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日後

寬闊的江面，一個孤舟隨風飄蕩，玥夕出了船蓬，站到船頭伸了個懶腰，前方江面上是兩塊相對的長滿青苔的巨石，只在中間留了一條不寬不窄的路。

在集市時，凝音雪披著鬥篷，蓋住長發，頭發已經恢覆成黑色，他不時拉低鬥篷，免得被人認出。她嬉笑著拽著他東闖西撞。在船上時，她枕在他的膝上睡得安穩，方才剛醒。

玥夕兩指並攏，指揮著船頭的走向。

江面泛起了層層漣漪。

凝音雪偏頭聽著船外的動靜，迅速挾玥夕飛出船篷，僅僅一剎那的功夫，船身被炸得四分五裂。

水花落後，湖面又恢覆了平靜。

周邊的氛圍怪異至極，凝音雪仔細循著那來人的方位，玥夕突然拉住他的手腕，表情嚴肅，“我們鬥不過他，快走。”

客棧夜晚

玥夕推開窗子，天上沒有月亮，向下望去，整條街都陰森森的，仿佛什麽張著血盆大口的可怖的怪物下一刻便會從黑暗中獰笑著撲過來。

凝音雪給她披上件衣服，雙手放在她的肩上，“船毀了之後，你就心神不寧的。”

玥夕握住他的手，“毀船的人，道行高於清羽尊上。我縱橫妖界千年，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人，他身上的氣息甚至比丹彤還要古老。他今天毀了船，明天就能輕易取走我們的性命。”

“他也許是在警告我們。”

“警告……我對這個人有種不好的感覺，我們現在走，趁著天黑，回雲殤山。”

耿斜山

淩秋荻右手轉著兩個打磨光滑的玉珠，站在座椅前，俯視下面眾弟子，“雪海一劫過後，人界惶恐不安。此情景便如多年之前直正堂欺瞞仙界擅自統領人界一般。人界信奉仙界我天慕派和雲殤山，如今雲殤山那兩位上仙不知蹤跡，人界民心更加不穩。思索再三，還是先找到那二位上仙為妙。”

淩雨菲上前一步，“掌門，兩位上仙先後失蹤，我想他們多數是不在一起。所以派兩路兵馬尋找希望會大些。”

淩秋荻道：“有道理。”

玉笙歌向前邁了一步，拜道：“雲錦上仙需要尋找，但雲殤上仙不必了。”

淩秋荻道：“這是為何？”

“有人看到雲殤上仙進了含章宮，但沒聽到任何打鬥聲，那人還跟我說，宮裏安靜地就像上仙進去喝茶聊天了。”

淩秋荻握緊兩個玉珠，“誰說的？”

“是我安插在含章宮的臥底。”

“臥底？”淩雨菲冷笑了兩聲，“這麽大的事你不和掌門商議便擅自做主，而且根據你說的話，我倒是覺得，不像是聽說，像是親眼見到。”

玉笙歌道：“師妹真是會說笑，你這身碧色的衣服，讓我想起咱們院子裏的荷花……”

淩雨菲暗暗咬了咬牙，道：“荷花早就謝了，師兄多心了。”

“好了好了！”淩秋荻甩了甩袖子，“若是雲殤上仙真的和幽霽有什麽瓜葛，我自然會討個說法。”

“掌門。”玉笙歌道，“幽霽說三十年內不會挑起戰亂，想必他這三十年中防備必然要松懈，若是我們趁著這個機會，攻打含章宮，必是勝券在握。”

墨訶看了看玉笙歌說道：“現在人界稍稍平靜了些，若是再打，畢竟會讓他們對咱們失望之極。再說，咱們派經歷這一劫，眾多弟子還未緩過來氣，不宜征戰。咱們不如就等他個三十年，再痛痛快快打一仗！”

玉笙歌道：“幽霽是仙界一大心病，若是早些解決，更能安撫民心，仙界的威望也會像當年神界一般。”

淩秋荻道：“你們說的事，要等到二位上仙回歸之時再議。摩訶，你去人界打聽打聽；玉笙歌，你去雲殤山看看他們回來了沒有。”

“是。”

玉笙歌握緊了拳頭，朝後瞥了瞥淩秋荻，冷哼了一聲。

“風去哪了？”玥夕在風雅軒的小屋子裏收拾衣服，準備去君蘭居住，走了一路都不見慕風的蹤影。

凝音雪舉著燭臺，給她照亮，“準是找個地方藏起來了，他從小便是這樣。”

“我覺得咱們這樣偷偷摸摸的，不太好。”

“過一段時間，所有事情都平息了，我們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讓他們瞧瞧。”

玥夕機靈的眨眨眼，嬉笑道：“我是說，我們偷偷摸摸地像個賊。”

凝音雪笑了一笑，鳳眸更加細長上翹，“你啊你。”

“我這幾年習慣了你淡淡的笑容，沒想到你真的笑起來，真有點像清羽……”她楞了一楞，又笑道：“真有點像書裏描繪的清羽的笑顏。”

窗外的落葉沙沙響。

她機警地朝外面看了一眼，迅速吹滅蠟燭，片刻之後，她說：“不是那個人。”

凝音雪點了點頭，道：“天慕派的道友，既然來了，何不進來坐坐？”

玉笙歌笑著推門而入，“我擾了二位，在此賠禮。”

玥夕上下打量著他，“第一次見你時就覺得你和其他人不同，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麽了。”

玉笙歌面不改色，“現在明白了……想必你的修為提升不少，我想請教方法是什麽？”

“好，果然聰明，我們本就井水不犯河水，現在倒也扯平了。”

“哪敢哪敢。”玉笙歌對凝音雪拜道：“掌門有些大事下不了決心，請上仙前去商議商議。”

凝音雪道：“何事？”

玉笙歌看了看玥夕，“我也不知。”

玥夕道：“若是我不在這，你就知道了？”

凝音雪道：“你但說無妨，玥兒不是外人。”

玥夕道：“我還是出去吧。”路過玉笙歌時，她轉臉看著他的側臉，道：“你的面色紅潤，容光煥發，想必雯溪……可她又是怎麽……”

玉笙歌臉色變了一變，“有勞你掛念。”

屋子裏只剩下他們。

玉笙歌道：“掌門要與你商討攻打含章宮的事。”

凝音雪道：“幽霽承諾過三十年內不會挑起戰亂，為何又要攻打？”

玉笙歌道：“幽霽現在攻防松懈，使我們難得的機會。”

凝音雪道：“那便是我們仙界先挑起災禍，不管是哪一方挑起的，受害的都是六界。”

玉笙歌道：“難道您不想滅掉幽霽？諾言？幽霽可是魔頭，他過不了多久便會打過來。到時候就晚了。”

凝音雪不語，他點起了蠟燭，轉身看了看玉笙歌，一字一頓，說道：“你如此挑撥，究竟為何？”

“我是在為仙界著想。”

外面傳來雜碎的腳步聲，玥夕站在門外，低眼看著山下一點點挪上來的火把，低聲自語道：“玉笙歌，你考慮的真周到。”

凝音雪走了出來，回頭看了看玉笙歌，“你急著通知淩掌門，究竟是何居心？”

玉笙歌說的緩慢，“商討事宜而已，上仙莫要多心。”

凝音雪握住玥夕的手，“我們去清輝殿。”

筱月第一個進清輝殿，她見到玥夕，見到他們如此親密，妒火難滅。

筱月親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竟然受得了十道雷刑，修為進步了不少，不知道以你的力量，會不會毀滅雪海？”

“青菱仙子真會說笑，我的修為是提高了不少。”她的食指輕輕掃過筱月的下巴，“我也有能力掰開人的嘴，下藥。”

筱月笑容僵了一僵，她的目光轉向凝音雪，“多日不見，上仙瘦了許多。”

凝音雪回道：“有勞仙子顧念。”

筱月瞥了一眼玥夕，“上仙還要多註意身體。”

這邊說著，淩秋荻率領眾弟子進了殿內，見到凝音雪，他松了口氣，“終於找著一位上仙了。”

玥夕站在凝音雪身邊，淩秋荻面露不悅，“沒想到她竟然出了雪海，玥夕，你說說那天雪海到底發生了什麽？”

玥夕嘴角上揚，“掌門真的想知道？”

“當然想。”

“有許多白骨成精了，不斷的沖擊雪海之門，直到破裂。而我也已遵照師命受完雷刑，我就出來了。”

墨訶忍不住問道：“不是雪海無生靈嗎？怎麽會有白骨？”

玥夕道：“我是晚輩，不敢妄加猜測。”

“好了！”淩秋荻甩甩手，讓墨訶退下，“上仙可知道我帶著所有弟子前來是為何？”

“我離開數日，不知掌門所謂何事。”

“我有消息來報：聖主重現。”

玥夕緩緩擡眼，面無表情，鎮定如常。

凝音雪淡淡說道：“若是聖主重現，六界早已生靈塗炭，豈容你我平靜議事？”

“上仙說的在理，可此事非同小可……”

“非同小可是對咱們仙界來說的。”慕風搖著桃花扇，見到玥夕，桃花眼溢出了笑意，“千年前聖主雖猖狂，針對的卻只是神界，對其他五界手軟地很。”

自從慕風進來，淩雨菲的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

淩秋荻道：“可神界已經沒了。”

慕風‘啪’地收起扇子，“對，幽霽聽命於聖主，而仙界一向視幽霽為敵。若是聖主想打，第一個下手的恐怕就是仙界。”

凝音雪道：“師弟說得對，守好仙界是目前為止最重要的事。”

淩秋荻皺了皺眉，“哪來的妖氣？”

凝音雪也感到了妖氣，卻不是從玥夕身上發出的。

玉笙歌瞧了瞧山下，冷笑，自語道：“終於來了，我等著看好戲呢。”

“殺——”只聽殿外蒼老的聲音拼命喊道，廝殺聲越來越大，愈發混亂。

玥夕覺得這聲音甚是熟悉，想了想，頓然一驚，“蓮托纖月。”

凝音雪按住她的肩膀，輕輕搖了搖頭，玥兒視蓮托纖月為家，若是見著廝殺的情景，怕是會……

他飛上雲端說：“來的是蓮托纖月的朋友。他們攻上仙山怕是有什麽誤會，解釋清楚便好。”

天慕派弟子仰望著這位上仙，紛紛放下武器。

老樹精擡頭瞇著眼瞧著凝音雪，激動地說不出話，“你不就是蘭苕嗎？”

凝音雪淺笑道：“是我。”

“都成仙了！”蓮托纖月議論一片，“還是上仙。”

玥夕走了出來，玫瑰見著她便丟下劍，撲上去抱住她，帶著哭腔，“我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

玥夕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我沒事。”

荻花精姐妹也圍了過來，她們見著玥夕，說不完的話，也祝福她找到了蘭苕。

小樹精剛剛修成人形，十三歲的模樣，稚氣未脫仍警惕地握著劍。

凝音雪問道：“樹伯伯，你們為何殺上雲殤山？”

老樹精說：“有人說小玥夕被陷害受苦，所以我們大夥就火急火燎趕來想救她。”

慕風道：“可還記得那人的模樣？”

老樹精想了想，搖頭，“他以紗布遮住臉，看不出模樣，聽聲音是個男的。”

玉笙歌道：“莫非是幽霽？他要借助蓮托纖月的力量消滅仙界？”

玥夕臉上沒了笑容，調侃道：“你一口一個幽霽，莫非是愛上他了？”

慕風低著頭憋笑肩膀顫抖的很，淩秋荻偏過頭，拳頭擋著嘴，咳嗽幾聲來掩蓋笑聲。

在場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笑了一笑。

玉笙歌陰沈著臉，不再說話。

老樹精說：“小玥夕沒事，我們都放心了，咱們回去吧！”

玫瑰說：“你可一定要回蓮托纖月看看，我們都想著你呢！”

“好。”玥夕拉著她們的手，應允道。

荻花姐妹轉頭看著她，神色不舍，“我們走了。”

玉笙歌對淩秋荻的仆人使了個眼色，仆人會意，拿出袖子裏的一封信，遞給淩秋荻。

淩秋荻拆開信，看了片刻，突然吼道：“你們不能走！”

老樹精牽著小樹精，小樹精清亮的瞳孔映著淩秋荻的樣子，“那位爺爺是要留我們住嗎？”

“殺了他們！”淩秋荻命令道。

天慕弟子本就站在兩邊給他們讓開一條路，淩秋荻一聲命下，他們直接包圍老樹精他們。

又是兵戈相擊之聲。

蓮托纖月的妖精都是各自修煉，對於訓練有素的仙家弟子，便猶如一片散沙。

凝音雪望著淩秋荻，冷冷道：“你這是何意？”

慕風奪過淩秋荻手裏的信，看了一眼遞給凝音雪，“純屬胡扯。”他將桃花扇拋了出去，幾個弟子被定住了。他飛了過去，一個個點住他們的穴位。

劍刺向小樹精，老樹精沖上去抱著他，三四個天慕派弟子拿著劍狠狠刺了下去。

玫瑰，荻花姐妹被刺了幾劍，都在拼命掙紮。

不……不要殺他們……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殷紅，溫熱的紅，刺目的紅，玥夕享受著這味道，黑發跟著瞳孔慢慢褪成紫色，高貴神秘的紫色。

所有人都怔住了。

“玥兒！”凝音雪晃著她，“快醒醒！”

她擡眼望著他，無悲無喜，無愛無恨，僅存的殘念是嗜血的渴望。

她推開他，詭異地笑著，飛到老樹精身邊，試探了他們祖孫的鼻息。

紫眸轉向殺他們的仙家弟子身上，眼底湧動著駭人的殺氣。

她的出手極快，淩秋荻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殺了多半弟子。

她的衣服被血浸透，潔白的臉上血跡斑斑，她擡起食指，舔了下手指上的血，望著殿裏的眾人。

玫瑰她們也已經奄奄一息，殘存一口氣看著這突變的一幕。

凝音雪手裏拿著的信，上面寫道：殺盡妖邪，聖主現形。

“聖主！”墨訶拔出手裏的劍，“大家快上！”

慕風沖上來，擋在她身前，“她被聖主附了身，不能濫殺無辜！”

眾仙開始猶豫。

“殺！”淩雨菲揮著劍朝玥夕刺過去。

玥夕點住慕風的穴道，不疾不徐道：“我和她的恩怨，也該結束了。”

玥夕飛升而上，兩指夾住她的劍，毫不費力奪了過來，手直接掐住她的喉嚨。

“雨菲！”墨訶大吼一聲，揮刀朝玥夕砍去。

玥夕將指尖的肩朝墨訶輕輕一甩，誰也沒有來得及反應，劍已插入他的腹中，他摔了下來。

玥夕稍稍偏過臉，對墨訶說：“你救過我，我不殺你。”她回過頭，盯著淩雨菲，像是盯著玩物，淩雨菲抖了一抖。

她的嘴唇一勾，“也不殺你。”

“妖女！放了我女兒！”淩秋荻飛身而起，卻被玥夕一掌擊了下去。

玥夕冷哼道：“找死。”她慢慢撫著淩雨菲的臉，“你這層偽善的面孔該揭下來了。”她的指甲劃著淩雨菲的臉，附在她耳邊說：“你知道嗎？我當年將神界一人的皮活活剝了下來，一點一點慢慢地剝，就像剝桔子一樣。他的慘叫以及鮮血，都讓我興奮的不得了……”

淩雨菲軟了下來，“求你……不要，我以前是對不起你，你原諒我，好嗎？我們是朋友……”

玥夕不再掐著她，另一只手尖銳的指甲抵在她的下巴上，玥夕低眼冷冷地看著她，“只要你跪下，我的指甲就能直接把你的臉皮揭下來。”玥夕摸了下她的下巴，“這張臉本來就不怎麽好看，揭下來會不會好些？”

淩雨菲尖叫著推開她，“不要！不要！”她摔在地上，胡亂抓著自己的頭發，看到剛剛站起來的淩秋荻，瞪著眼睛，歪著腦袋，“爹爹，我想吃糖。”

玥夕站在雲上，狂笑著，“這麽容易就瘋了？”

淩雨菲聽到笑聲哆嗦著死死抱住淩秋荻。

淩秋荻轉身問道：“這是你的徒弟，殺還是不殺？”

凝音雪擡眼，鳳凰劍出，他一字一頓說道：“損她一毫，我便屠盡六界。”

淩秋荻後退了幾步，對著玥夕拋出袖中的天機鏡，天機鏡的光芒照在玥夕身上，她的眉心出現了紫蝴蝶印記，天機鏡將她的妖魄封印在體內。

紫發漸漸褪去，她清醒過來，卻動彈不得。

地上累積的鮮血淋漓的屍體，刺痛了她的雙目。她殺了這麽多人……竟然又殺了這麽多人……

天機鏡的鏡面仿若向內翻湧的颶風，吞噬著周圍的一切，玥夕的長發揚起，衣衫飄動，臉上被吸起來的石頭劃傷。

她靜靜地，在光芒下，不由自主地一點點上升。

她望著凝音雪，眸子剔透清涼，卻是那般的淒涼哀絕。

凝音雪，兩世癡纏，我不求什麽，但求你……求你不要忘了我……倘若他日有緣再見，我希望，你能認出我……

我希望……你能和我分擔積攢兩世的痛苦……

“小蝴蝶！”慕風背對著她，不知道她如何，他又動不了，只能喚她。

塵世本逍遙，你本當醉臥紅塵，灑脫不羈……慕風，對不起。

“不——”凝音雪長吼一聲，飛身而上，執劍向天機鏡刺去。

淩秋荻追上他，和他鬥起來，兩劍相抵，華光萬丈，修為低的弟子已經被劍氣所傷。

凝音雪的劍氣更為強盛，一劍刺中了淩秋荻的腹部。

天機鏡完全吞沒了玥夕。

再見……

凝音雪怔住了。

淩秋荻趁機兩指合並，點在他的眉心，華光過後，玥夕喜怒哀怨的模樣，一幕幕往事的幻象自他的眉心飛出，漂浮在空中，轟然消散，仿若一時絢爛的煙火，剎那後在尋不見蹤跡。

他昏了過去。

淩秋荻命令道：“玥夕的事，誰都不準再提，否則，一律削去仙籍，永世淪為牲畜！”

那日玉笙歌消失了。

魔界含章宮地牢

玉笙歌被釘在墻上。

幽霽握著刀，在玉笙歌的身上慢慢劃著。

玉笙歌咬著牙，一聲不吭。

幽霽將刀□□他的皮膚裏，像縫衣服似得又穿了出來。

玉笙歌疼的哼了一聲

幽霽的眸子裏是憤怒，他壓抑著，語氣依舊陰沈，“出賣我是什麽下場？”

“屬下知錯。”

“你竟敢讓暴露聖主身份。”他狠狠刺了下去，直到到全部沒入他的身體。

“我是覆仇心切，若不是大人說天慕派的事情放一放，我是不會這樣的。”

幽霽拔出刀，冷哼著說道：“還是我的錯了？”

玉笙歌喘著氣，不說話。

幽霽血唇一勾，看來你是忘了一件事，他偏過頭，“君莫舞。”

玉笙歌抖了一抖。

君莫舞點了點頭，不急不慢地從袖中拿出一個木盒。

那個盒子玉笙歌再熟悉不過，是裝雯溪魂魄的盒子。

君莫舞低頭看了一眼木盒子，惋惜地輕輕嘆了口氣，“再過幾日便可送去投胎了。”

“不！求大人放了雯溪！屬下願意回天慕派當細作，忠貞無二，求您放過她！”

幽霽的手心冒出火焰，對著盒子笑了笑，殘忍的笑。

君莫舞撫著盒子，實則是用手擋住了盒子。他望著幽霽，說道：“他說得對，若是沒有天慕派的細作，我們會很難辦事。”

幽霽看了眼玉笙歌。

玉笙歌使勁點頭，“對！對！我當細作！”

幽霽瞥著君莫舞，上下瞟了他一眼，“這交給你了。”說罷轉身離去。

君莫舞微微點了點頭，“是。”他的指尖彈出冰藍色的雪花，融化了釘在玉笙歌身上的釘子。

玉笙歌倒在地上。

君莫舞拿出一個小瓶，“這裏是療傷奇藥，你的傷三日便可痊愈。”他將盒子遞給玉笙歌，“三日後你送這位姑娘去輪回。”

玉笙歌抱著盒子蜷縮起來。

“這裏陰暗潮濕，我想這位姑娘不會喜歡的。若是不嫌棄，你去我的寒舍小住三日，養好精神，可好？”

玉笙歌看了看君莫舞，緊緊抱著盒子，“多謝。”

“來，我扶你起來。”

翌日

凝音雪慢慢睜開眸子，筱月正坐在床邊，等他醒來。

“你怎麽來了？”他淡淡問道。

她的指尖點了點掛滿珠飾的牡丹頭，淺笑道：“我正巧來找你下棋，見你睡著了，就等了一會。”

“我怎麽會睡著？”

“看書累了吧。”

“師弟呢？”

“他出去雲游了。”

聽竹山

慕風攤開來信，看了看，對前來送信的魔兵說：“告訴幽霽，只要噬心陣能送我去有小蝴蝶的地方，我願意用半顆心去啟動陣法。”

玥夕毫無目地在鏡中飄蕩，肉身已經在漩渦中毀掉了，現在只剩魂魄……

前面有些光亮，她飄了過去。

開得正盛的櫻花，灼灼芳華，不時有一兩瓣柔軟的花瓣緩慢落下。

樹下有個包袱，包袱裏裹著一個嬰兒。

玥夕將手探去，看看嬰兒是否還有鼻息……

觸碰的一剎那嬰兒吸走了她的魂魄。

嬰兒的眉心出現了紫蝴蝶印記。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女人抱起玥夕，甚是同情她，說道：“叫你櫻蝶,好嗎？”

虛空，無盡的虛空，無垠的虛空，黑暗的虛空。

芷蓧緩緩睜開眼，她縮在卿堯的懷裏，“我經歷這許多生死離別，愛恨情仇，我倦了，真的倦了。這三世，這千年，我都在為他活著，我愛他，所以我一直都在追隨他的影子。可我從來沒有停下腳步問問自己累不累，需不需要歇歇腳？要不要好好睡一覺？癡纏有何用？他已經不是當年雨落西湖時垂釣的書生了，我還追著他做什麽？我偏執了三生，痛苦了千年，這點道理現在才明白過來，真是傻啊！”

卿堯摟著她，“若是現在他心裏有你，你還會如此說嗎？”

“他若心裏有我，我便不會在這了。”

“情深緣淺，有緣無分。”卿堯擡起芷蓧的臉，平視著那雙漆黑的眼睛，“我能感覺到，過不了多久，我們便會合為一體，我等了這麽多年，洛蝶終於要回來了。”

“她什麽時候回來？”

“你絕望的時候，你我的神魂妖魄便會覆合，那時東皇鐘響，聖主回歸。”

“聖主回來，我就見不到你了？”

“你就是我。”

“我知道……但我還是要謝謝你總在危難時刻救我。”

卿堯挑起她的下巴，“你太善良，也容易受傷。”

陽光自遠方傳來，起初只是一個光點，而後蔓延，直至整個虛空都充滿了光亮。

卿堯皺了皺眉，用袖子遮住臉，她不太喜歡光亮。她的聲音沙啞，“有人來救你了，你走吧。”

一股淡淡的菡萏香氣在周身彌漫，芷蓧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被光亮吸走。

睜眼，她依舊躺在樹下。

已是黃昏，四周昏暗陰冷。

一雙清澈的桃花眼迎來。

慕風笑意彌漫眼底，“你醒了？”

她淡淡地笑著，“你回來了？”

慕風頗為憋屈，“當頭就來這一句？我可是費了心思才把你叫醒的！”

芷蓧摸了摸臉，皮膚光滑富有彈性，和在虛空中一樣。可那是虛空……

她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慌張地握著他的手，“你怎麽救我的？”

他的手不自覺的往袖子裏縮了一縮，像做錯了事一樣。

她抓住他的手，掀開袖子，手腕上沒有傷痕。

慕風刮了刮她的鼻子，笑了一笑，“被我騙了吧？”

她稍稍安心。

他似是極為疲憊，枕在她肩上，“你怎會變老？”

“老是遲早的事，不過早晚而已。倒是你，這些日子都去哪了？”

“我去查一些事情。”

她的臉頰靠著他的頭，“查到了嗎？”

他的嘴角揚起，“查到了。”

“查到我們這三世經歷的所有了？”

慕風嗅著她身上的清香，慵懶說道：“是。”

“我是聖主，是世人唾棄的妖。”

“我不在乎。”

芷蓧語塞，這麽多年，他像她追隨凝音雪一般跟隨她，無怨無悔。

“三世了，你累嗎？”

“有你，不累。”

“若是我今生依舊不選擇你呢？”

慕風怔了一怔，挽住她的胳膊，“那便來生。”他嘆了口氣，“只能是來生了……”

芷蓧聽這話心一沈，低眼看著他，他的胸前血跡斑斑，正一點點暈染開。

他挖了自己剩下半顆心！

她驚慌失措，吼道：“你怎能這樣傻，你做的這樣絕，我怎麽救你？！”

他的語氣平和，“小蝴蝶，不要急，我想就這樣靠著你，看看日出。就一會兒，等我死了，你再走，好嗎？”

“我不準你死。你要是死了，我……我就……”

他一直默默守在她身後，她從未回頭看過。如今回頭，他已經倒下了。

“不哭……我在聽竹山給你種了許多種花，現在想來也都開了，你一定要回去看看。”

“好，我回去看……”

“不要忘了……”

太陽一點點升起，清晨冰冷的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他的桃花眼不再清澈，帶著疲憊與疼痛，還有一絲甜蜜，他合上了眼。

“不會忘的。”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卿堯快死的時候，說來世要喚你相公。我穿過你的嫁衣，卻未來得及拜堂，你不介意我現在喚你相公吧？”她想了一想，“不回答便是默認。”

沒有回答。

“那……我喊了啊，‘相公’。”不多時她撅著嘴，“你耍賴，我明明喊了，你怎說沒聽見？那我再喊一聲，你要聽清楚了，‘相公’！”

依舊沒有回答。

她扯出笑容，抱著他，眼淚一顆顆往下落，陽光漸漸溫暖了，只是周圍安靜地可怕。

霖鈴劍飛了出來。

她擡眼看著它，“你走吧，我是妖，用不了仙劍了，你去找個新主人，好好陪著她。”

霖鈴劍晃了晃身子，將身上的仙氣全都註入慕風的身上。

“你這是何苦，他沒了心，救不了他的。”

霖鈴劍長鳴一聲飛走了。

“她在這！”

終於找來了嗎？

淩秋荻坐在輪椅上，被推了過來，看著眼前的場面，指著終於芷蓧，“妖女！你傷了雲殤上仙，如今又殺了雲錦上仙，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她抱著慕風，一語不發。

“來人！把她抓起來！”

“是！”

“淩秋荻，你給我好好保管好慕風的屍身，要是有半點損耗，我屠你滿門。”

“如此猖狂！把她帶走！即刻動用十道雷刑，殺了她！”

誅仙臺上，兩根圓拱形一人高的神木中間站著芷蓧，她的兩只手被鐵鏈鎖住拴在神木上。

神木上血跡斑斑，血腥味濃厚，芷蓧聞著，竟有些愉悅。

凝音雪也來了，她擡眼盯著他，神色平靜。

凝音雪看了她一眼，便偏過頭，不在理會她。

狂風怒吼著，不多時頭頂的烏雲便聚集起來，悶雷嗡嗡作響，像是在摩拳擦掌等待處置犯人。

她擡頭看了看天，眼神冷靜的很，仿若不是她要受雷刑。“凝音雪，雷刑過後，若是我還活著，你我便勢不兩立。”

凝音雪終於望著她，“把芷蓧的神魂給我。”

芷蓧笑了笑，“妖魄已經散在神魂裏了，你若是喜歡她的神魂，為何不能接受她的妖魄？”

閃光過後，第一道雷已經劈了下來，直擊天靈蓋。

頭上的血蔓延到臉上，溫熱腥甜，她面不改色。

第二道……第三道……

凝音雪淡淡說道：“夠了，剩下七道雷刑，該我來接受。我教導無方，她才會被妖邪附體。”

淩秋荻猶豫著。

“上仙不必如此。我和你沒有任何關系，我受雷刑，是我應得的。”

第四道雷刑眼看著劈了下來。

空靈的長鳴聲從頭頂傳來，這一道雷遲遲沒有劈下來。芷蓧驚了一驚，擡頭一看，霖鈴劍擋住了這道雷。

霖鈴劍落了下來，劍上的光芒黯淡了，頃刻間化為碎屑隨風飄走。

卿堯的聲音傳了過來，“你還在猶豫什麽？慕風死了，霖鈴劍沒了，你還想讓誰死？你要變得強大，殺了這些道貌岸然的人，給他們報仇！”

“好……”她的眸子蛻變成紫色，烏黑的長發褪成紫色，臉上的血跡已尋不到蹤影，破舊的衣服轉瞬間變成紫色袍子。

東皇鐘響。

拴著她的鐵鏈斷了，頭頂的烏雲頃刻間無影無蹤。

她慢慢走下臺，步生紫蓮。

她是神，也是妖。

底下的仙拔出劍往後退著，沒有一個敢上來與她抗衡。

凝音雪望著她，一動不動。

幽霽已經趕來，他站在她旁邊，伸出手，“歡迎回來。”

她笑著將手放在他的手上。

她看了一眼凝音雪，“我請這位上仙去含章宮坐坐，商量商量婚事。”她掃了一眼淩秋荻他們，“你們去地牢喝喜酒吧！”

玉笙歌 番外

漆黑的地牢，今天出奇的沒有慘叫聲。

石壁上的水一滴滴掉在水窪裏，水窪血紅，發出作嘔的腥臭味。

地上大團大團的頭發，血淋淋的糾纏在一起。

老鼠打洞的聲音依稀可聽見。

一雙白凈地不應該在這裏出現的靴子，此刻卻踏著臟臭的地，不顧靴子沾染那些汙穢物，一步步走著。

腳步聲漸近，踩在水窪裏的聲音愈發響亮。

腳步聲戛然而止。

他停了下來。

隔著漆黑的木欄，裏面坐著一個中年人，模樣些許狼狽，臉上有血汙遮不住的威嚴。

淩秋荻看了一眼來人，頗為驚訝，“玉笙歌？”他嘆了口氣，“我早該猜到你才是內奸。”

“不用你猜，我本來就是。”

“笙歌，我平時待你不薄，你怎可做內奸？”

玉笙歌找一塊頗幹凈的地方坐下。

“說起來，師兄你待我可真是不薄，不薄到你讓我親眼看到我的雙親慘死在我面前。”

淩秋荻訝然。“我何時殺過你父母？”

玉笙歌閉上眼，一條狼尾巴冒了出來。

“狼妖！”

玉笙歌冷笑著，“想起來了嗎？三百年前，你殺了一只狼妖，那便是我娘。我清楚的記得娘渾身是血倒在我面前，那時，我才五歲。

爹瘋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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