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應龍做了個夢。

他夢到自己變成一條小小的鯉魚， 從人類的網中掙脫後， 在滿是泥沙的河水中擺著尾巴向上游去。

所有魚兒都知道， 只有越過龍門，才會成為真正的龍。

龍門高聳入雲，無數鯉魚從河中躍起， 又狠狠地摔落水中。從空中摔下去的，額頭上就落下一道黑疤。

小鯉魚輕輕一躍，從河水中蹦起。一股力量托著他， 居然如此輕松地沖過龍門。

就在他沖過龍門的瞬間，高達百丈的龍門消失了。

等待在龍門上的魂靈沖入鯉魚的身體中，尾巴漸漸變長，頭上長出幾腳， 還在身下長出五只爪子。

鯉魚訝異與自己身體的變化， 他甩了甩尾巴，空中出現一道疾風。他發出嘶吼，雲朵中電閃雷鳴。

他很開心，開心自己終於有力量來對付曾經捕捉自己的人類了。

人間餓殍遍地，饑荒年間顆粒無收，甚至有人易子而食。

他突然不怨恨人類了， 人類不過是食物鏈上的一環， 他們捕魚也不過為了生存，就像小魚們在河中捕捉蝦米， 小魚們也從未覺得殘忍。

既然有了這麽強大的力量，他要用這種力量來幫助人類才對。

畢竟只有人類的智力才能與他交流， 他根本不在乎別的妖族想法。

似乎他生來就是為了幫助人類而生。

他在人間觀察了很久，看到一個熱愛龍的人，談吐間都是龍，連墻上都畫著龍，玉帶勾也用龍紋。

晚上時他偷偷接近這個人，在他的窗外往裏看了一眼，卻忘記藏起自己的尾巴。

那人被嚇得從床上爬了起來，六神無主的樣子實在太傷龍心。

晁應龍嘆了口氣，他終於明白過來，這些都是他曾經的經歷。

他沒有回頭，甩了甩尾巴向遠處游去。

後來，他在人間幹旱時行雲布雨，澇災時驅散烏雲，莫名其妙地攢了一身功德。

修為越來越深，也認識了許多人間的妖怪朋友，還與許多帝王將相有了交情。

歷史上不乏他的身影，他始終作為帝王的守護者，暗暗保護著他們。

國運走到盡頭，便是交接力棒給下一個王朝的時候。

晁應龍看著自己這些年來的走馬燈，突然有了欣慰的感覺。

故土雖遭戰爭踐踏，這些年來卻也逐漸強大。

他算是這片土地的父母官了。

晁應龍看到自己從老蛇王那裏要來一個孩子，那孩子在永州一役中失去了父母，眼睛都失去了神采。

這是小時候的風擷辰啊……

晁應龍摸了摸臉，臉上浮現慈愛的笑容。

這些年來，他不僅把小風當做下屬，更是當做自己的兒子……

就是不知道小風認不認他。

還從收破爛的那裏買了兩把古舊的刀，就是幹將與莫邪夫妻兩。

還有亂世中在湖中遇到的西施範蠡……

時間漸漸向前推移。

蘇玉辛出現在自己面前，抱著風擷辰的大腿哭哭啼啼要借錢。

他笑了起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小石頭的場景。

兩人合作收服畢方，之後小石頭暈了過去，他還去風擷辰家看他。

還有加入妖管處的愛德華，朗月，劉老虎。

……

最後一幕。

無數星河出現在他眼前，他吸了口氣。

晁應龍不是沒經歷過天劫，只是這種走馬燈的形式，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是因為自己要死了嗎？

兩道門出現在他眼前，血紅色的字分別寫著“生”“死”。

這是要他選擇嗎？

他試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推開寫著“生”的門。

沒有推開，門後似乎有什麽東西頂著。

他搖了搖手上的蒲扇，往後退了一步。

但門卻向他的方向推開，一條金色的龍尾探了進來。

晁應龍嘆了口氣：“我不是葉公，你出來吧。”

龍尾縮了回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害羞了？

晁應龍瞇著眼睛，看看這場天劫想玩個什麽花樣。

一道須須從門那頭探了進來，小黑眼睛往裏面張望。

晁應龍裝做沒看到，暗暗看那條小龍想幹什麽。

在他記憶裏，現在人間可沒有龍了。

天上倒是有兩條，一條金龍一條青龍，但被天河攔住了，下不來人間。

那……眼前的這條小金龍是從哪來的？

小金龍發現晁應龍沒註意自己，膽子便大了起來，先是在晁應龍身邊繞了繞，然後纏了上來。

晁應龍不動聲色，實則感受著小金龍的氣息。

小金龍纏在他身邊的瞬間，他便感受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氣息，只不過更加強大，還帶著神獸的威懾。

這是……天空中的應龍？！

晁應龍睜大了眼睛。

是啊，他怎麽忘了。

晁應龍這個名字，不就是從天上的應龍而來的嗎？

小龍纏繞在晁應龍身邊，一雙眼睛裏先是好奇，很快就變得哀傷起來。

小金龍的眼睛裏流出眼淚來。

“哭什麽，”晁應龍拍了拍小金龍的頭：“你是來接我的嗎？”

小龍點了點頭。

手指撫過小龍身上的龍鱗，片片龍鱗與晁應龍身上的位置別無二致。

“你就是我啊，”晁應龍恍然大悟：“你就是……另一個我。”

媧皇層將天空中的應龍一分為二……稚嫩的那個留在天空中，另一個老頭子扔在人間。

小龍低聲在他身邊發出龍吟之聲，突然從他身邊離開。

他有些疑惑，但立刻明白了。

小龍發出低沈的，哀傷的叫聲。

寫著死的門正緩緩向晁應龍飄來，死門大開，一道黑色的禁錮從死門中延出，如同蔓藤將晁應龍緊緊捆住。

小龍叫了兩聲，猶豫了片刻還是想上前拉回晁應龍。

“別，”晁應龍擡起頭，看著空中猶猶豫豫的小龍：“我死了，這些力量就都是你的了。”

“你會有足夠強的力量……沒有神獸能與你匹敵……”晁應龍無所謂地笑了，嘴角卻向下撇著：“但……替我好好看著，看著他們把天給我補上！”

黑暗吞噬了他。

一道，兩道，三道……

九道天劫一同劈下。

“嗥……嗚！”

巨大的獸鳴聲從低沈的天空上傳來。

一條幼小的金龍在天上游動，卻被天河所困，無法下到人間來。

“都給我一邊去！”

晁應龍睜開眼睛，五爪金龍傲然出世！

“處長，快躲開！”風擷辰聲嘶力竭道。

金龍眼神微動，尾巴輕輕一甩，將護在自己身前的風擷辰與混沌甩開。

風擷辰的結界像雞蛋殼一樣，輕輕一甩就碎了。

甩開面前的人，閃電就劈到了他鼻子尖上，晁應龍挖開胸口的龍鱗，把藏在其中的神物丟了出去。

他就是神獸的另一個化身，如果自己不死，神獸無法回到正確的位置上。

沒有犧牲，無法匡扶天道。

他原以為自己的任務是打敗窮奇，再找到補天的女媧後人。

天道沒給他這個機會。

電閃雷鳴，九道天雷一同劈了下來。

“處長！”

醫院有些病人家屬還醒著，被外頭的動靜驚動，窗外黑壓壓的，時不時還傳來巨大的雷聲。

這才剛到十月末，今年天氣也太反常了。

隨後他們就被醫院外盤旋的金龍嚇了一跳，有病人拿出手機想拍照，但一瞬間電閃雷鳴，那條龍便不見了。

風擷辰怔怔地立在原地。

他從沒想過，這條老龍會以這種方式消失在自己眼前。

九道強大的雷劫，沒有任何阻攔劈了下來，金龍當場灰飛煙滅。

而晁應龍最後扔下來的東西，居然是那塊庇護他不受天劫連累的神物。

風擷辰只感覺自己膝蓋有點軟，渾身發冷。

混沌將神物撿了回來，想安慰一下他，卻不知如何開口。

但他很快鎮靜了下來，手指微微發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晁應龍把這個號碼給他時，他還以為是在開玩笑，哪有用上這號碼的可能？

但……現在用上了。

“報告安全部……晁應龍已經犧牲。”

“從現在起，我風擷辰任命妖管處處長一職，謹遵守安全部各項要求，並再次向華夏效忠……”

混沌內心五味雜陳。

天道的可怕之處，在於它的無法逃脫。

無論是人，或是妖，預見了自己的未來，無論多麽努力地掙紮，最終還是會被命運之網束縛。

逃不掉，也掙不開。

她揉了揉鼻子，不知為何有種不爽的情緒。

她知道窮奇就在附近，也知道窮奇作為天道的一環，與天道互相利用。

但她沒辦法，作為四兇之一，她根本沒法動用法力，只能用自己的記憶，來幫助這些妖們抵擋窮奇的胡作非為。

可天道都在幫那家夥。

混沌有點氣。

“走吧。”

風擷辰點了根煙，雲霧繚繞看不清混沌的表情。

“你不等那塊石頭了？”

風擷辰吞雲吐霧：“先召開緊急會議。”

混沌又不懂他的想法了。

“你知道小石頭在哪？”混沌看他不太擔心，忙跟上他的步伐。

風擷辰將煙叼在唇上，眼神微動。

“我不知道。”他坦然道：“但他肯定會回來。”

“也許他也在經歷天劫呢？”混沌不死心道：“你不擔心嗎？”

風擷辰拉下手剎，推了一把檔位、

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我很擔心。”

混沌哦了一聲。

這樣就算了？

她好不甘心啊。

“開完會我就去找他。”

風擷辰把手中的香煙按熄滅，從副駕駛的抽屜裏翻出一板巧克力送入口中：“要來一顆麽？”

得到否定的答覆後，他不再言語，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蘇玉辛：小應龍，模樣真神氣，活蹦亂跳，滾了一身泥～

晁應龍：那是小鯉魚！而且我也沒有一身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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