朧地籠罩過萬事萬物、過去與將來。

女孩兒說不出話來,她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自己曾向他提出的問題,忽地明白大祭司早已知道了他的答案。

——他認定自己已永遠無法獲得那些想要之物,所以他不再去期許什麽,只能任由時間的只鱗片羽匯聚成此時此刻的幻像。

而這座城市阻攔住了他的退路。

帕帕羅特爾像從一場噩夢中蘇醒。

她掙紮著,竭盡全力才能從床上起身,她坐在那兒喘息,只覺得胸口發悶。

伊茲曾經說,已經沒有神明在庇護這座城市了,她覺得並非如此。

雨水不再落下,種子不再發芽,水渠已然幹涸。

唯有風仍在越過托蘭城的上空。

可那陣風無法阻攔托蘭的毀滅,甚至,他也已經無法制止自身的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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