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結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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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石桌旁，單手頷額。
漆黑的發長長拖到地上，她一身白衣，身影瘦小而又單薄。
就好像第一次見她時那般柔弱，但她已不是處處需要別人保護的芷蓧了。
她是聖主。
聽到腳步聲，洛蝶拿起手邊的玉盞，倒兩杯茶，對跟在凝音雪身後的丫鬟道：“你們先下去。”
待丫鬟走後，凝音雪轉身，準備離開。
洛蝶沒有回頭，喃喃道：“就這樣不想見我嗎？”
聲音輕柔又清晰，但卻像是她用盡畢生全力說的。
他停下腳步，兩人背對著背，隔了兩步遠。
“就這樣厭惡我嗎？”
起風了，院內的竹葉沙沙作響。兩三片竹葉旋轉落在石桌上。
她拈起竹葉，半瞇眼睛盯著竹葉。
“以前，也是如此的黃昏，如此的竹林，如此的風聲。”
他不做聲，靜靜地聽她說。
“可惜，”她松開竹葉，任憑竹葉晃晃悠悠落回石桌，“我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傻徒弟了。”
“現在回頭為時未晚。”冷淡疏遠的語氣仿佛過了百年。
還想勸她回頭？這一切又是為了他心中的六界蒼生吧！
“我已不再是當年的芷蓧。”她重覆道，他還不明白嗎？她是妖，是邪，再不是那個離不開他的小徒兒。
斷了師徒之緣，她亦放下了他，她開始恨他，憑什麽讓她一人承擔這麽多痛苦？他卻可以忘了一切？！
老天真是會作弄人。
她搖頭無奈地笑笑。
凝音雪轉身望向她單薄清瘦的背影，他一手撫養長大的徒兒，為何會作出如此逆天的事。
“想救你的同伴，想救你的六界，想救你的蒼生嗎？”她的語氣驟然凝重起來。
她是要回頭嗎？凝音雪抱著一絲期翼坐到她對面。
“你有兩個選擇。”她把兩杯茶推到他面前。
一杯茶色血黃，一杯茶色淡紫。
她指著血黃色的茶，“忘川水，你是上仙，比我清楚它的用處。”
至於這杯，“可以讓你想起前世今生的事。”
凝音雪冷冷地盯著她，什麽意思？把自己當成玩物，任意擺弄嗎？
“別這樣看著我。喝不喝由你，救不救他們，也由你。”紫眸亦在盯著他漆黑的鳳眸。
凝音雪薄唇緊抿，像是被定住一樣。
“你也可以，先喝紫色的，想到一切後，再喝忘川水忘掉。”
凝音雪掩在白袍中的手緊握，指關節發白。
她淺笑著望著他。
凝音雪突然站起，欲離開。
“要永遠逃下去嗎？為什麽不敢面對自己的心？難不成，真的裝了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她嘲諷的語氣，摧毀他最後的理智！
他用力抱住她，霸道的、懲罰的、渴望的吞噬她的唇！
她毫不留情地咬破他的唇，血腥味纏繞在唇齒之間。
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更加抱緊她。
血珠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滴血的聲音，沈寂的聲音，冷靜的聲音。
他猛地推開她，倒退扶著石桌。
她擦幹嘴角的血，挑眉繼續嘲諷道：“原來，上仙竟喜歡不倫之戀。”
千年的禁欲，千年的沈靜，千年的淡漠，竟被她的一句話輕易打破！
凝音雪揮掉那兩盞茶，玉盞的碎片在地上叮叮晃動著。
“不救你的蒼生了嗎？”她一點點拾起碎片，努力地要拼好。
她的黑發從鬢角一點點恢覆紫色。
她不想再偽裝了。
終歸，“拼不好了。”她無奈地搖搖頭，“碎了便碎了，只是玉盞而已，我又何必去在意呢？”她丟掉碎片，拍掉手中殘餘的屑沫。
“你究竟要怎樣？”
“不怎樣。”她從掏出一把匕首，仔細端詳。
匕首通體暗紫，嵌在把上的水晶陰森森地散出紫光。
拔出匕首，刀刃鋒利無比，寒光映在她的眸中。
“我該用它做什麽？”她看他一眼，繼續道：“淩秋荻在地牢裏生不如死，不如用這個給他個解脫，如何？”
“芷兒！”他低吼道，帶著幾分訓斥的意味。
“你錯了，我不是芷兒，我是洛蝶，是個妖。”她輕笑糾正他的錯誤，晃著匕首，繼續道：“你也夠狠心，為了保全他的性命，竟要他在牢裏受苦。”
她把玩夠了匕首，隨意丟到石桌上，單手支頭，苦惱道：“再給你什麽機會拯救蒼生呢？”
她掃視四周，目光定在他身上，突然一本正經道：“其實，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殺了我。”
凝音雪驚訝地望著她，卻對上一雙笑意盈盈的紫眸，似乎剛才她是在開玩笑。
“上仙從小教導我，眾生平等，盡力幫助別人，我現在有一事求上仙，不知上仙能幫我嗎？”
習慣他的沈默，繼續道：“三日後是婚期，你覺得如何？”
凝音雪冷冷地盯著她，漆黑的鳳眸壓抑隱忍的怒意。
“別想訓斥我，妖魔界與仙界聯姻，我便沒有理由再囚禁他們了，不是嗎？”
她轉身離開，丟下一句話：“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若不答應，你知道後果。”
凝音雪凝視石桌上的匕首，刀刃反射寒光映在他的眼底，好像波瀾的湖面上倒映的碎月。
微弱的月光透過含章宮紫水晶磚瓦，落在地上。
洛蝶遣散殿內外的妖魔，推開大門，仰望夜空。
其實和人界也沒有多少分別，只不過是白天透過墨雲的光多些罷了。
她緩慢走著，似是欣賞妖界荒涼的景致。
紫紗長長托在地上，襯托著她沈重的步伐。
所到之處，步生紫蓮。
她隨手一揮，前方多了張桌子，桌子上擺放一個玉壺，一杯玉盞。
席地而坐，拈起玉盞，閉眼一飲而盡。
幾杯下肚，卻沒有絲毫的醉意。
“不要喝了。”幽霽奪過玉盞，望著盞中的酒，“忘川水？”
她盯著玉壺，“為什麽喝了這麽多，我卻還是忘不了？”
“忘不了，就試著放下。”
“放不下呢？”
幽霽語塞。
她的唇勾起，眼角沒有絲毫笑意，“以前，我不明白為什麽你總是要我做錯事，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幽霽身體一顫。
“我欠過你，可你讓我變成這樣，我便也不欠你什麽了。”
“你恨我？”
“恨你有用嗎？”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匕首，“殺了我，也許你會好受些。”
她繼續反問道：“殺了你，有用嗎？”
她掀開壺蓋，盯著血黃的忘川水，“這玩意兒，也不是這麽難喝。”
他皺眉，眉心的朱砂黯淡下去。執意要她回來，一開始便是錯的？
她笑著拍拍幽霽的肩膀，眼角彎彎，就好像她還是神界公主的時候，只不過，她的眼裏充滿悲傷。
幽霽不知該怎麽安慰她，低聲道：“丫頭…………”
洛蝶垂眸，“我不怪你，如果我是你，也會這樣。”
天上的墨雲隨風飄蕩，陽光透過雲層照進魔界，洛蝶伸出蒼白的手指，撫摸著那一縷微弱的光線，道：“我是櫻蝶的時候，魔界的陽光還是血紅的。”她又道：“你真有主意，竟變做苒華來給我解悶。”
幽霽不語。
“好了，你準備一下三日後的婚禮，我去趟聽竹山。”
聽竹山
漫山遍野的花，隨風搖曳，風攜陣陣芬芳入鼻。
竹屋的墻上依舊纏繞著藤蔓，第一次來聽竹山時躺在床上，慕風守在她旁邊。他想的是什麽？她不知道。不過他定是忐忑不安的。
就像她現在這樣的心情。
只不過換成慕風躺在床上，她守著他，他像是睡著了，風華絕代的容顏絲毫未變。
可他不會醒。
“風。”她笑著握住他冰冷的手，“後日便成親了，你想看我的嫁衣嗎？不說話就是想看。”
慕風安靜地一句話都不說。
“你都不睜眼，我不給你看了。”她想了想，“你的衣服也做好了。”邊說邊從背後變魔術似的拿出一件新郎袍子，“你喜不喜歡？怎麽還是不說話？”她皺著眉，佯怒道：“不給你看了！”
周圍安靜地能聽到風聲。
她枕在他的胸膛上，沈寂搶走她所有的情緒，她平靜了，“後日我們就能在一起了，誰都阻止不了。”
又是一日
幽霽早已等候在門外，見到洛蝶，道：“早。”
她點了點頭，望著他，說道：“明日拜堂後，我會放了仙界所有人，遣散含章宮裏所有的妖魔。”
幽霽猶豫了一下，“隨你。”
她定定地看著他，語氣輕柔卻堅定，“你也走吧，現在就走。”
幽霽慌忙地擡頭，對上一雙冷靜的眸子，“我不走。”他堅定說道。
她背過身去，袖袍在風中翩然飄動，好似羽化登仙，清冷且決絕。她仰起臉，低眼看著地，“你陪著我長大，陪著我胡鬧，予我歡笑，予我溫暖。那時我的世界裏只有你，我便把親情當做了愛情。我自小任性妄為，不懂得站在別人的立場考慮事情，不懂得體諒別人。後來我學會了這些，我卻怕了，因為我一旦站在你的立場，我便能明白你有多痛苦，便能知道我有多對不起你——即使我沒有做錯任何事。”她頓了一頓，繼續說道：“若是今晚以後你還在這，我便與你老死不相往來。”
“丫頭！”
“還要我說第二遍嗎？你掌管含章宮這麽多年，早就是這的標志了。你一日在含章宮，它便一日不會消失。”
“那你呢？”
“我？”她慢慢擡眼，眼睛微紅，聲音沈靜清晰，“我自有打算。”
翌日
喜慶的紅綢掛滿了空蕩的大殿，風一吹飄飄蕩蕩，如夢如幻。
她穿著鮮紅的嫁衣，走過大殿，長長的後擺托在地上，好似花瓣一般。飛身而起，坐在了高高的座位上，優雅地轉身，她靠在椅子上，單手撐著頭，頭上的繁瑣華貴的鳳冠艷麗奪目。
凝音雪來了。
“上仙來的這麽早？都準備好了？”
凝音雪不語。
“你趕著來參加我和風的婚禮，真是辛苦了。”
凝音雪錯愕，擡頭看著她。
她低著眼，冷笑了兩聲，“你那是什麽表情？不會我要和你成親吧？”她側過臉，輕聲嘆道：“上仙可不止一位。”
凝音雪轉身離去。
“我要你主持拜堂，你走什麽？怎麽說我也曾是你的徒弟，你也算是我的父輩了吧。”
凝音雪轉身，眸子中壓抑著怒意，“你鬧夠了沒有？”
“鬧？”她擡起手，袖子遮住了嘴，她笑得花枝亂顫，“什麽鬧？上仙真會說笑，再說一個吧？”
“芷兒！”
“我是洛蝶。”她糾正道，“你若今天好好表現，我一高興便放了你的同門。若是現在走呢，那玉笙歌會繼續折磨淩秋荻，說不定會把他另一只眼挖出來。至於他的傻女兒呢，她不是會媚術嗎？玉笙歌便把她丟在男囚的牢房裏，每天換一個男囚和她討教媚術。那個墨訶呢，就每天在隔壁的牢房看著那位淩小姐。其他人嗎……”
凝音雪袖中手緊緊握著那把嵌著紫寶石的匕首，“夠了！”
血紅的太陽躍出含章宮的高墻，她擡頭看了看，“時候到了。你留還是走，隨你。”她拍了拍手，所有的魔兵都出來了，整整齊齊站在紅毯兩邊，空蕩的大殿頓時熱鬧起來。
殿外鞭炮聲震耳。
凝音雪站在證婚人的位子上。
洛蝶幹笑兩聲，飛身而下，站在凝音雪面前，等著慕風。
慕風被兩個魔兵攙扶了進來，坐在了洛蝶旁邊的椅子上。
她說：“新郎坐著不動便可，所有禮儀我一人完成。”
凝音雪攥著匕首，垂眸，聲音有些顫抖，“一拜天地。”
她轉身拜天拜地。
“二拜高堂。”
她轉身看了一眼凝音雪，跪下來，拜了一拜。
“夫妻對拜。”
她對著慕風委身拜了拜。
最後一句話凝音雪說不出，他直直地站著，身上的白袍與大殿喜慶的裝飾格格不入，孤寂又清冷，他低眼看著地，沒有說。
她也不介意，蹲下來，擡頭望著慕風，“我是你的妻子了，你高興嗎？”
她枕在他的膝上，威嚴莊重地說道：“自今日起——”
鬧騰正歡的魔兵頃刻間安靜了。
她說：“你們自由了，想去哪去哪。我只有一個要求，不得為禍蒼生。”
凝音雪擡眼望著她。
魔兵面面相覷，不知她是說真的還是開玩笑，紛紛擡頭看她的表情，片刻之後，他們跪在地上，最後恭敬地說了聲：“謹遵聖命。”
他們走了，大殿又安靜了。
風吹過來，滿目的紅綢也阻擋不了蕭條之意。
如今只剩他們三人。
她守在慕風旁邊，也不回頭看他，“我已放了仙界的人，你還留在這裏做什麽？”
凝音雪站了半晌，安靜地仿若空氣，後來，他也走了。
人界
“大人！”
幽霽停了下來，偏過頭看著身後的人，“你一直跟著我，想怎樣？”
君琦晴不再穿黑衣，她穿了件淡黃色的袍子，梳了個單螺髻，嬌俏明艷。她的手背在身後，低著頭，“我想一直在大人身邊，服侍大人。”
“我不需要服侍。”
“那……那我沒有跟著大人，只是大人想去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他轉過身，血色的嘴唇慢慢揚了起來，眉間朱砂透著柔和，“若是我去茅房呢？”
“哎？”君琦晴猛地擡頭，對上了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一時不知所措，“我……那我去……”
他褪下鬥篷，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叫我阿葵吧！”
他轉身走了。
她留在原地，反覆琢磨著這句話，陡然間，她激動地笑了。
“等等我！阿葵！”
他們的腳下，是一個熱鬧的集市。
賣梨姑娘坐在攤子後面，粗布衣衫遮不住端莊秀氣的容貌，她始終溫柔地笑著，享受著陽光。
一個玉色衣裳溫潤俊朗地男子停在攤前。
姑娘擡頭瞧著他，恍惚間竟有些熟悉。
玉衣男子微笑著朝她點點頭，“在下玉笙歌，姑娘如何稱呼？”
“我……”她望著他，竟說不成句，“我叫玟曦。”
他的眸子映著她，笑道：“不知姑娘這攤子缺不缺人手，若是缺的話，覺得在下如何？”
聽竹山
山頭上坐著一男一女，均穿喜袍。
稍一低頭，便可看到漫山遍野的鮮花，隨著夕陽照耀下，晚霞的陪伴下，伴著柔和的風，盡情搖曳。
慕風靠在洛蝶的肩上，一動不動。
“你怎麽還不說話？是不是因為在含章宮裏我消失了一會，你生氣了？”
回答她的，只有耳畔溫柔的風。
“我是去告訴玉笙歌，雯溪的轉世在哪，真的，沒有騙你。”
沒有回答。
“我知道你是裝生氣的，故意讓我和你說話。”她附在他耳邊說：“我就快去找你了，那時我也不說話，讓你一人自言自語。”
天邊的祥雲飛來，遮住了夕陽，天空有些陰沈，花草晃動地厲害。
她輕輕將慕風放在地上，“你等我一下。”
凝音雪和輪椅上獨眼的淩秋荻並肩站著，身後是一大群仙家子弟。
他們氣勢洶洶，手上都拿著劍。
她看著滿山的盛放的花，“讓凝音雪下來，其餘的若是爭著來，誰來誰死。”
淩秋荻擡頭看了看凝音雪，凝音雪點了點頭，飛身而下。
她聞到了熟悉的蘭苕冷香。
他站在她面前，她看了看他，嘴角帶著似有若無地笑。
“我給你選擇。”她的手中多出來一顆藥丸，“吃了這個，我任憑你處置，絕不還手。”
凝音雪看了看藥丸，又看了看她，不動。
她將藥丸遞到他面前，“我可是聖主，若是我真的動起手，你們仙界沒有一個能活著。若是你犧牲自己，吃了它，便可保住仙界。”
他的目光帶著些許的柔和，“為何你總是逼我？”
“沒有為什麽，只想讓你履行上仙的職責罷了。”
他拿著藥丸，慢慢放在嘴裏，吞了下去。
“很好，上仙就該本著蒼生為上。動手吧！”
他沒有喚出鳳凰劍，拿出一直攥在手裏的匕首，是她那日留在石桌上的，如今她的匕首正指著她。
淩秋荻喊道：“快殺了這個妖女！”
他遲遲沒有動手，方才的藥丸已化為一道冰涼卻舒適的氣沖向天靈蓋，沖開了塵封的記憶之門。
那日他抱住摔落馬的她，“我想陪你等日升月落，候庭前花開，一生一世都如此。”
那日她倔強地在奈何橋上刻下：
願陪你走過黃泉路，一同欣賞熾熱如火的曼珠沙華；
願伴你渡過忘川水，一同遙望深沈寂靜的河水；
願隨你路過奈何橋，一同撫摸歷經萬年的橋基；
願攜你飛過三生石，一同鐫刻永生永世的執念。
你去世，我與你一起去鬼界；
你轉世，我同你一起到人間。
我會陪你長大，伴你成熟。
那日飛花滿天，他拔出劍，“不如，我舞劍給堯兒看，好不好？”
那日他如同鬼魅，“損她一毫，我便屠盡六界。”
這些畫面不斷地浮現出來，他指著她顫抖起來。
“你還猶豫什麽？”她握著他的手，將匕首刺向自己的心臟。
一剎那間，她的身體支離破碎，破碎之處透著陰暗的紫光。
原來，她早將自己全部的煞氣封在匕首上，故意留給他，就是等著這一刻！
她要他親手殺了他，她要他痛苦！她要他體會她這多年的痛苦！
他慌張地松了手，摟著倒下的她，“洛兒！”
她笑了，那般釋然。
她在消失。
他卻無能為力。
慕風體內的魂魄湧動著飛了出來，青煙一般匯入凝音雪的眉心。
下雪了。
三魄聚集，清羽回歸。
他美得驚心動魄，薄唇蜻蜓點水般碰了碰在她的額前，她睜開眼，驚慌地抓著他的袖子，手卻如空氣一般穿了過去。
她喚了聲：“尊上！”
她消失了。
淩秋荻驚得從輪椅上栽下來，他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叫了聲：“尊上。”
所有仙家弟子哆嗦著下來了，跟著淩秋荻喊：“尊上。”
清羽看了淩秋荻一眼，帶著失望，聲音卻是清晰緩慢，“我所創之六界，眾生平等，不分貴賤，只分善惡。妖魔有善，人仙有惡，而非種族劃分善惡。”
淩秋荻頓時覺得無地自容，他的臉貼在地上，“小仙知錯……”
清羽道：“墨訶何在？”
一身勁裝的墨訶起來躬身拜了一拜，“小仙在此。”
清羽道：“你本性格敦厚，卻因淩雨菲而改變。倘若淩雨菲恢覆清醒，你會怎樣？”
“我會好好待她。”
“好，那便依你。從今開始，你便是天慕派新任掌門。”
“多謝尊上！”
“你若是有半點邪念，淩雨菲便會永遠癡傻。”
“小仙謹記教誨，定當不負眾望。”
數月後
東方隱隱露出魚肚白，空氣中彌漫清早特有的清新的泥土氣息，一滴晨露劃過綠葉，摔在地上迸發千萬滴細碎光芒。
櫻蝶輕合雙眼，深深的呼吸著，嘴角揚起久違的弧度。
擡頭仰望熟悉的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雲賀中學’。
她回來了。
她也在等一個人，等他來。
教學樓裏朗朗的讀書聲傳來，大家都在為高考努力。
她走到熟悉地座位上，將手上的早餐遞給同位——濛靜，濛靜連忙將早餐塞在位洞裏。
櫻蝶隨意抽出書夾裏的書，開始翻看。
濛靜瞟了一眼窗外，將書貼在臉上，挪向櫻蝶，“你不把早餐收起來，那個滅絕會讓你出去讀書的！”
櫻蝶看了眼濛靜，悠閑說道：“那又如何？”
“你以前可是乖乖女，怎麽消失了兩天，就開始叛逆了？”
她消失了兩天，卻經歷了所有悲歡離合。
她微微出神。
濛靜用胳膊肘搗了搗她，然後開始大聲念書。
她擡眼，卻見到滅絕站在她旁邊，瞪著眼看她，臉上是一副‘被我抓到了’的得意表情。
果然，半秒鐘後，滅絕的獅吼功響徹全班，班裏頓時靜了。
“早自習吃早飯。”滅絕氣勢洶洶地拿起櫻蝶剛剛抽出的書，高高舉著，讓全班看到，“你竟然還看小說！還是玄幻類的，一點都不切實際！”
濛靜縮著腦袋，那本書是她塞在櫻蝶書裏忘了拿的，慘了慘了……
滅絕喋喋不休地繼續說：“我們學校可是全省一等一的好學校，你們擠破腦袋才來這讀書，卻來看小說玩手機聊天上網，對得起父母嗎？”她說完就把書丟在地上，高跟鞋狠狠踩了兩腳。
櫻蝶彎腰撿起書，平視滅絕，“書，也是有生命的，是作者的心血，怎能任你踐踏？”
滅絕氣得將她手裏的書打了下來，使勁踩著，“我怎麽沒看到它報覆我？”
櫻蝶笑了笑，她的法術還是在的。
書慢慢升了起來，滅絕站在書上跟著搖搖晃晃飛了起來，她尖叫著跳了下來。
全班歡呼。
滅絕氣急敗壞，吼道：“笑什麽笑，讀書！”
書落回櫻蝶手裏，“我說過書是有靈性的。”
滅絕指著櫻蝶，“你等著！你等著！”
櫻蝶說：“教書育人，你若不能平心靜氣，我們這些學生又怎麽能靜得下來？即使書讀的再好，若品行不正，將來也是禍害。”
滅絕平靜了許多，倔強道：“我還用你教！”她說完就走了。
“小蝶，你剛才讓書飛起來的魔術，是怎麽變的？”
櫻蝶挑挑眉，“是書的魔術，不是我的魔術。”
“不說就不說，哎，慕風呢？他和你一塊失蹤了，他去哪了？”
“她……”櫻蝶想了一想，“他回家了。”
“回家？也不說一聲，真是的。你也跟著他回家了？”
“是啊。”櫻蝶笑著回憶，“他的家在山上，山上全是花，連他的竹屋也也爬滿了藤蔓。”
“這麽好？回來你帶我去看看。”
“好。”
兩節課過後
鏗鏘有力的跑操的音樂響起，櫻蝶收拾了書，和濛靜一起去操場。
全校師生全部聚集在操場，準備跑操。
晴空，萬裏無雲，陽光柔和，灑在身上甚是舒服。
哨聲吹起，體育老師一聲令下，全校師生開始跑步。
她跟著隊跑著，操場四角站著的檢查員，他們認真地記著各班跑操的分數。
這才是學校生活。平靜，美好，安逸。
天空中飄來一朵雲。
櫻蝶有些驚訝，擡頭看看是怎麽回事，卻楞住了。
雲上站著一個雪衣男子，鳳眸清澈，五官美得讓人窒息，長發隨風柔和地飄動，仿若畫中仙。
他望著她，嘴角帶著的一抹笑意，足以顛倒眾生。
周圍安靜了，沒有同學的嬉笑聲，沒有體育老師的哨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擡頭看著這個神仙般的男子。
他向櫻蝶伸出手，白衣翩翩然。
櫻蝶望著他，飛身而起，她的衣服慢慢地變成紫袍，長發飛舞，猶如空中自由飛舞的紫蝶。
他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他的聲音如雪，幹凈地毫無雜質，他說：“終於找到你了。”
櫻蝶含笑看著他。
濛靜站在底下，一楞一楞的。
不光是她，所有人都楞著。
櫻蝶緊緊握著他的手，對濛靜說：“好好照顧阿姨。”
濛靜點點頭。
他們轉身，向遠處飛去。
濛靜大聲喊道：“小蝶，你要幸福！”
櫻蝶回眸一笑，美的天地失色。
番外祈清山
祈清宮。
這日，洛蝶醒來，推開門，對著朝陽和晨風大大伸了個懶腰。
覺得有什麽不對，回頭瞧瞧，咦？神仙夫君怎麽不在榻上？
難道是有外遇？洛蝶的懶勁‘嗖’的溜光了。
轉念一想，不可能啦，追了他幾萬年才追到手，除了她，哪有人毅力那麽頑強！
心裏還是七上八下的，得看看他在幹嘛。
洛蝶悄悄地要溜出去，一個趔趄，做壞事果然有報應，剛從現代回來，忘了古代還有門檻！
她還未來得及呼喊，一陣清香入鼻，洛蝶瞇著眼瞅扶住她的人，不，神。
屁股朝天的姿勢並不好看，她咧嘴傻笑。
清羽挑眉，“你這是來哪出？”
“我……我是見著你激動，這個……十分的激動。”
清羽嘴角一勾，把她扶好，貼著她的臉問道：“激動？”
洛蝶紅著臉，“是……欣喜若狂……”
“真的？”
“真的，真的！”
清羽打橫抱起她，走進寢室。
洛蝶知道他要幹什麽，掙紮道：“我還沒準備好！”
“不須準備。”
“我還沒適應！”繼續找借口。
“適應？”清羽把她抱在椅子上，“這裏的生活你不適應？”
“適應，很適應！不過……”
“不過什麽？”
“如果你是我，你能接受魂魄分到好幾個認識的人身上，然後又回歸本位的相公嗎？”
“能。”
“……”這樣的相公，實在是極品……
洛蝶又道：“有時候我看你覺得像凝音雪，有時候又像慕風，有時候又像君莫舞……”
清羽道：“當年我下山尋你，為了護你周全，將魂魄分到三處，如今回歸本位，不管你以前喜歡誰，到頭來都是我。”
神仙也很狡詐！
“你不怕我喜歡阿葵？”
清羽淡淡道：“你不會。”
“萬一呢？”
“不會有萬一。”清羽輕笑望著她，“他的命運只是和你有交叉，更何況，有一個女子等了他千年。”
洛蝶驚得從椅子上跳下來，“君琦晴？”
“是她。”
清羽從袖中拿出一張大紅色的請柬，“我剛才見到陽葵了，他要成親了。”
“真的？”洛蝶上下翻看請帖，又驚又喜。
“下月初，祈清山下。”
“這麽說，他們住在山下，以後就能經常見面了！”
清羽點頭。
“要是山下的話……”洛蝶拉著清羽，跑出祈清宮，來到懸崖邊。
她望著山下的金黃，不自覺笑出聲。
“果然是阿葵，到哪都會種向日葵！”
清羽亦是淺笑望著山下。
洛蝶抓緊他的手，嘟囔道：“餵，你還沒八擡大轎娶我進門呢！”
清羽轉身對著她，另一只手攬著她的腰，在她額前落下一吻，柔聲道：“娘子已有身孕，不宜操勞，日後定補上。”
身孕？洛蝶摸摸微微凸起的肚子，激動道：“相公，趁著我還能動，去杭州轉轉，看看蘇府，瞧瞧西湖，歌滿樓逛逛，去太乙山看樹伯伯……”
清羽不經意向天邊一瞥，怔住了。
那日炸翻船的人又來了！
難道是他……
太乙山上
再次興旺的蓬壺派，在大樹周圍重新砌了堵墻。
月老一人在樹下飲酒。
“老夥計。”月老倒杯酒給老樹，“你兜兜轉轉又回來了。”
老樹說：“神界哪有人間熱鬧啊！”
只聽遠處傳來一聲半男不女的聲音，“師兄！你等等我！”
重瞳子百米加速跑到樹後，躲了起來。
月老說：“原來是你這個小偷啊！”
重瞳子撅撅嘴，“什麽小偷，敢跟我老人家這麽講話！我輩分比你高！是拿！懂不懂！”
半男不女的聲音再次傳來，“師兄，你在這呀！”
重瞳子尖叫著跑了。
老樹說：“這兩個老家夥還挺樂呵。”
月老說：“現在是六界樂呵，尊上回來了嘛！”
他們爽朗地笑聲回蕩在天際。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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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石桌旁，單手頷額。
漆黑的發長長拖到地上，她一身白衣，身影瘦小而又單薄。
就好像第一次見她時那般柔弱，但她已不是處處需要別人保護的芷蓧了。
她是聖主。
聽到腳步聲，洛蝶拿起手邊的玉盞，倒兩杯茶，對跟在凝音雪身後的丫鬟道：“你們先下去。”
待丫鬟走後，凝音雪轉身，準備離開。
洛蝶沒有回頭，喃喃道：“就這樣不想見我嗎？”
聲音輕柔又清晰，但卻像是她用盡畢生全力說的。
他停下腳步，兩人背對著背，隔了兩步遠。
“就這樣厭惡我嗎？”
起風了，院內的竹葉沙沙作響。兩三片竹葉旋轉落在石桌上。
她拈起竹葉，半瞇眼睛盯著竹葉。
“以前，也是如此的黃昏，如此的竹林，如此的風聲。”
他不做聲，靜靜地聽她說。
“可惜，”她松開竹葉，任憑竹葉晃晃悠悠落回石桌，“我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傻徒弟了。”
“現在回頭為時未晚。”冷淡疏遠的語氣仿佛過了百年。
還想勸她回頭？這一切又是為了他心中的六界蒼生吧！
“我已不再是當年的芷蓧。”她重覆道，他還不明白嗎？她是妖，是邪，再不是那個離不開他的小徒兒。
斷了師徒之緣，她亦放下了他，她開始恨他，憑什麽讓她一人承擔這麽多痛苦？他卻可以忘了一切？！
老天真是會作弄人。
她搖頭無奈地笑笑。
凝音雪轉身望向她單薄清瘦的背影，他一手撫養長大的徒兒，為何會作出如此逆天的事。
“想救你的同伴，想救你的六界，想救你的蒼生嗎？”她的語氣驟然凝重起來。
她是要回頭嗎？凝音雪抱著一絲期翼坐到她對面。
“你有兩個選擇。”她把兩杯茶推到他面前。
一杯茶色血黃，一杯茶色淡紫。
她指著血黃色的茶，“忘川水，你是上仙，比我清楚它的用處。”
至於這杯，“可以讓你想起前世今生的事。”
凝音雪冷冷地盯著她，什麽意思？把自己當成玩物，任意擺弄嗎？
“別這樣看著我。喝不喝由你，救不救他們，也由你。”紫眸亦在盯著他漆黑的鳳眸。
凝音雪薄唇緊抿，像是被定住一樣。
“你也可以，先喝紫色的，想到一切後，再喝忘川水忘掉。”
凝音雪掩在白袍中的手緊握，指關節發白。
她淺笑著望著他。
凝音雪突然站起，欲離開。
“要永遠逃下去嗎？為什麽不敢面對自己的心？難不成，真的裝了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她嘲諷的語氣，摧毀他最後的理智！
他用力抱住她，霸道的、懲罰的、渴望的吞噬她的唇！
她毫不留情地咬破他的唇，血腥味纏繞在唇齒之間。
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更加抱緊她。
血珠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滴血的聲音，沈寂的聲音，冷靜的聲音。
他猛地推開她，倒退扶著石桌。
她擦幹嘴角的血，挑眉繼續嘲諷道：“原來，上仙竟喜歡不倫之戀。”
千年的禁欲，千年的沈靜，千年的淡漠，竟被她的一句話輕易打破！
凝音雪揮掉那兩盞茶，玉盞的碎片在地上叮叮晃動著。
“不救你的蒼生了嗎？”她一點點拾起碎片，努力地要拼好。
她的黑發從鬢角一點點恢覆紫色。
她不想再偽裝了。
終歸，“拼不好了。”她無奈地搖搖頭，“碎了便碎了，只是玉盞而已，我又何必去在意呢？”她丟掉碎片，拍掉手中殘餘的屑沫。
“你究竟要怎樣？”
“不怎樣。”她從掏出一把匕首，仔細端詳。
匕首通體暗紫，嵌在把上的水晶陰森森地散出紫光。
拔出匕首，刀刃鋒利無比，寒光映在她的眸中。
“我該用它做什麽？”她看他一眼，繼續道：“淩秋荻在地牢裏生不如死，不如用這個給他個解脫，如何？”
“芷兒！”他低吼道，帶著幾分訓斥的意味。
“你錯了，我不是芷兒，我是洛蝶，是個妖。”她輕笑糾正他的錯誤，晃著匕首，繼續道：“你也夠狠心，為了保全他的性命，竟要他在牢裏受苦。”
她把玩夠了匕首，隨意丟到石桌上，單手支頭，苦惱道：“再給你什麽機會拯救蒼生呢？”
她掃視四周，目光定在他身上，突然一本正經道：“其實，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殺了我。”
凝音雪驚訝地望著她，卻對上一雙笑意盈盈的紫眸，似乎剛才她是在開玩笑。
“上仙從小教導我，眾生平等，盡力幫助別人，我現在有一事求上仙，不知上仙能幫我嗎？”
習慣他的沈默，繼續道：“三日後是婚期，你覺得如何？”
凝音雪冷冷地盯著她，漆黑的鳳眸壓抑隱忍的怒意。
“別想訓斥我，妖魔界與仙界聯姻，我便沒有理由再囚禁他們了，不是嗎？”
她轉身離開，丟下一句話：“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若不答應，你知道後果。”
凝音雪凝視石桌上的匕首，刀刃反射寒光映在他的眼底，好像波瀾的湖面上倒映的碎月。
微弱的月光透過含章宮紫水晶磚瓦，落在地上。
洛蝶遣散殿內外的妖魔，推開大門，仰望夜空。
其實和人界也沒有多少分別，只不過是白天透過墨雲的光多些罷了。
她緩慢走著，似是欣賞妖界荒涼的景致。
紫紗長長托在地上，襯托著她沈重的步伐。
所到之處，步生紫蓮。
她隨手一揮，前方多了張桌子，桌子上擺放一個玉壺，一杯玉盞。
席地而坐，拈起玉盞，閉眼一飲而盡。
幾杯下肚，卻沒有絲毫的醉意。
“不要喝了。”幽霽奪過玉盞，望著盞中的酒，“忘川水？”
她盯著玉壺，“為什麽喝了這麽多，我卻還是忘不了？”
“忘不了，就試著放下。”
“放不下呢？”
幽霽語塞。
她的唇勾起，眼角沒有絲毫笑意，“以前，我不明白為什麽你總是要我做錯事，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幽霽身體一顫。
“我欠過你，可你讓我變成這樣，我便也不欠你什麽了。”
“你恨我？”
“恨你有用嗎？”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匕首，“殺了我，也許你會好受些。”
她繼續反問道：“殺了你，有用嗎？”
她掀開壺蓋，盯著血黃的忘川水，“這玩意兒，也不是這麽難喝。”
他皺眉，眉心的朱砂黯淡下去。執意要她回來，一開始便是錯的？
她笑著拍拍幽霽的肩膀，眼角彎彎，就好像她還是神界公主的時候，只不過，她的眼裏充滿悲傷。
幽霽不知該怎麽安慰她，低聲道：“丫頭…………”
洛蝶垂眸，“我不怪你，如果我是你，也會這樣。”
天上的墨雲隨風飄蕩，陽光透過雲層照進魔界，洛蝶伸出蒼白的手指，撫摸著那一縷微弱的光線，道：“我是櫻蝶的時候，魔界的陽光還是血紅的。”她又道：“你真有主意，竟變做苒華來給我解悶。”
幽霽不語。
“好了，你準備一下三日後的婚禮，我去趟聽竹山。”
聽竹山
漫山遍野的花，隨風搖曳，風攜陣陣芬芳入鼻。
竹屋的墻上依舊纏繞著藤蔓，第一次來聽竹山時躺在床上，慕風守在她旁邊。他想的是什麽？她不知道。不過他定是忐忑不安的。
就像她現在這樣的心情。
只不過換成慕風躺在床上，她守著他，他像是睡著了，風華絕代的容顏絲毫未變。
可他不會醒。
“風。”她笑著握住他冰冷的手，“後日便成親了，你想看我的嫁衣嗎？不說話就是想看。”
慕風安靜地一句話都不說。
“你都不睜眼，我不給你看了。”她想了想，“你的衣服也做好了。”邊說邊從背後變魔術似的拿出一件新郎袍子，“你喜不喜歡？怎麽還是不說話？”她皺著眉，佯怒道：“不給你看了！”
周圍安靜地能聽到風聲。
她枕在他的胸膛上，沈寂搶走她所有的情緒，她平靜了，“後日我們就能在一起了，誰都阻止不了。”
又是一日
幽霽早已等候在門外，見到洛蝶，道：“早。”
她點了點頭，望著他，說道：“明日拜堂後，我會放了仙界所有人，遣散含章宮裏所有的妖魔。”
幽霽猶豫了一下，“隨你。”
她定定地看著他，語氣輕柔卻堅定，“你也走吧，現在就走。”
幽霽慌忙地擡頭，對上一雙冷靜的眸子，“我不走。”他堅定說道。
她背過身去，袖袍在風中翩然飄動，好似羽化登仙，清冷且決絕。她仰起臉，低眼看著地，“你陪著我長大，陪著我胡鬧，予我歡笑，予我溫暖。那時我的世界裏只有你，我便把親情當做了愛情。我自小任性妄為，不懂得站在別人的立場考慮事情，不懂得體諒別人。後來我學會了這些，我卻怕了，因為我一旦站在你的立場，我便能明白你有多痛苦，便能知道我有多對不起你——即使我沒有做錯任何事。”她頓了一頓，繼續說道：“若是今晚以後你還在這，我便與你老死不相往來。”
“丫頭！”
“還要我說第二遍嗎？你掌管含章宮這麽多年，早就是這的標志了。你一日在含章宮，它便一日不會消失。”
“那你呢？”
“我？”她慢慢擡眼，眼睛微紅，聲音沈靜清晰，“我自有打算。”
翌日
喜慶的紅綢掛滿了空蕩的大殿，風一吹飄飄蕩蕩，如夢如幻。
她穿著鮮紅的嫁衣，走過大殿，長長的後擺托在地上，好似花瓣一般。飛身而起，坐在了高高的座位上，優雅地轉身，她靠在椅子上，單手撐著頭，頭上的繁瑣華貴的鳳冠艷麗奪目。
凝音雪來了。
“上仙來的這麽早？都準備好了？”
凝音雪不語。
“你趕著來參加我和風的婚禮，真是辛苦了。”
凝音雪錯愕，擡頭看著她。
她低著眼，冷笑了兩聲，“你那是什麽表情？不會我要和你成親吧？”她側過臉，輕聲嘆道：“上仙可不止一位。”
凝音雪轉身離去。
“我要你主持拜堂，你走什麽？怎麽說我也曾是你的徒弟，你也算是我的父輩了吧。”
凝音雪轉身，眸子中壓抑著怒意，“你鬧夠了沒有？”
“鬧？”她擡起手，袖子遮住了嘴，她笑得花枝亂顫，“什麽鬧？上仙真會說笑，再說一個吧？”
“芷兒！”
“我是洛蝶。”她糾正道，“你若今天好好表現，我一高興便放了你的同門。若是現在走呢，那玉笙歌會繼續折磨淩秋荻，說不定會把他另一只眼挖出來。至於他的傻女兒呢，她不是會媚術嗎？玉笙歌便把她丟在男囚的牢房裏，每天換一個男囚和她討教媚術。那個墨訶呢，就每天在隔壁的牢房看著那位淩小姐。其他人嗎……”
凝音雪袖中手緊緊握著那把嵌著紫寶石的匕首，“夠了！”
血紅的太陽躍出含章宮的高墻，她擡頭看了看，“時候到了。你留還是走，隨你。”她拍了拍手，所有的魔兵都出來了，整整齊齊站在紅毯兩邊，空蕩的大殿頓時熱鬧起來。
殿外鞭炮聲震耳。
凝音雪站在證婚人的位子上。
洛蝶幹笑兩聲，飛身而下，站在凝音雪面前，等著慕風。
慕風被兩個魔兵攙扶了進來，坐在了洛蝶旁邊的椅子上。
她說：“新郎坐著不動便可，所有禮儀我一人完成。”
凝音雪攥著匕首，垂眸，聲音有些顫抖，“一拜天地。”
她轉身拜天拜地。
“二拜高堂。”
她轉身看了一眼凝音雪，跪下來，拜了一拜。
“夫妻對拜。”
她對著慕風委身拜了拜。
最後一句話凝音雪說不出，他直直地站著，身上的白袍與大殿喜慶的裝飾格格不入，孤寂又清冷，他低眼看著地，沒有說。
她也不介意，蹲下來，擡頭望著慕風，“我是你的妻子了，你高興嗎？”
她枕在他的膝上，威嚴莊重地說道：“自今日起——”
鬧騰正歡的魔兵頃刻間安靜了。
她說：“你們自由了，想去哪去哪。我只有一個要求，不得為禍蒼生。”
凝音雪擡眼望著她。
魔兵面面相覷，不知她是說真的還是開玩笑，紛紛擡頭看她的表情，片刻之後，他們跪在地上，最後恭敬地說了聲：“謹遵聖命。”
他們走了，大殿又安靜了。
風吹過來，滿目的紅綢也阻擋不了蕭條之意。
如今只剩他們三人。
她守在慕風旁邊，也不回頭看他，“我已放了仙界的人，你還留在這裏做什麽？”
凝音雪站了半晌，安靜地仿若空氣，後來，他也走了。
人界
“大人！”
幽霽停了下來，偏過頭看著身後的人，“你一直跟著我，想怎樣？”
君琦晴不再穿黑衣，她穿了件淡黃色的袍子，梳了個單螺髻，嬌俏明艷。她的手背在身後，低著頭，“我想一直在大人身邊，服侍大人。”
“我不需要服侍。”
“那……那我沒有跟著大人，只是大人想去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他轉過身，血色的嘴唇慢慢揚了起來，眉間朱砂透著柔和，“若是我去茅房呢？”
“哎？”君琦晴猛地擡頭，對上了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一時不知所措，“我……那我去……”
他褪下鬥篷，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叫我阿葵吧！”
他轉身走了。
她留在原地，反覆琢磨著這句話，陡然間，她激動地笑了。
“等等我！阿葵！”
他們的腳下，是一個熱鬧的集市。
賣梨姑娘坐在攤子後面，粗布衣衫遮不住端莊秀氣的容貌，她始終溫柔地笑著，享受著陽光。
一個玉色衣裳溫潤俊朗地男子停在攤前。
姑娘擡頭瞧著他，恍惚間竟有些熟悉。
玉衣男子微笑著朝她點點頭，“在下玉笙歌，姑娘如何稱呼？”
“我……”她望著他，竟說不成句，“我叫玟曦。”
他的眸子映著她，笑道：“不知姑娘這攤子缺不缺人手，若是缺的話，覺得在下如何？”
聽竹山
山頭上坐著一男一女，均穿喜袍。
稍一低頭，便可看到漫山遍野的鮮花，隨著夕陽照耀下，晚霞的陪伴下，伴著柔和的風，盡情搖曳。
慕風靠在洛蝶的肩上，一動不動。
“你怎麽還不說話？是不是因為在含章宮裏我消失了一會，你生氣了？”
回答她的，只有耳畔溫柔的風。
“我是去告訴玉笙歌，雯溪的轉世在哪，真的，沒有騙你。”
沒有回答。
“我知道你是裝生氣的，故意讓我和你說話。”她附在他耳邊說：“我就快去找你了，那時我也不說話，讓你一人自言自語。”
天邊的祥雲飛來，遮住了夕陽，天空有些陰沈，花草晃動地厲害。
她輕輕將慕風放在地上，“你等我一下。”
凝音雪和輪椅上獨眼的淩秋荻並肩站著，身後是一大群仙家子弟。
他們氣勢洶洶，手上都拿著劍。
她看著滿山的盛放的花，“讓凝音雪下來，其餘的若是爭著來，誰來誰死。”
淩秋荻擡頭看了看凝音雪，凝音雪點了點頭，飛身而下。
她聞到了熟悉的蘭苕冷香。
他站在她面前，她看了看他，嘴角帶著似有若無地笑。
“我給你選擇。”她的手中多出來一顆藥丸，“吃了這個，我任憑你處置，絕不還手。”
凝音雪看了看藥丸，又看了看她，不動。
她將藥丸遞到他面前，“我可是聖主，若是我真的動起手，你們仙界沒有一個能活著。若是你犧牲自己，吃了它，便可保住仙界。”
他的目光帶著些許的柔和，“為何你總是逼我？”
“沒有為什麽，只想讓你履行上仙的職責罷了。”
他拿著藥丸，慢慢放在嘴裏，吞了下去。
“很好，上仙就該本著蒼生為上。動手吧！”
他沒有喚出鳳凰劍，拿出一直攥在手裏的匕首，是她那日留在石桌上的，如今她的匕首正指著她。
淩秋荻喊道：“快殺了這個妖女！”
他遲遲沒有動手，方才的藥丸已化為一道冰涼卻舒適的氣沖向天靈蓋，沖開了塵封的記憶之門。
那日他抱住摔落馬的她，“我想陪你等日升月落，候庭前花開，一生一世都如此。”
那日她倔強地在奈何橋上刻下：
願陪你走過黃泉路，一同欣賞熾熱如火的曼珠沙華；
願伴你渡過忘川水，一同遙望深沈寂靜的河水；
願隨你路過奈何橋，一同撫摸歷經萬年的橋基；
願攜你飛過三生石，一同鐫刻永生永世的執念。
你去世，我與你一起去鬼界；
你轉世，我同你一起到人間。
我會陪你長大，伴你成熟。
那日飛花滿天，他拔出劍，“不如，我舞劍給堯兒看，好不好？”
那日他如同鬼魅，“損她一毫，我便屠盡六界。”
這些畫面不斷地浮現出來，他指著她顫抖起來。
“你還猶豫什麽？”她握著他的手，將匕首刺向自己的心臟。
一剎那間，她的身體支離破碎，破碎之處透著陰暗的紫光。
原來，她早將自己全部的煞氣封在匕首上，故意留給他，就是等著這一刻！
她要他親手殺了他，她要他痛苦！她要他體會她這多年的痛苦！
他慌張地松了手，摟著倒下的她，“洛兒！”
她笑了，那般釋然。
她在消失。
他卻無能為力。
慕風體內的魂魄湧動著飛了出來，青煙一般匯入凝音雪的眉心。
下雪了。
三魄聚集，清羽回歸。
他美得驚心動魄，薄唇蜻蜓點水般碰了碰在她的額前，她睜開眼，驚慌地抓著他的袖子，手卻如空氣一般穿了過去。
她喚了聲：“尊上！”
她消失了。
淩秋荻驚得從輪椅上栽下來，他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叫了聲：“尊上。”
所有仙家弟子哆嗦著下來了，跟著淩秋荻喊：“尊上。”
清羽看了淩秋荻一眼，帶著失望，聲音卻是清晰緩慢，“我所創之六界，眾生平等，不分貴賤，只分善惡。妖魔有善，人仙有惡，而非種族劃分善惡。”
淩秋荻頓時覺得無地自容，他的臉貼在地上，“小仙知錯……”
清羽道：“墨訶何在？”
一身勁裝的墨訶起來躬身拜了一拜，“小仙在此。”
清羽道：“你本性格敦厚，卻因淩雨菲而改變。倘若淩雨菲恢覆清醒，你會怎樣？”
“我會好好待她。”
“好，那便依你。從今開始，你便是天慕派新任掌門。”
“多謝尊上！”
“你若是有半點邪念，淩雨菲便會永遠癡傻。”
“小仙謹記教誨，定當不負眾望。”
數月後
東方隱隱露出魚肚白，空氣中彌漫清早特有的清新的泥土氣息，一滴晨露劃過綠葉，摔在地上迸發千萬滴細碎光芒。
櫻蝶輕合雙眼，深深的呼吸著，嘴角揚起久違的弧度。
擡頭仰望熟悉的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雲賀中學’。
她回來了。
她也在等一個人，等他來。
教學樓裏朗朗的讀書聲傳來，大家都在為高考努力。
她走到熟悉地座位上，將手上的早餐遞給同位——濛靜，濛靜連忙將早餐塞在位洞裏。
櫻蝶隨意抽出書夾裏的書，開始翻看。
濛靜瞟了一眼窗外，將書貼在臉上，挪向櫻蝶，“你不把早餐收起來，那個滅絕會讓你出去讀書的！”
櫻蝶看了眼濛靜，悠閑說道：“那又如何？”
“你以前可是乖乖女，怎麽消失了兩天，就開始叛逆了？”
她消失了兩天，卻經歷了所有悲歡離合。
她微微出神。
濛靜用胳膊肘搗了搗她，然後開始大聲念書。
她擡眼，卻見到滅絕站在她旁邊，瞪著眼看她，臉上是一副‘被我抓到了’的得意表情。
果然，半秒鐘後，滅絕的獅吼功響徹全班，班裏頓時靜了。
“早自習吃早飯。”滅絕氣勢洶洶地拿起櫻蝶剛剛抽出的書，高高舉著，讓全班看到，“你竟然還看小說！還是玄幻類的，一點都不切實際！”
濛靜縮著腦袋，那本書是她塞在櫻蝶書裏忘了拿的，慘了慘了……
滅絕喋喋不休地繼續說：“我們學校可是全省一等一的好學校，你們擠破腦袋才來這讀書，卻來看小說玩手機聊天上網，對得起父母嗎？”她說完就把書丟在地上，高跟鞋狠狠踩了兩腳。
櫻蝶彎腰撿起書，平視滅絕，“書，也是有生命的，是作者的心血，怎能任你踐踏？”
滅絕氣得將她手裏的書打了下來，使勁踩著，“我怎麽沒看到它報覆我？”
櫻蝶笑了笑，她的法術還是在的。
書慢慢升了起來，滅絕站在書上跟著搖搖晃晃飛了起來，她尖叫著跳了下來。
全班歡呼。
滅絕氣急敗壞，吼道：“笑什麽笑，讀書！”
書落回櫻蝶手裏，“我說過書是有靈性的。”
滅絕指著櫻蝶，“你等著！你等著！”
櫻蝶說：“教書育人，你若不能平心靜氣，我們這些學生又怎麽能靜得下來？即使書讀的再好，若品行不正，將來也是禍害。”
滅絕平靜了許多，倔強道：“我還用你教！”她說完就走了。
“小蝶，你剛才讓書飛起來的魔術，是怎麽變的？”
櫻蝶挑挑眉，“是書的魔術，不是我的魔術。”
“不說就不說，哎，慕風呢？他和你一塊失蹤了，他去哪了？”
“她……”櫻蝶想了一想，“他回家了。”
“回家？也不說一聲，真是的。你也跟著他回家了？”
“是啊。”櫻蝶笑著回憶，“他的家在山上，山上全是花，連他的竹屋也也爬滿了藤蔓。”
“這麽好？回來你帶我去看看。”
“好。”
兩節課過後
鏗鏘有力的跑操的音樂響起，櫻蝶收拾了書，和濛靜一起去操場。
全校師生全部聚集在操場，準備跑操。
晴空，萬裏無雲，陽光柔和，灑在身上甚是舒服。
哨聲吹起，體育老師一聲令下，全校師生開始跑步。
她跟著隊跑著，操場四角站著的檢查員，他們認真地記著各班跑操的分數。
這才是學校生活。平靜，美好，安逸。
天空中飄來一朵雲。
櫻蝶有些驚訝，擡頭看看是怎麽回事，卻楞住了。
雲上站著一個雪衣男子，鳳眸清澈，五官美得讓人窒息，長發隨風柔和地飄動，仿若畫中仙。
他望著她，嘴角帶著的一抹笑意，足以顛倒眾生。
周圍安靜了，沒有同學的嬉笑聲，沒有體育老師的哨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擡頭看著這個神仙般的男子。
他向櫻蝶伸出手，白衣翩翩然。
櫻蝶望著他，飛身而起，她的衣服慢慢地變成紫袍，長發飛舞，猶如空中自由飛舞的紫蝶。
他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他的聲音如雪，幹凈地毫無雜質，他說：“終於找到你了。”
櫻蝶含笑看著他。
濛靜站在底下，一楞一楞的。
不光是她，所有人都楞著。
櫻蝶緊緊握著他的手，對濛靜說：“好好照顧阿姨。”
濛靜點點頭。
他們轉身，向遠處飛去。
濛靜大聲喊道：“小蝶，你要幸福！”
櫻蝶回眸一笑，美的天地失色。
番外祈清山
祈清宮。
這日，洛蝶醒來，推開門，對著朝陽和晨風大大伸了個懶腰。
覺得有什麽不對，回頭瞧瞧，咦？神仙夫君怎麽不在榻上？
難道是有外遇？洛蝶的懶勁‘嗖’的溜光了。
轉念一想，不可能啦，追了他幾萬年才追到手，除了她，哪有人毅力那麽頑強！
心裏還是七上八下的，得看看他在幹嘛。
洛蝶悄悄地要溜出去，一個趔趄，做壞事果然有報應，剛從現代回來，忘了古代還有門檻！
她還未來得及呼喊，一陣清香入鼻，洛蝶瞇著眼瞅扶住她的人，不，神。
屁股朝天的姿勢並不好看，她咧嘴傻笑。
清羽挑眉，“你這是來哪出？”
“我……我是見著你激動，這個……十分的激動。”
清羽嘴角一勾，把她扶好，貼著她的臉問道：“激動？”
洛蝶紅著臉，“是……欣喜若狂……”
“真的？”
“真的，真的！”
清羽打橫抱起她，走進寢室。
洛蝶知道他要幹什麽，掙紮道：“我還沒準備好！”
“不須準備。”
“我還沒適應！”繼續找借口。
“適應？”清羽把她抱在椅子上，“這裏的生活你不適應？”
“適應，很適應！不過……”
“不過什麽？”
“如果你是我，你能接受魂魄分到好幾個認識的人身上，然後又回歸本位的相公嗎？”
“能。”
“……”這樣的相公，實在是極品……
洛蝶又道：“有時候我看你覺得像凝音雪，有時候又像慕風，有時候又像君莫舞……”
清羽道：“當年我下山尋你，為了護你周全，將魂魄分到三處，如今回歸本位，不管你以前喜歡誰，到頭來都是我。”
神仙也很狡詐！
“你不怕我喜歡阿葵？”
清羽淡淡道：“你不會。”
“萬一呢？”
“不會有萬一。”清羽輕笑望著她，“他的命運只是和你有交叉，更何況，有一個女子等了他千年。”
洛蝶驚得從椅子上跳下來，“君琦晴？”
“是她。”
清羽從袖中拿出一張大紅色的請柬，“我剛才見到陽葵了，他要成親了。”
“真的？”洛蝶上下翻看請帖，又驚又喜。
“下月初，祈清山下。”
“這麽說，他們住在山下，以後就能經常見面了！”
清羽點頭。
“要是山下的話……”洛蝶拉著清羽，跑出祈清宮，來到懸崖邊。
她望著山下的金黃，不自覺笑出聲。
“果然是阿葵，到哪都會種向日葵！”
清羽亦是淺笑望著山下。
洛蝶抓緊他的手，嘟囔道：“餵，你還沒八擡大轎娶我進門呢！”
清羽轉身對著她，另一只手攬著她的腰，在她額前落下一吻，柔聲道：“娘子已有身孕，不宜操勞，日後定補上。”
身孕？洛蝶摸摸微微凸起的肚子，激動道：“相公，趁著我還能動，去杭州轉轉，看看蘇府，瞧瞧西湖，歌滿樓逛逛，去太乙山看樹伯伯……”
清羽不經意向天邊一瞥，怔住了。
那日炸翻船的人又來了！
難道是他……
太乙山上
再次興旺的蓬壺派，在大樹周圍重新砌了堵墻。
月老一人在樹下飲酒。
“老夥計。”月老倒杯酒給老樹，“你兜兜轉轉又回來了。”
老樹說：“神界哪有人間熱鬧啊！”
只聽遠處傳來一聲半男不女的聲音，“師兄！你等等我！”
重瞳子百米加速跑到樹後，躲了起來。
月老說：“原來是你這個小偷啊！”
重瞳子撅撅嘴，“什麽小偷，敢跟我老人家這麽講話！我輩分比你高！是拿！懂不懂！”
半男不女的聲音再次傳來，“師兄，你在這呀！”
重瞳子尖叫著跑了。
老樹說：“這兩個老家夥還挺樂呵。”
月老說：“現在是六界樂呵，尊上回來了嘛！”
他們爽朗地笑聲回蕩在天際。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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