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宿命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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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一切都從未來流向過去

*向卡洛斯·富恩特斯和他的《兩岸》脫帽致敬。

(五)

過去已經註定。

它的所有一切都被未來所肯定。

直到黎明終於到來,人們才能確定太陽沒有隕落。

至少這一天如此。

“黎明還會來嗎?”

詢問的聲音穿過圍繞著天地支柱的湖泊,今天有風,湖面上起著微微的波瀾。

當第一縷陽光出現在地平線上時,人們才知道黑夜已經過去,毀滅還沒有到來。

直到這時夜神也才最終決定方才過去的那個夜晚平安無事,夜風掠過特諾奇蒂特蘭的直道,吹拂過每一點熄滅或未曾熄滅的火焰。

對那裏的居民來說,它是夜晚給予的饋贈,今夜如此、夜夜如是。

而當黎明到來,晚風轉為清早的風,夜之神坐在大神殿之上,等待著陽光落進他黑曜石一樣的眼中。

他平靜地理解著他們關於與過往與未來的結論,人類無法理解神祇的時間,他把幹燥的龍舌蘭葉子點燃,煙霧氤氳著,最終飄進他的鼻腔。

“你在等待什麽?”身後有一個聲音問道。

“黎明。”他頭也沒回地回答,從無數詞匯中抓取出了一個來彌補先前的空白,“羽蛇呢?”

“科爾特斯已經登陸了。”在他身後的戰神說道,聲音如同紅隼發出的一聲啼鳴,傳向了很遠。

“嗯。”煙霧鏡回答,語調含糊且暧昧。

他假裝沒有聽見那句話用中的是另一個名字,稱呼之類的事於他已經顯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手中掌握著些什麽,是他們下一步該在過去擺上哪些棋子,他認定他已經給出了足夠的警告,可即便如此,他也無法確定之後會如何。

“之後”只有它到來的瞬間才能被知曉,他想,可羽蛇已在那之前占領了先機。

棋盤,他又想,他們面對的棋局,他已落下棋子,只是與他對弈的人已占了太多優勢——

他在諸多變化無常的時間流中把握住了唯一的定點,他細致地把自己所需要的事灑進漫長的時光中,等煙霧鏡察覺,他已需要相同的漫長來回應這些遙遠的漂流物。

煙霧鏡做了他能做的,他用彗星警告人們,用風吹倒房屋,所有兇兆都作為警告的一部分添加進過去。

然而他知道這些都無濟於事,他知道蒙特蘇馬會像迎接貴賓一樣迎接他們的毀滅者,在這個太陽下的這一弈,坐在棋盤對面的人會獲得全面的勝利。

他幾乎能看見羽蛇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揚起頭,帶著半分傲慢半分殘酷地說道:“你輸了,哥哥。”

煙霧鏡煩躁地丟開手中的龍舌蘭葉子,那東西在半空就燃燒成灰,一如所有被修改之物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知道嗎?”他開口說道,“我討厭那家夥。”

“很少有人不知道這件事。”左蜂鳥走到他身邊,他們正在大神殿屋頂的邊緣,漸明的天光在他們身上留下刀削般的陰影。

“打從第一個太陽升上天空起,我們的道路就各不相同。”煙霧鏡嗤笑,望著遠處泛白的天空。

左蜂鳥沒有回答。

他意識到比起與自己交談,夜神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由言語說出的東西未必會變成棋盤的一部分,但它們至少可以說明某件事曾經存在。

“但是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憎恨他手中的棋子。”煙霧鏡說。

左蜂鳥動了動,終於還是開了口:

“你錯了,哥哥。”他說,那稱呼讓煙霧鏡有一瞬的失神,“你一直不喜歡那樣。”

“或許是吧。”後者幹笑著,忽然有些後悔方才丟下那一片龍舌蘭葉。

他需要龍舌蘭:瑪雅修爾將這種植物給予人類享樂,羽蛇將它從天上帶來,但最終,諸神也開始享用它,它的汁液釀成酒,最終被交還給了羽蛇。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煙霧鏡回想著。

他得不出一個可以被人類所理解的論斷,如同他一如既往認為的那樣,他們的造物無法理解他們所擁有的時間,他們在時間上從未有定點,他們在長河中來來回回穿梭不止。

“我會阻止他的。”他低聲自語,“無論添加什麽樣的過去、無論在何處修改時間。”

“但你已經無法讓科爾特斯停下。”左蜂鳥看了他一眼,“他和他的人,以及那些異國來的東西。”

“是啊,異國的生物、異國的神祇。”煙霧鏡反而露出了笑容,“他們將會摧毀一切。”

無論是特諾奇蒂特蘭還是那之上宏偉的建築,無論是蒙特蘇馬的帝國還是並不牢靠的三族同盟。

寫有祂們名字的神廟將會被拆散來建造異族的教堂,記述著祂們咒語的書籍將被付之一炬。

——可這個太陽紀的居民會存活下來。

他們會繁衍,混雜著黑褐色與白色皮膚的混血兒將會誕生,他們或許會陷入更大的困境,卻依然活著。

腐朽、但最終生存,他們的創造者所希冀的既是如此,他終究不再渴求存留,只希望那些生靈在大地上延續著生命。

白色代表生,黑色代表死,他竭盡全力避免抵達毀滅的彼岸。

“他走了一招不錯的棋。”黑曜石一樣的眼睛裏閃出尖銳的光芒,“但這不是結果。”

它不會是。

“預言曾說,這個太陽最終依然會毀滅。”左蜂鳥說。

“我會讓它成真的。”預言中將導致一切終結的神祇露出兇惡的笑容,“無論是太陽被帶走,還是那之後永恒的黑暗。”

美洲豹鋒利的牙齒在他的口腔裏閃著尖銳的寒光,這些尖牙曾貫穿過羽蛇的身體,撕扯下過那些格查爾鳥般的羽毛,左蜂鳥知道,那些羽毛至今仍被他帶著身側。

——因為憎恨嗎?

不,在這樣如是多、又如是漫長的爭鬥中,他們所擁有的,遠不止那些。

左蜂鳥沒再開口,他們望向遠方,黎明即將到來。

黎明還沒有到來。

“他其實還有別的路可以走。”而後傳來了煙霧鏡的聲音。

“可他的對手是你。”

他們又沈默下來,晨風吹過,過了一會兒,夜神又一次開口:

“我恨他。”

沒有人回應這句話。

(四)

當神與神坐下來討論未來時,他們所討論的其實是挪動過去的棋子。

無論是散布預言,還是屠戮造物,他們用過去來改變未來。

對他們來說,一切都已註定。

當羽蛇在他的棋盤對面坐下時,他得讓覆蓋著翠色羽毛的纖長蛇身蜷曲起來,而後慢慢地化成青年的模樣——他有雙翠色的眼睛,和他的羽毛同樣的顏色。

“該到我落子了吧,哥哥?”然後他會開口,聲音柔軟又沒有溫度,他的目光落進黑曜石一樣的眼睛中,那雙眼睛只能反射出他眼前的景象。

“請。”煙霧鏡說。

刻意的禮數誰都能偽裝,但他著實想看羽蛇下一步的動作。

彼時羽蛇手中還沒有過多的棋子,他們才剛剛為了第五太陽紀造物的誕生而爭執不下。

羽蛇直接越過他去找了米克蘭特庫特裏——地下之主——那位有著骷髏外表的神祇歸根結底是煙霧鏡的創造,他管理著死者、管理著遺物、管理著這片土地過去千千萬萬被埋藏的東西。

而風之神從他手中要來了前前世代的骸骨,他修改了過去,他讓自己的血能夠作用於那些已死的居民。

當他用龍舌蘭的尖刺刺穿自己的身體時,他的落子已經完成,他用棋盤挽回了自己昔日的造物,讓他們在新的太陽下繁衍生息。

這位神祇就是如此,在第五個太陽升上天空時,他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將舊日之物帶回,無心旁騖。

於是煙霧鏡出手了。

他在遙遠的過去安上一座名為托蘭的城市,棋盤的布局因而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而羽蛇暫時無暇去理睬他的小動作,他的註意力全然集中在應付因這一太陽紀誕生時的不穩定而留下的問題上。

喏,一旦他做了些什麽,他句會全心全意地紮進那裏頭,這是件好事,卻也相當糟糕,煙霧鏡凝視著他。

他那雙氤氳著霧氣的石鏡般的眼睛總能映照出真相,但卻無法映照出他們將有的終點。

真實,其中並不包含未來,將來是可變的,隨時隨地都在時間的洪流中千變萬化。

可事實是連同“真實”本身也永遠在變化中,

而等羽蛇註意到時,他的世界已經變了模樣,有座城安然地位於他心底的某一角,寧靜地享受著第五個太陽紀的陽光。

“這是……什麽……?”

“是你的城市。”煙霧鏡露出了獠牙。

“什麽意思?”羽蛇轉過頭瞪他,可惜那雙眼中的茫然太甚,削弱了目光應有的威懾力。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是一座城市。

——在未來被決定放置到過往之中。

當羽蛇看到它時,他的臉側如石塑的雕像。

“為什麽?”他只問了一句話。

“你可以把它視為禮物。”於是煙霧鏡回答,“你不會拋下它的,對吧?”

他當然不會。

畢竟,即便它由他的對手創造,也依然是屬於他造物的城市。

它繁榮、它美麗,它像是格查爾鳥在繁殖齊裏長出的那長長的尾羽……壯麗無比,卻也預示著雕零。

人們一定會為它哀悼,至少煙霧鏡自己,會用他那著名的笛子奏上一曲。

“那可是你的城市。”煙霧鏡又一次對他說道。

於是羽蛇動了,臉上的表情讓煙霧鏡想起了黑曜石蝴蝶那縹緲的歌。

“是的,”他說道,“我會收下它;它是屬於我的。”

一如他收下那些來自人類的供品一般:整座城市被推上了金字塔頂端,煙霧鏡把它交給羽蛇。

現在,它在他手中。

被用鮮花裝點,被用蝶翅覆蓋,格查爾鳥停留在枝頭鳴叫,落下的羽毛輕飄飄地旋進羽蛇的神廟。

於是托蘭就變成了一座這樣的城市,羽蛇給予所有居民盡可能的善良與和平,讓它美好得近乎不切實際。

煙霧鏡站在半空俯瞰著一切,他察覺到時間的流逝,亦察覺到不受信仰的諸神的惱怒。

神祇需要鮮血供養。

而托蘭是一座不流血的城市。

這座城市的毀滅就這樣變成了棋盤上註定的一筆。

煙霧鏡註視著這一切,他的目光從西方掃向東方,在黎明的一片光芒中閃動。

然後,他在那裏加上酒。

用龍舌蘭汁液釀造,被虔敬又戲謔地呈上給焦頭爛額的神祇。

又一次,當羽蛇的註意力回到他們的棋局之上來,才發現子已落下。

煙霧鏡永遠不會忘記那時他的表情,那雙翠色的眼睛裏滿是驚愕與苦痛,既讓他心碎,又轉瞬騰起一股嗜虐的快感。

沒有人知道,當這件事發生時時間的洪流中只有他們兩人。

突如其來的過往幾乎將羽蛇一貫的冷靜撕得粉碎,他立刻轉身離開,卻在幾步之外被煙霧鏡追上。

夜神拽住他的胳膊,這會兒的他全然不像是天上神祇,只以地面上他們的那些造物的方法阻撓著他的弟弟。

手上傳來的感觸帶出一串顫栗——他們都是。

僅僅是肌膚相親。

“你知道我們間發生了什麽,不是嗎?”他問。

“不。”而羽蛇說,他甩開他的手,毅然化身長蛇、沖向遙遠的天邊。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之後,煙霧鏡才發現他的下一手已經落下:

那是燃燒的心臟,是鋪天蓋地的飛鳥,是閃爍著光芒的寶石,是一條前往諸神誕生之地的船。

以及一個預言,宣告了他必將歸來,從太陽蘇醒的那一側,攜格雷多斯山脈積雪般的白色,用一種全然未知的語言。

他把這故事散播進了托蘭的歷史,以及那之後,那些曾抵達過這城市的人們的口耳間。

只要托蘭被毀的事實仍在,只要煙霧鏡仍在那時為他端上墮落的美酒,這預言就會一直存續下去,猶如釘在棋盤上的定點。

它延續、它伸展,它最終成為了科爾特斯,又像當初羽蛇的目光般,令他心碎,又帶著壯絕的美麗。

然後,煙霧鏡回想起來,當諸神決議毀滅托蘭的那一剎,棋盤對面的人擡起頭,他眼中有蛇目一樣的冰冷。

他說:“我恨你,哥哥。”

“我也恨你。”於是他這樣回答了,“但同時——我愛你。”

(三)

愛情。

那並非諸神的所有物,甚至不是人類自己的創造。

神會愛上什麽嗎?當然,那是他們本性裏頭一部分的定義,它是可改變的,它是可動搖的。

換句話說——它也不過是對局中的棋子一枚。

僅此而已。

或者不僅於此。

羽蛇說:“我們需要她的身體。”

當他這樣說時,那只地怪已經在創始之初的水中游弋不息,她的尾尖在海面上留下一道波紋,搖晃著擴散向遠方。

煙霧鏡已經不記得她是由水添加上棋局的了,這局棋在最初並非只有他和羽蛇,但到最後,只有他們留了下來。

永遠都會只剩下他們兩人。

若煙霧鏡不放棄,羽蛇就不會放棄;若羽蛇不離局,煙霧鏡也就不會停下。

他們間的對立確保了對弈永遠進行下去,過去永遠會被更改,將來永遠搖擺不定。

某時某刻,左蜂鳥曾說這或許並不是件好事,可隨後他意識到,即便是他也無法插入黑與白的對峙,旁觀由是變成了一種可行並且有趣的選項,他在離開時,在特諾奇蒂特蘭建築起了大神廟。

誰將會成為第五個太陽在那時已經不是爭論的焦點,而羽蛇覺得,他們還應當做些什麽。

所以他提議,他們獵殺那只無時無刻不想吞噬血肉的地怪,他們用她的身體來塑造一個全新的世界。

這是落子,又幾乎不是,煙霧鏡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意識到羽蛇拓展了他的棋盤,讓他們暫時從對彼此的怨懟中脫離,去奔赴一個共同的目標。

很有趣,他想,他細細地打量著羽蛇的眉角,終於確認這不是任何形式的妥協。

——要是那樣就顯得太過無趣了。

與諸方為敵者如是思忖。

他勾起唇角,又從對方眼中捕捉到了半分試探。

“可以試試。”於是他答,那抹試探立刻轉變為了微薄的驚愕——哎,這是個多麽奇怪的組合啊,曾為世界為太陽相互爭鬥的兩位神祇要在這個場合下聯起手來。

煙霧鏡甚至能想象到那些私語聲,嘈嘈切切流轉在他們四周。

但好在棋局邊暫且安靜無聲,對弈者有著自己的思考空間,他們安插、他們改變、他們也親手做些什麽。

例如撕碎某些造物的身體。

只是嚴格來說,那地怪並非是誰的造物,她本該配享與他們一樣的神格,像煙霧鏡造出地底的掌控著,像羽蛇創造了帶來雨水的神。

然而或許是某些失誤在棋子被擺上時發生,她最終成了醜陋的怪物,無休止地要求著新鮮血肉。

“她大概早就想試試我們的血肉了。”羽蛇說。

“那就讓她試試吧。”煙霧鏡如是回答。

這場戰鬥被簡單地安插在太陽尚未真正誕生前,翠色的長蛇在他眼前騰空而起,風在海面掀起巨大的波瀾。

他們流血,他們搏鬥,煙霧鏡失去了一條腿,他將它飼餵給海中的地怪,他向羽蛇看去,纖長的蛇身從半空俯沖而下。

看不清表情,他想,即便是看透真相的神祇也無法看清這時的羽蛇。

鮮血最終在海面上泛開,他們拽住那地怪的身體將她撕成兩半,一半被放置在了天空,一半被放置在了地底,新的世界在修改中成型,他們將特諾奇蒂特蘭安置在了一切的中心。

沒人能撼動那座城市,就像沒人能動搖天地之基,即便在最後的最後,它依然能腐朽地生存。

這一切都歸功於他們的棋局。

兩位神祇又一次回到了臺面上,煙霧鏡用沾著血的手指落下棋子,他望向對面人的目光又恢覆到了往常的模樣。

“那麽,該到你了。”他說,“請?”

羽蛇深深註視著他們的棋局——亦既這世界本身——而後開口:“我會為第五個太陽創造他的造物。”

“你想做什麽?”

“我要帶回第二個太陽紀的居民。”

“為什麽?”煙霧鏡的質問脫口而出,“為什麽要冒險將他們帶回?”

“因為我愛他們。”羽蛇說,“就像你熱愛毀滅一樣。”

“在‘愛’與‘熱愛’間可是隔著一座火山的。”甚至不止一座,煙霧鏡想。

“或許是那樣吧。”羽蛇的回答顯得含混,而煙霧鏡已經明白,沒有什麽能阻止羽蛇新的行動。

這次落子不為別的,不為他們的鬥爭,亦不為在棋盤上占據優勢——只是單單純純,為了他自身的私欲。

為了他口中的那個詞。

——所以,歸根結底,愛是什麽?

煙霧鏡不理解,他亦不需要理解,神祇自始至終是任性的生物,他們任意地改變自己的心意,如同他們任意地歪曲著過往的時間。

他有妻子,四位,後來的阿茲特克人會用最美的女子來請她們降臨於身,再讓那些美麗女子在祭禮上扮演重要的一環。

那麽——他愛她們嗎?會對她們低述著愛語、會因她們的一舉一動而怒而笑嗎?

瓜特穆斯愛他的妻子嗎?當他流下一邊金一邊銀的淚水時?

科爾特斯愛瑪琳切嗎?當她為他誕下既黑又白的孩子時?

……當羽蛇將天上的瑪雅修爾帶往地面時,他愛她嗎?

所謂愛情終究是某種不可知之物,一如煙霧鏡眼中望不見的那些未來。

但它理應不是那樣的東西,它應當在棋盤之上為了即將到來的過去而竭盡全力。

他試圖挪動它,卻發現那裏總有些什麽堅固不變的東西不受它的影響,它是全然隱藏在棋盤之外的,在時間的洪流中與他們一道沈浮。

“羽蛇。”他忽然開口,還是青年模樣的風神回過頭,困惑地註視著他,“要是你被米克蘭特庫特裏解決了,棋局會變得相當無趣。”

羽蛇沖把著他笑了笑。

“我不會再輸了。”他說。

可他最終還是輸得一敗塗地。

煙霧鏡也是。

在一場沒有人真正獲勝的棋局中,他忍不住回想事情究竟是從何時起到了這副田地。

他覺得他永遠找不到答案,只能任由過往與未來散落在他腳下的星河之中。

但他或許已經知道了另一個問題的答案。

(二)

“你覺得瑪裏納奇托愛你嗎?”羽蛇問左蜂鳥。

被問到的人微微一楞,又很快恢覆了一貫的冷靜:“我想她恨我。”

“也是。”羽蛇露出微笑,“你掏出了她兒子的心臟。”

他們一起望向遠方,在那裏風正聚集成一團,為維拉克魯斯沿海平原帶來季節性的驟雨。

雨水會匯流成河,河水會流入湖泊,滋潤那些由燈心草編制的田地。

“將來人們會在湖上建築起城市。”左縫鳥說道,“他們會在那裏繁衍生息。”

但現在還遠沒有到那個時候,預言中太陽的更疊還未到來。

他只是將設置在他棋盤上的障礙丟向了地中,那顆跳動的心臟最終變成了蔚藍的湖水。

而照耀著它的太陽暫且還不屬於左蜂鳥,它甚至還不屬於羽蛇,煙霧鏡暗淡的太陽在半空中運行,散發著黑曜石一樣的光芒。

羽蛇擡眼望向那個太陽,陽光黯淡得甚至不能在他的雙眼中激起光芒。

“他不適合。”然後他說道。

預言曾說,所有的太陽都終將毀滅。

從第一個升上天空的黑曜石之日,到最後一個隕落於世的運動之日。

報世界變幻,流轉是這個世界與諸神命運唯一不變的定式。

——然而。

盡管預言說了它必將毀滅,卻從未規定它在何時何地由何人完成。

左蜂鳥前往天空,他望見風神在那裏望向遠方,見他到來,翠色的蛇身漸漸化成了青年的模樣。

“很少在這裏看到你。”他說。

“說到底,我的權柄唯有在地面才生效。”左蜂鳥回答道。

只有人類才會發生戰爭,而諸神,他們往往用棋子來代替爭鬥,他們改變過去讓彼此受到影響,他們的鬥爭是時間的游戲。

可是,當羽蛇說出那句話時,有些什麽在悄然改變。

他決意要由自己來完成毀滅與下一次循環的開始,這決定既在棋盤之上,又在棋盤之外。

左蜂鳥扭頭望向,只看見了他眼中黑色的太陽。

黑色是死亡的顏色,而羽蛇又是以什麽樣的心情來考慮這件事的呢?

戰神暗暗地思索。

那位位於西方的神祇,人們謂他為白色的創造之神,他賦予死物生命,他將死者帶回到陽間。

左蜂鳥曾見過他創造事物的姿態,後來他為了那些造物甚至從天上帶來了使人迷醉的植物。

可憐的瑪雅修爾——她的殘肢在地上長出數不清的新株,她用乳房哺育了無數快樂與不快樂的神祇。

若非翡翠裙憐憫,否則帕特卡特爾也不會誕生於世,為她帶來些許慰藉。

煙霧鏡說,做出這些事的才是真正的羽蛇。

他對這位神祇似乎有自己的詮釋,就如羽蛇對他也有自己的一樣。

黑與白。

當他們相遇,所有的事情都開始搖擺不定,所有的故事都在往一個方向傾斜。

那是預言的結果,然而現下的戰神暫且不願去設想那些事,他望向遠處,這世界的居民正在暗淡的天光下持續著他們的生活。

“那些巨人會被毀滅。”他想了想,最終說道,“那些造物……會滅亡。”

“是啊……”羽蛇低語著,他露出一個笑容,鮮血淋漓,“他們會死。”

——那些巨人在地上緩慢地行走,他們吃松子,他們性格溫和,他們向他人問好,說“別跌倒了”。

羽蛇打算讓他們全部死在這個太陽紀。

盡管後來他是如此珍惜自己的造物,甚至為他們浪費棋盤上寶貴的回合。

盡管這位神祇總是被人冠以“善良”、“溫和”之類的名號。

盡管他在托蘭城中,從不要求人們以活人獻祭。

可他終歸也還是他們裏的一員,是屬於這天上嗜血諸神的其中一人,他會吞噬被獻祭的人們,用他們的鮮血浸潤自己的喉頭。

他的確是位善神,但“仁慈”之於他們就猶如所謂“愛情”一詞在他們身體中的部分般,不可盡說,亦無可盡說。

左蜂鳥轉動著手中的火蛇,它綠松石的眼睛仿佛也同樣望著遠方的天空。

“你會去毀滅。”他低聲言語。

“即便這不是我熱衷的事,我也會去。”羽蛇的雙眼閃爍著暗淡的光,“——這是我的落子。”

“他會回來覆仇。”

“我知道。”羽蛇靜靜地說,“畢竟他是位覆仇者,是冰冷、罪惡、苦難與仇恨的化身。”

左蜂鳥失去了言語,羽蛇平靜地註視著地平線,他的臉側

當他以這樣的表情說出這樣的話時,左蜂鳥知道沒有任何事能夠阻止他。

能阻止下定決心的羽蛇的事,原本也就不多。

畢竟神祇歸根結底是任性的生物,他們以自己的欲望為第一驅動力,通常情況下,他們會做自己想做的。

——所以,羽蛇是冷酷的,終歸如此。

愛情與憎恨,熱衷與冷漠——所有事都是一個整體的兩個方面,在崇敬與信仰,以及不可知的時間流動中傾斜。

有那麽一個瞬間,天空中黑色的太陽似乎正望向他們,穿過尚未降臨的狂風、洪水以及帶火的雨。

而後,棋子就那樣落下。

一道長風從地面騰起沖向天際。

左蜂鳥註視著他,許久,直到許多神祇又在他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間添加了許多東西。

直到那覆著翠羽的長蛇又從天頂墜落。

他忽地想起在這些對話開始之前,羽蛇曾對他說:

“雖然人類無法理解我們的時間觀,但我們卻可以理解他們的——因為歸根結底,我們是一樣的。”

“什麽意思?”他既不明白羽蛇的話,也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說這些。

“歸根結底,我們個人的時間仍是一條筆直的線。”智慧之神如是說道,“只能從我們的過去,走向我們的未來。”

左蜂鳥不說話了,他看著羽蛇的雙眼。

後者笑了笑,說道:“如果你從未來走向過去,或許會發現一切正在變得更加美好。”

“更加美好嗎?”

“是的,沒有那麽多的毀滅。”

(一)

毀滅,而後新生。

毀滅,而後新生。

毀滅,而後新生。

毀滅,而後新生。

——最終,仍是毀滅。

他們預言,他們改變。

他們改變,他們預言。

他們將對未知之事的言語作為棋子挪動,用造物的信仰堆砌起他們將來新的棋盤。

然而在所有預言之中有唯一一條不施加在棋局之上,它是最古的,誕生於天與地之之間仍只有水的那個時刻,昭示在雙神仍未意識到自己能做些什麽之時。

它說,這個世界必將會有五個太陽,它們誕生、它們毀滅,而在最後,世界將會進入永劫。

一切似有註定的最終,有意或者無意,就像水正向著低處流去。

不過也許,直到羽蛇的最後一子落下前都無人察覺到這點。

他們的所有一切都是以無意為名的有意,他們的所有都是為了滿足他們自身,時間流逝,左蜂鳥仿佛能看見羽蛇在棋盤的一側對煙霧鏡揚起頭:

“這次,輪到你來阻止我了。”

傲慢至極。

然後他就此失去蹤影。

但棋局歸根結底依然是以預言為結,所有的一切都還未必可知。

也許煙霧鏡將找到最好的那一招來改變所有事,改變他們的愛憎與回憶,改變那些崩塌的廟宇,並且摧毀一些,也許呢?

他們的未來依然搖擺不定。

左蜂鳥在大神廟上,和煙霧鏡一起等待著那個必將到來又還未到來的黎明。

他是戰神,他引發戰爭,他汲取鮮血,他食用心臟;他在獻祭中站著望向過去,他知道最後的抗爭必將在以他之名的日子裏發生,染著鮮紅的顏色。

白色是生命,黑色是死亡,而紅色是記憶。

在那個日子裏,蜂鳥的喙戳穿了未來與回憶間薄薄的紙,龍舌蘭的纖維從這一端穿向了另一端。

“你司掌著戰爭。”那時候的羽蛇說,“無論是創造還是毀滅,你都永遠不會改變。”

他說那兩個名詞時,翠色的眼睛望向了彼方的土地,左蜂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他看見了煙霧鏡的身影。

羽蛇笑了——總體而言,他其實是位相當愛笑的神祇,只是當他笑時,左蜂鳥往往分不清他在想著些什麽。

煙霧鏡則截然相反:他嘲弄、他威脅、他向人覆仇、他與各方為敵,他雖以石鏡為象征,卻始終沒有石鏡那樣的冰冷。

“他說要去看看預言起始的地方。”羽蛇說,仍舊凝視著遠處,“可惜,一切都還未開始,即便他前往塔摩安禪,也什麽都無法找到。”

世界最終還是要有個開始,唯有起始才能帶來毀滅。

這一時刻並非由未來所決定,它位在所有時間軸起始的地方,無論哪位神祇都不能動搖它的根本。

它在那裏,是所有定點中的定點,是棋盤本身,無法被撼動亦不能被更改。

由它開始才有了五個太陽,棋局與敗局,但在一切開始前,羽蛇就這樣靜靜地望著遠處必將成為他對手的神祇。

左蜂鳥離開了,他從十三層天的最頂向下走,接連越過各個不同的世界。

他看見西佩·托特克,這位被剝皮者方才才在萬神殿中成為了他們的兄長,他看見左蜂鳥,沖著他咧嘴微笑。

“你在做什麽?”左蜂鳥問,他擡眼望去,四下皆空,天穹之下,什麽都還沒有被創造。

“讓我的鮮血流進地裏。”被問到的人答道,“這樣一來,將來的造物能用它們制作自己的糧食。”

只有神祇先獻祭自身,才會有後來一切的誕生;他是在制作棋子,讓自己被剝皮的身軀流出鮮血以滋潤大地。

“甚至在一切開始之前,就已有了後來一切的雛形。”左蜂鳥說道,忽地覺得那是誰曾經說過的話語。

“煙霧鏡說的?”

“嗯。”啊,是了,他想起說起這句話時,煙霧鏡註視著的那抹翠色。

“他負責毀滅,所以他會猜想一切的結局。”“他是站在終點上的;而羽蛇則在起點。”

“黑與白。”死與生,“那我們呢?”

“你和我都是鮮紅的。”他看著自己流進大地裏的血,“我們是專門來回憶過去的。”

“過去什麽意義都沒有——它搖擺不定,會因將來所做的一切而變化。”棋局內、棋局外,皆是如此。

“煙霧鏡眼中看到的真實也總是被煙霧籠罩。”被剝皮者說,“然而,即便如此也沒有任何關系。”

土壤被染成一片血紅。

遲早有一天,人類會傳言他們協助諸神將玉米帶到世間,但他們不知道這些都已註定。

將自己獻祭給了種子的神祇看著這一切,又緩緩地開口:

“我們所在的地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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