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

熟悉的聲音輕輕在風擷辰耳邊響起。

風擷辰渾身一震， 定定地看著掌心裏五彩斑斕的石頭。

“老板， 聽我說， ”蘇玉辛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我們去天地交界的地方，記得帶上畢方。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漏洞正在擴大， 午時一到，就會擴大到無法修補的地步。”

暴雨傾盆，將所有人澆了個透心涼， 暴雨中夾雜著來自星河中的靈，像強酸一樣，落在地面或是妖精的皮膚上，便發出滋滋的聲響。

風擷辰卻沒有撐開結界， 他看著掌心中那塊石頭：“蘇玉辛， 你是不是來……”

“老板，”蘇玉辛打斷了他的話：“我們真的沒時間了。”

暴雨打濕了風擷辰的頭發，淋濕了他的外套，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流下，滑進他的襯衣裏。

皮膚很疼，連身為妖怪的他都承受不住， 何況沒有靈力的人類。

他硬生生吞回那句話， 改口道：“畢方，跟我走。”

畢方看著他手中的石頭， 立刻意識到自己的使命，他化身青紅的大鳥， 將風擷辰馱在背上一飛沖天。

“畢方——”

清脆的叫聲沖破烏雲。

風擷辰瞇著眼睛不讓雨水落進眼睛裏，畢方身上的火焰在雨中熊熊燃燒，絲毫沒有熄滅的跡象。

穿過雲層，一個巨大的洞出現在他們視野中，洞口源源不斷地傾瀉著亮晶晶的碎屑，碎屑飄入雲層，帶著雨水落向大地。

那個洞比掛在天空中的太陽還大，仿佛一個喝醉的壯漢，將天河之沙倒向人間。

“那就是媧皇當初補天的遺跡了，”蘇玉辛的聲音很溫柔：“老板，你知道什麽是太陽風嗎？”

“我當然知道！”風擷辰有些焦慮，他模模糊糊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卻仍在逃避這個現實。

“媧皇補天，擋住的天河之水就是宇宙中的外來靈，”蘇玉辛望著天空：“靠近些好讓畢方放火。”

畢方很聽話，迎著腐蝕的靈接近巨大的漏洞。

五彩石散發出炫目的光芒，一個人影輕輕摟住了風擷辰的肩膀。

“老板。”蘇玉辛揚起一個微笑：“我師父怎麽樣了？”

“她……”風擷辰的喉結動了動：“窮奇已經被控制住了，我猜她沒有危險。”

蘇玉辛的身影模模糊糊看不清，似乎只有一個虛影，但肩膀上傳來溫熱的觸感，輕輕一拽，將風擷辰擁入懷中。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繼續看看人間的大好河山，”蘇玉辛將臉埋在風擷辰的肩膀，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要不要考慮和我結個婚什麽的？”

……

已經世界末日了，這塊石頭居然有心情說這種話？

風擷辰別扭地轉過頭去，卻被蘇玉辛抓住手腕，從西裝口袋裏掏出那顆水蒼玉扳指。

“師父曾經說過，如果找到喜歡的人，就把這個交給他。”

蘇玉辛的聲音如同**擾了的電磁波，聽不太清楚，但他的手掌依舊溫暖，拽住風擷辰細長的手指，猶豫了片刻。

他咬了咬牙，將扳指戴進風擷辰的左手無名指。

扳指比他的手指大出半圈來，斑紋映襯在深青色的玉石中，煞是好看。

“等這些事情都結束了，我要帶你回到山門，告訴那些小妖怪，你是我的……伴侶。”

蘇玉辛捧起他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風擷辰被突如其來的吻弄得呆住，俊美的臉看起來有些傻乎乎的。

但是啊……我沒有以後了。

他看著眼前的男人，表情漸漸由傻氣到茫然，隨後綻放出一個屬於神祗的微笑來。

“小石頭，我的小石頭，你做的好。”

媧皇的聲音響起，蘇玉辛看著他的變化，臉上沒什麽表情。

但馱著他們的畢方整個妖都不好了！

好好的妖管處處長，怎麽說變就變！

還變成了他最害怕的人，媧皇！

媧皇借著風擷辰的身體拍了拍畢方的腦袋：“小家夥，怕什麽，快吐火讓我把這塊石頭煉了。”

畢方戰戰兢兢地吐了一團火。

“小石頭，進去吧。”

蘇玉辛聞言，眸中清波流轉，隨後鉆進本體中，只留下一聲嘆息。

他騙了風擷辰。

他明明是一個不會說謊的妖怪，居然騙了自己的戀人。

“我並不怕死，”蘇玉辛嘆道：“我只是……”

我只是想和我的愛人一起生活下去。

他曾經不明白活著的意義，哪怕人間滄海桑田，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空。

他曾無數次期盼死亡將他帶走，真正面對煙消雲散時卻有著強烈的求生欲。

媧皇咬破風擷辰的指尖，將一滴血液滴落在五彩石上。

痛……

無邊無際的火焰燃燒著他的身體，蘇玉辛只感覺自己的本體越來越輕盈，被火焰煉化成一灘液體，五彩繽紛的色彩在媧皇手中流轉。

風擷辰，不，此時應該是媧皇的殘靈，立在畢方身上，將手中的液體灑向噴湧著星辰之力的洞口。

只需輕輕揮灑，五彩石的巖漿迅速凝結，不偏不倚堵在天河之水的出口。

畢方親眼目睹媧皇再次補天，殊不知他的出現幫了媧皇很大的忙，若不是他的火焰，煉化五彩石還是一項大工程。

“別……請您……別這麽做。”

在風擷辰體內，兩個聲音彼此對話，他苦苦哀求著這道殘靈：“別這麽做……”

“孩子，你學會了仁慈，”殘靈開口道：“但是仁慈不是這麽用的，人間萬物不可憐嗎，難道你只在乎你的愛人，卻讓人間萬物遭受痛苦？”

他無話可說。

蘇玉辛只覺得自己跌落進了一片神識之海，而這片神識之海也在不斷縮小，意識漸漸消失，連火焰的灼燒都感覺不到了。

這道意識，終究要歸於虛無。

殘靈不斷地將五彩石的靈力輸送到天地交界處，用來承擔漏下的天河之水，但人間的異象仍然沒有停止，五行還是沒有回覆。

“啊，人間竟然亂成了這個樣子。”殘靈皺了皺眉：“看來我的禁制太弱了。”

畢方忙擺手道：“不弱不弱，上古妖獸們都很慘的！”

殘靈睨了他一眼，輕哼一聲：“禁制弱的話，你怎麽成了魔？”

畢方閉嘴了。

“好啦，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恢覆人間正道是你們新一代妖怪們的工作。”殘靈看著天空，大洞已經完全消失，絲毫看不出曾有的痕跡。

金色的天道回收散落在各個地方的碎片，逐漸完成修補。

幸好天地交界漏的時候在下大雨，將那個大洞遮蓋住，不然實在沒法跟人類解釋這個怪異的現象。

殘靈完成補天的任務後松了口氣，低聲笑了起來：“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石頭都用完了，這下，天再也不會漏了。”

她漸漸消散。

畢方馱著呆呆的風擷辰，緩緩從天空降落。

地面上，修真處將窮奇團團圍住，在饕餮與混沌的拳打腳踢下，窮奇終於忍不住咬了饕餮一口。

一道驚雷猛然落下，把窮奇劈了個外焦裏嫩。

就在這時，這只長著翅膀的老虎身上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他的身體一半是老虎，另一半則變成了黃鼠狼。

左半邊臉念道：“我要殺了你們！”

右半邊臉則嘲諷道：“窮奇，你操控的情緒都扔給鬼王了，現在你想殺了誰？”

左邊的眼睛恨鐵不成鋼地向帝辛望去，這個鬼王抓著寶劍的手終究沒有揮下去，面對蘇妲己，他始終無法下手。

黑白無常一人拿著鎖鏈的一頭，繞著十萬陰兵拉了一個大圈，隨後收緊鎖鏈，把鬼魂全都鎖了起來。

修真處的人修見到這兩位，很爽快地把引魂幡上的鬼魂交了出來，讓這二位帶回地府審判。

但鬼王著實讓兩人犯了難。

三千年前他兩還沒上崗呢，這屬於歷史遺留問題，而且鬼王到底應該交給地府處理，還是交給妖管處修真處，這是一個問題。

鬼王這是被踢皮球了。

修真處的陸處長一副我不管我不聽的樣子，而妖管處的風擷辰被一群上古大妖圍著，黑白無常根本不敢上前詢問。

何況鬼王懷裏還抱著九尾妖狐……這個氛圍好像也不是他們能插手的？

無所不能·紅姐·莫邪靠了過來，跟兩位鬼差打了個招呼：“兩位，鬼王就交給我們處理吧。”

兩個鬼差連連感謝，兩鬼樂的清閑，十萬陰兵已經夠他們受的了，麻煩事能少一個是一個。

準確的說，鬼王並沒有抱著蘇妲己，是蘇妲己單方面地像條八爪魚一樣纏在鬼王身上。

隨著那柄寶劍的落地，鬼王滿是怨恨的眼中落下一滴眼淚。

“大王，不記得我也沒關系，”蘇妲己在鬼王耳邊道：“我記得你，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你一定很疑惑為什麽鬼王不聽你的，”黃三的半張臉嘲諷道：“廢物點心，子鬼被蘇玉辛送走了，你拿到的怨氣遠遠不夠。”

窮奇的表情凝固了。

他確實沒有註意那對母子鬼最終的結局，從女鬼身上拿走怨恨後，他就再也沒出來過。

沒想到，蘇玉辛居然在這裏給他挖下了這麽大一個坑。

“媽的！”窮奇氣急敗壞，想要對鬼王出手，不料右爪按住了蠢蠢欲動的左爪。

“窮奇，”黃三悠悠道：“別說妖管處，你借用我身體這麽多年的債的怎麽還？”

“還讓我以為我有精神分裂癥，糟心玩意，給我死！”黃三說到痛處，擡起右手抽了自己左半邊臉一巴掌。

左半邊臉吃痛，窮奇大叫道：“治不了他們我還治不了你？！”

奈何修真處一哄而上，壓著這具身軀令兩人都動彈不得。

午時一到，五行很快恢覆，烏雲散開，秋日金色的陽光灑在大地上。

供電網絡都以極快的速度修覆，網上關於這次緊急避險事件的議論紛紛，有人說其他國家發動了閃電戰，卻被華夏在兩天之內化解。

也有人說間諜潛入供電站與網絡安全中心導致整個系統癱瘓。種種說法甚囂塵上，中央不得不出了一檔走近科學的節目，親自下場打太極。

不過這些議論一個月後就被人們遺忘，人們忙著生活，忙著掙錢，閑談只是生活的一劑調味品。

電視上尊老愛幼愛護環境的公益廣告越來越多，人們留意到，天空真的漸漸變藍了。

今年秋冬，霧霾不再占據x市的天空。金燦燦的太陽掛在天際，放眼望去，天空一片湛藍，高處仿佛有一朵雲彩，仔細盯著時，那片雲彩卻消失了。

在凡人無法看到的修真論壇上，幾個新帖占據了頭條版塊。

【臨危不亂，西方吸血鬼救下人修。】

【國際精神，我們對西方妖怪的觀念是否應該改變？】

【吃素的吸血鬼，是一種進化。】

直到一個最新的帖子終結了它們的霸屏。

【修真處處長愛女將在今日大婚，男方實為歐洲實業家？】

這場婚禮有些特殊，女方是修真處陸處長的千金，男方卻是一個從未聽過的名字。

凱伊·萬德博姆。

修真處都知道萬德博姆是個吸血鬼姓氏，但他們對男方的身份毫無怨言。

原因無他，在五方祭中，陸媛渾身的血都被放幹了，若不是凱伊趕到，將自己的血液給了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孩，陸媛的魂魄就煙消雲散了。

陸媛從昏迷中睜開眼，便跌落進凱伊溫柔的藍色眼眸。

混沌牽著導盲犬坐在宴席角落，她身邊則是饕餮畢方鬼王這些家夥，白澤作為瑞獸，被邀請上臺講話。

“讓我們恭喜兩位新人喜結連理，中西合璧，”白澤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早生貴子，家庭和睦。”

白澤說了一串套話就下臺了，期望瑞獸發言的眾人悻悻的，很不滿意。

更不滿意的是陸處長，自己的寶貝女兒結婚，隔壁妖管處的風處長居然都不露面。

雖然妖管處幾乎所有人員都到了，但缺了一個風處長，還是讓他有些不爽。

402公寓落滿了灰塵。

那件事情結束後，白澤就把混沌接了過去，給風擷辰一個安安靜靜的空間。

他再也沒回到這個地方。

前些日子那些上古妖獸們聚在一起忙著什麽，他也沒有過問。白澤跑來問他要水蒼玉扳指時，他擡手便將扳指扔了出去。

騙子。

婚宴結束後下起了雪，饕餮抱著從婚宴上拿回來的大肘子哼著歌，猝不及防在公寓樓下看到一個人。

那人坐在公寓樓下的長椅上，霜雪落滿頭，遠遠看去好像滿頭銀發。

不知誰堆了個雪人，還在雪人旁邊擺了一堆零食。

那人就坐在雪人旁，形單影只。

“風……哥哥……”饕餮小聲打了個招呼。

“嗯，”風擷辰平靜地看著他：“婚禮結束了？”

“結束了，”饕餮放下手中的肘子，不知從哪掏出一束花球：“這是紅媽媽今天搶到的，我偷偷拿過來了，送給你！”

風擷辰低下頭，接過粉紫色的繡球花束。

“謝謝。”他低聲道。

“不客氣，”小饕餮擺了擺手，像個大人一樣認真道：“風哥哥，蘇玉辛哥哥在我這裏放了一把402的鑰匙。”

風擷辰看著他，等待他說出下一句話。

“你要不要上去看看，我向你保證，絕對有驚喜！”

男人的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波瀾，但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小胖子的步伐。

雪花慢慢融化，浸濕他的頭發。

公寓樓外的雪越來越大，仿佛要將這個人間埋沒一般。

“到了哦。”

他擡起頭，402的房門幹幹凈凈，仿佛新擦過一樣。

吱呀一聲。

屋內的男孩如同陽光一般溫暖的笑容映入眼簾，張開雙臂對他說道：“老板，我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一章寫完了，心裏有種說不出口的感覺。兩個月的時間，我寫完了一本40W＋的小說。這是我第一次嘗試日9，也是我寫的最開心的一本書。感謝小可愛們的支持與鼓勵，我們下本書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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