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格查爾 8-9

關燈
而此時此刻,王宮中的羽蛇才終於睜開了眼睛

黎明並不會很快到來。

左蜂鳥站在窗前估算著深夜的時間,他推開窗戶讓夜風吹了進來,未幾又幹脆越過窗的屏障走向外側。

屋頂上的風更大了——它們似乎從遙遠的地方而來,被困在了這座城市。

被困在了托蘭城的夜空。

現在已經屬於煙霧鏡的夜空。

左蜂鳥望向頭頂,托蘭的夜晚此時此刻正被一層怪誕的靜謐所籠罩,已經聽不見死者的哀哭,也已經聽不見生者的低喃,所有的格查爾鳥都停留在枝梢,它們並沒有睡著,卻也沒有歌唱,漂亮的綠色羽翼向下垂下,仿佛已經開始哀悼這座城市將臨的末日。

——它們或許已經明白自己將要迎接什麽。

那麽,羽蛇呢?他閉上眼睛在夜空下想,這座城市的守護神呢?那位固執到甚至讓自己變得孤立無援的境地也要把這座城市存留下來的神祇呢?

羽蛇離開世界樹時天左蜂鳥正在現場。

他看著那位神使匆匆地趕到現場,他看了眼羽蛇,遲疑片刻才把事情說出,而羽蛇從他看向自己時就已經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神力一早就在暗中蓄積,當它發動時在場根本沒有可以阻攔它的人,羽蛇足夠決絕,他甚至把試圖拉住他的煙霧鏡打落在地,翠色的長蛇就那樣騰上天空,將世界樹的枝丫劃落在地。

“羽蛇!”在狂亂的風中他聽見了煙霧鏡的聲音,在一片混亂中疲憊而痛苦地呼喊著自己的弟弟,“你為什麽——”

他沒有得到羽蛇的回答,有些問題永遠得不到回答,這個問題就是其一,左蜂鳥站在風中拼命想睜開雙眼,但就算他睜開眼睛所能看到的也只有一片模糊。

無論是天空中的翠色身影還是不遠處的黑色人影都已經變成了模糊的色塊,翠與黑在遙遠的天地中相互對峙,只有煙霧鏡這時還能站立著,擡起頭看向半空。

“為什麽要這樣做?”他問。

這個問題一把將左蜂鳥拽回了第一個太陽紀,當煙霧鏡從自己被毀滅的世界中墜回世界樹時,他揪著羽蛇的領口這樣問道。

那是個同樣沒有得到回答的問話,掙紮在新舊世界的夾縫之中,最後總以一場單方面的打鬥作為終結。

時間似乎有著不可思議重覆的特性,現在關聯著過去,過去又關聯著過去,他又想起他曾在世界樹上見到過的羽蛇,在第一太陽紀結束之前的那位神祇。

尚且年輕的風神抱著膝坐在世界樹的枝頭,他的目光凝望進世界樹遠處無盡的海與黑暗,那是世界之初既存在的景象,也是煙霧鏡世界最後將沈入的地方。

羽蛇所註視的也就是那樣的黑暗,那會兒他剛被選上去前往毀滅煙霧鏡的世界,第一個太陽紀的人們與神祇都還不知道這個毀滅將要來臨,只有羽蛇孤獨地去面對即將到了的一切。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左蜂鳥看到了他,坐在枝頭他沒有註意到左蜂鳥的到來,僅僅是蜷縮著、抱緊自己的膝蓋。

左蜂鳥看不到他的雙眼,可蜷縮著的身影卻不可思議地並不脆弱,反而如同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打垮與折斷一般。

——就像他在托蘭城裏看見的、被鐵鏈囚禁的羽蛇一般。

坐在屋檐上的戰神深深地吸了口氣。

來到這裏的他或許明白了一些事,但他卻反而因此更多地迷惘了下來,羽蛇想要的和煙霧鏡想要的事他都已經明白,只是當這兩者被擺在一起時他眼前的道路似乎倏地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怎樣做才是正確的選擇,又或者所謂的“正確”其實並不存在於任何一個選項之中。

迷惘很少纏上肆意的神祇們,但左蜂鳥一向是特殊的,就像他明明是並非太陽卻依然是這個新生太陽紀的守護者,他明明向人類要求鮮血卻依然得到無上的敬仰。

他甚至不曾是太陽——所以他或許不能理解羽蛇對他的造物的情感;那煙霧鏡呢?煙霧鏡是不是就能理解羽蛇呢?

答案同樣否定,那位嘲弄著與主宰者太過肆意與張揚,他從不曾把他的造物放在眼中,他會痛心於世界的毀滅,更多是痛苦於弟弟的背叛。

“……從本質上的不同。”左蜂鳥呢喃著念出這個詞,他想羽蛇或許也覺察出了這點,從一開始,從看著煙霧鏡的世界開始。

正因為發覺了這點他才會在世界樹的枝頭上凝望著虛空,或許就算沒有占蔔最終他也會出手毀滅那個世界;他們所追求和重視的東西並不相同,就像格查爾鳥從不與其它鳥兒類似,所以羽蛇才沒有告訴任何人托蘭城的存在,甚至他的摯友特拉洛克,因為他已經連自己最親近的神祇也一並隱瞞。

“自私。”他說。

就在方才尚未入夜的王宮中,面對著那位被囚禁於室的神祇時,他這樣說道,面對不惜一切將這座城市保留下來的羽蛇,他這樣說道。

坐在床上的神祇在一楞之後又露出了微笑,那笑容未曾改變,一如左蜂鳥記憶之中的那樣。

“我知道。”羽蛇說。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腳踝上鎖著的鐵鏈哐鐺作響,他望向外頭的景色,那背影讓左蜂鳥想起了世界樹上的身影。

“但是總有些事是我會去做和我必須去做的。”

羽蛇說,伴隨著記憶中的話語,遙遠的天邊似乎逐漸改變了顏色,黎明快要到了。

“左蜂鳥。”回憶中這是今晚羽蛇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或許也會是他們間的最後一句話,誰知道呢,“——這座城市永遠不會被毀滅。”

就像格查爾鳥永遠不會被圈養。

9、

直到黎明時煙霧鏡才再度離開羽蛇的宮殿。

他站在宮殿前的地面,美洲豹的利爪在踏上地面時逐漸變化,黑色的雙眼擡頭望向天空,天還未徹亮,天空依然朦朧而暗淡。

而無論天空如何站在這裏的他都一如既往,黑曜石色的眼底永遠凝固著消散不開的黑夜,他是黑夜之神,他代表與象征著夜晚和夜晚的風,而現在的他站在黎明之中,並且是“這座城市”的黎明。

——這座托蘭城。

這座曾被隱藏在瀕死的世界中的、來失落的時代的古老城市。

特拉克胡潘已經在宮殿前等待著他了,妖神的雙眼中閃爍著嗜虐的光芒,他在期待著毀滅的到來,他身上每個角落無一不在散發著興奮的氣息。

煙霧鏡看了他一眼。

在他們身前這座城市的道路正向外延伸,由切割整齊的石塊鋪制而成的道路仿佛帶著細致的紋路,可他們踩上那樣的石塊就會將紋路破壞,他們正要做的一切實質上與這無異。

……咒術已被設下。

從昨日起就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進出這座城市,無論生者還是死者,他們的所有一切被咒術關閉在這座城市,連同靈魂與屍骸,就連米克蘭特庫特裏也得不到他們,這位神祇如今也正貪婪地註視著那曾經從他手中奪回子民骸骨的神祇殘存的子民。

眼前的特拉克胡潘露出了平和的微笑。

他問:“滿足了嗎?”

煙霧鏡回答:“你指的是什麽?”

“他。”

這次不需要任何別的助力他就已經劍能夠知道所指為何人,夜神的唇角略微勾起,露出的弧度張揚而沒有絲毫的柔和。

“——對於他,我永遠不會滿足。”

是的,正是如此。

這或許是他們間最初的分歧與異議,神祇的欲求向來沒有止鏡,可羽蛇的註意力卻總在煙霧鏡之外的地方;這大概才是他們最根本的分歧,所求與供給不盡相同,所以他們才是對立面,白與黑的雙生神祇。

特拉克胡潘興味盎然地勾起唇角,他的笑容越深越會讓人覺得詭異,他就是這樣一位神祇,正是因此他才能彌補黑夜在某些方面的不足。

“一個夜晚根本不夠。”他慢吞吞地說,“對嗎?”

“你在說什麽?”而傲慢的毀滅之主則如是回答,“我不會讓他離開的。”

伴隨著這句話好似整個世界都已落入他的手中,他掌控著一切,連同那位在世界樹枝頭棄他而去的神祇。

“——我不會再讓他離開我身邊。”

特拉克胡潘的笑意越發濃重。

可如果仔細看去,他的笑容裏變得什麽都沒有,空洞虛無猶若世界形成之前虛無的海洋,既沒有讚揚,亦沒有貶低。

“祝你如願以償。”他笑著這樣說道。

他們兩人向托蘭城的中心走去,左蜂鳥直到那裏才姍姍來遲地與他們匯合。

前來毀滅這座城市的三位神祇聚在了一起,若是有這裏的居民發覺了一切必然會因恐懼而瑟瑟發抖,可是這裏並沒有。

自昨天的那場殺戮後這座城市就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既沒有活人的聲響,也沒有死者的聲音。

可這些對於為毀滅而來的神祇來說沒有意義,他們並不在乎這座城市裏的生者或死者,他們只在乎這這座城市存留與否。

——諸神無情。

他們站在特拉克胡潘布下的咒術中心,只要在這裏發動咒術,這整座城市都會被三位神祇的力量所籠罩。

而發動這咒術還需要一個最後的步驟——這步驟他們萬分熟悉、又萬分忌憚——

獻祭。

煙霧鏡劃破了自己的手掌。

他手中的那柄長矛來自眼前的戰神,他在這座城市裏買下了它,最終要用它來毀滅這座城市。

沾滿了神血的黑曜石長矛被刺入地面,咒術頃刻在長矛之下亮起,如同蛀網般蜿蜒向四周。

“那麽,開始吧。”站在咒術的光芒中,特拉克胡潘微笑著說道。

而此時此刻,王宮中的羽蛇才終於睜開了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