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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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房東給的期限是2月中旬，但郝眉早已迫不及待，回到家收拾了兩天就開始張羅著搬家。
衣服，書，電腦，鍋碗瓢盆，不收拾不知道，一打包起來才發現自己竟然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郝眉把最後一箱雜物封好，氣喘籲籲地坐在大包小包中央，慶幸自己找了KO來幫忙，否則一個人根本搬不完。
KO也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板車，停在郝眉樓下等著他一趟一趟地把東西往車上搬。
“嘿嘿，你別嫌沈啊，這是我全部家當了。”郝眉笑嘻嘻地爬上車，和KO背靠背地坐好。
“不沈，”KO抽完最後一口煙，叼著煙蒂踩下了踏板：“坐穩了。”
板車緩緩加速，料峭的風擦過臉龐，帶來初春的凜冽和清爽。
大街上又開始熱鬧起來，三三兩兩的人群，重新開張的店鋪，城市正在找回它原本的節奏。
郝眉坐著無聊，撕開一根棒棒糖叼著，扭過頭湊到KO耳邊：“你這板車哪兒找來的？”
“大排檔進貨用的，鑰匙在我這裏保管。”一陣似有似無的甜香從臉旁飄來，KO瞥了眼郝眉鼓鼓的小嘴，吸吸鼻子：“可樂味的？”
“你這是公車私用啊KO同志。”郝眉從口袋裏又掏出一個，撕開了糖紙送到KO嘴邊，順便還拿掉了KO嘴裏的煙蒂：“忘了跟你說，以後得委屈你在家吃糖解悶了，我對煙味兒過敏。你一抽我保準淚流滿面。”
KO張嘴叼過棒棒糖，左左右右地品了兩下，“可以，比煙提神。”
“真的假的，”郝眉咂咂嘴：“那你幹脆戒煙吧，多抽對肺不好。”
KO模模糊糊地嗯了一聲：“可以考慮。”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路邊菜市場門口騎出來一輛外形差不多的板車，一個農民老伯在前面瞪著車，板車上堆著各種瓜果蔬菜，看樣子是去給餐館送貨的。後面還坐著個大嬸兒，一邊看著表一邊扯著嗓門催：“老頭子，騎快點，咱要來不及了！”
“好嘞~！”老伯吆喝一聲，那車便咯吱咯吱地超了過去，逐漸消失在視野中。
“哇靠連老伯騎車都比你快，”郝眉調皮地戳了戳KO的背，有樣學樣道：“老頭子，騎快點。”
原以為KO這種正兒八經的性格根本不會理睬自己的胡鬧，沒想到還真的發起了力來，聲音波瀾不驚地回了句：“好嘞。”
兜風總是能令人心情愉快，郝眉看著兩旁不斷後退的街景，感覺自己就像個騎在旋轉木馬上的孩子，忍不住晃著腳哼起了歌，曲調跳躍婉轉，時而有些走音，迎著風斷斷續續地飄散在空氣中。
KO聽過這首歌，大排檔對面的理發店總喜歡開著音響放些吵鬧的流行歌曲，想不聽都不行，已經洗過腦的歌詞遇見熟悉的旋律便止不住地往外蹦，一字一句地出現在腦海裏。
——“戀愛i-n-g ，happy~ i-n-g，心情就像是坐上一臺噴射機~?”
20.
KO的屋子是典型的單身公寓，一室一廳，普通人住剛剛好，只是KO的東西少得可憐，便顯得有些空蕩。待第二個人般進去，這房子的狹小之處便原形畢露，地上桌上堆得都是紙箱，連收拾都無從下手。
郝眉坐在客廳的凳子上葛優癱，看著無處下腳的地板一陣陣心累，他幾次站起身來想收拾，對著亂七八糟的箱子看了半天又洩氣地癱了回去。
KO還了板車，一回家便看見這幅水深火熱的景象，著實嚇了一跳。他小心翼翼挑著地上的空當處往屋子裏走，見郝眉一臉生無可戀，忍不住有些好笑地把回來時順手買的養樂多拆了瓶遞到他手上：“渴不渴？”
“特別渴，”郝眉撕開包裝灌了一口，舔了舔嘴唇笑道：“真是雪中送炭！”
KO怕他不夠喝，把剩下的也塞進他手裏：“先歇一會。”說罷自己彎下腰開始收拾那些箱子。
“欸你別弄，我來！”郝眉一下子從凳子上跳起來：“你一大清早騎車幫我運了這麽多東西已經夠累的了，我自己弄就成！”
KO點點頭，手上動作卻不停，把裝著衣物和被褥一類臥室用品的箱子挑出來搬進了臥室，朝郝眉招招手：“先整理臥室。”
郝眉聽話地鉆進了臥室，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往衣櫃裏塞，KO則回到客廳幫忙整理剩下的東西——他原本想著臥室裏的用品比較私密，自己不方便亂碰，剩下的鍋碗瓢盆還是可以替郝眉收拾一下的，不曾想那小家夥打包時根本沒有仔細地分門別類，只囫圇吞棗地打了幾個包，很多東西都混在了一起。
KO看著被放進鍋裏的肥皂盒，又從鞋盒裏倒出兩本書，最後甚至在洗漱用品的布包裏發現了一袋換洗的內褲，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心裏不禁開始疑惑郝眉自己生活的這些日子到底是怎麽過的。
等他把客廳裏拾掇完畢已是兩個小時之後，裏屋的郝眉仍然在哼哧哼哧地幹活，KO知道他根本搞不定，便走進裏屋幫忙。彼時郝眉正努力把快要被擠爆的衣櫥門合上，床鋪已經收拾完畢，鋪蓋弄得倒還算整齊，但還有不少零零碎碎的東西堆在地上和床上。
“啊不好意思，我還沒收拾完，現在有點亂。”郝眉用背使勁抵著衣櫥門，試圖把那些溢出來的衣服壓縮回去，幹笑道：“這衣櫥稍微有那麽一丟丟小……哈哈……”
這房間原本是兩個學生合租的，床、衣櫥、床頭櫃全是一模一樣的兩件套，規規整整地分別排列在屋子左右兩側，呈現出完美的對稱。
如今這裏更像是有道中軸線似的，涇渭分明地劃出兩塊截然不同的領地，右側叫人眼花繚亂，左側卻幹凈如初，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郝眉的傑作。KO無奈地上去幫忙處理搖搖欲墜的的衣櫃：“暫時收拾不完的東西放我那兒也行，不用分這麽清楚。”
郝眉搖搖頭：“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愛整潔的那種人，我要真放飛起來你絕對受不了的。”說著眼尖地瞧見越了界的箱子，趕緊跳過去把東西踢回自己這一側：“我平時在家亂慣了，以後會改的。”
——其實不改也沒事，KO默默在心裏道，他雖有點小潔癖，但屋子裏到處都塞滿東西的樣子看著格外熱鬧。梳洗臺上的杯子變成了兩個，客廳裏的椅子變成了一對，連門口鞋櫃上的拖鞋都加了一雙。明明只是多出一個人，卻增添了幾倍的色彩，喧鬧的空氣沖淡了冷清，叫人打從心底裏暖上來。
最後還是KO幫忙解決了衣櫃，該掛的掛，該疊的疊，不應季的衣服暫時收進抽屜，衣櫃裏整整齊齊，看得郝眉無比服氣。
“厲害啊，太賢惠了！”郝眉感嘆：“你要是個妹子肯定超級搶手！”說罷又覺得對著一個大男人這麽講有些不妥，撓撓腦袋道：“啊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個比喻。”
“嗯。”KO已經開始習慣郝眉的說話風格，知道挑重點聽，那些沒營養的碎碎念直接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壓根沒放在心上：“午飯想吃什麽？”
“都行！家裏有什麽就做什麽，我不挑食！”郝眉喜笑顏開：“反正你做的都好吃。”
事實證明KO確實是個非常賢惠的居家好室友——午餐和晚餐都做了郝眉喜歡的菜，葷素搭配還帶湯。明明說好了一個做飯一個刷碗，但等郝眉躺在床上玩了會手機消化完吃撐的那部分之後，KO已經把晚餐的盤子收拾幹凈了。
郝眉看著KO把最後一個盤子擦幹凈放進櫃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咱們不是說好了我洗碗的嘛。”
“沒事，我弄習慣了。”KO說得雲淡風輕，滿不在意：“水燒好了，洗澡嗎？”
郝眉點點頭，抓著衣服進了浴室，等他把自己脫光打開水龍頭才反應過來這屋子的熱水器是老式的，必須要先把水箱裏的水燒熱才能使用，燒一輪差不多要30分鐘，水量也就夠一個人洗澡的。
他想起自己剛畢業到致一打工那會，因為實在窮得租不起房，只好申請了公司安排的集體宿舍，宿舍裏的熱水器容量比這裏的還要小，幾個男生為了搶第一個洗澡總要大打出手，而郝眉作為那個最弱雞的，幾乎每次都是最後一個，等了一波又一波，一兩個小時之後才能輪到他，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可社會就是這樣，離開了父母的庇護，沒有人會來照顧你，更沒有人會把你當成小孩子來寵。大家都是為了自己打拼，各憑本事吃飯。住在同一個宿舍裏的男孩們經常會為今天誰該倒垃圾、明天誰該負責掃地而爭吵，和平共處的方式不是互相包容，而是嚴格地執行排班表，所有人能做好自己分內的家務已經謝天謝地，不可能會為其他人多分擔什麽。
相比之下KO對待他的態度實在叫人受寵若驚，比起普通的室友，更像是主人在招待客人一般。
郝眉嘆了口氣，以最快的速度把全身沖了一遍，希望盡量能給KO省出一半的熱水來。
“明天開始一定要好好幫忙做家務才行啊……”郝眉抹了把臉，用浴巾隨意地擦了擦身體，套上了幹凈的睡衣。
21.
KO沖完澡回到臥室的時候，郝眉還窩在被子裏玩手機。
“早點睡吧，”KO坐在床邊擦了擦頭發：“明天要上班了。”
“你們也要開工了嗎？”郝眉按滅了手機放到枕邊：“我還以為快遞是最早的。”
“餐館也差不多。”KO把鬧鐘調到7點：“在家吃早飯嗎？”
“估計來不及，一大早我就要出門。”郝眉打了個呵欠：“不過既然你們開張了，我中午去你那兒蹭飯吧，我們公司中午的盒飯巨難吃，有時候我送得遠了還不一定來得及回去領。”
KO點點頭：“想吃什麽，我提前幫你準備。”
“炸雞蓋飯！”郝眉舔了舔嘴角：“我去你們大排檔吃過這個，特好吃，可有時候味道美若天仙，有時候慘不忍睹，肯定不是你一個做的吧？”
“有兩個學徒。”KO點點頭：“你的舌頭很靈。”
“那當然！”郝眉得意起來：“不是我吹牛，小時候我爸可是把我當廚師界的明日之星呢，說我這舌頭不當廚師白瞎了，可惜我只有吃的天賦沒有做的天賦，跟著我爸學了一年就放棄了，把他老人家氣了個半死。”
其實廚師這一行，天賦倒是其次，最重要是能吃苦。在廚房一站站一天，手上顛的大勺一個比一個沈，即使是熟練工偶爾也會受些刀傷燙傷什麽的，尋常有父母寵愛的孩子哪兒受得了呢。
KO約莫能看出來郝眉家的條件不會太差，就算當不了廚師，也不至於要出來幹快遞這種又苦又累的活。他心中雖有疑惑，最終卻還是沒有問出口。只道是人人心裏都有本難念的經，不足為外人道矣。
郝眉見KO沈默了半響不說話，忍不住又起了話頭：“你的手藝嘗著不像自學的，路子很正，是不是上過廚師學校啊？”
KO搖搖頭：“我14歲那年就輟學了，出來打工，跟著餐館的老師傅學的。”
“輟學？”郝眉驚了，沒想到這個年代在城市裏還有輟學兒童：“為什麽？義務教育又不花多少錢。”
KO平時很少和別人說起自己的事，畢竟這年頭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地關心你的過去，多多少少都帶著點刺探的目的，唯獨眼前這個大男孩兒，趴在被窩裏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床頭暖黃色的燈光在他的周圍劃出一個柔軟而舒適的空間，襯得人愈發畜無害起來。
“那一年家裏人出了車禍，就剩我了。”KO終究還是開了口：“那時候家裏的房子也是租的，不出去工作的話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郝眉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心道這下可壞菜了，哪壺不開提哪壺，問到不該問的話題了。他也不擅長安慰人，抓耳撓腮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那個……你現在也很厲害啊，比那些正規培訓出來的廚師手藝還好呢！”
“嗯。”KO點點頭，家裏的事情已經過去十多年，他早已過了那種一提起就會傷感的年紀，如今看著郝眉一副慌裏慌張努力想說點什麽樣子，心裏反倒升起些暖意：“睡吧，明天給你做炸雞蓋飯。”
“好！”一聽到有吃的，郝眉立刻把其他都拋到了腦後，歡快地關上了臺燈：“晚安。”
KO淡淡地回了句晚安，忽然陷入黑暗的房間讓人有些不適應，以至於閉上眼的時候，眼前還浮現著郝眉關燈前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
22.
大排檔比其他餐館開張得都要早，加上物美價廉，生意很是紅火。
KO在家歇了幾天，多多少少也有點假期綜合征，這會待在悶熱嗆人的廚房裏聽跑堂的學生妹疊聲催菜，心裏不免有些煩躁。
大排檔中午最受歡迎的是蓋飯系列，一道菜一盒飯，便宜吃得飽，打包帶走也方便，尤其受上班族的歡迎。什麽番茄炒蛋蓋飯，魚香肉絲蓋飯，紅燒獅子頭蓋飯……做了一道又一道，流程都差不多，枯燥得很，弄得KO聽見跑堂的喊蓋飯兩個字就生理性厭惡，幹脆丟了鍋鏟讓兩個學徒去應付。
“7號桌一道炸雞蓋飯！”學生妹跑進來，小辮子一跳一跳的：“客人說一定要主廚親自做。”
KO正叼著煙站在一旁看學徒炒菜，聞言從鼻子裏呼出兩道煙氣：“愛吃不吃。”
學生妹縮了縮脖子，這KO大廚平時還算好相處，生氣起來卻是嚇人得很，她好幾次看見後廚的學徒被訓得狗血淋頭，此時不免也有些瑟縮道：“呃……那個客人說昨天跟您預約好的……”
KO抽煙的動作一滯，從後廚探出頭往7號桌的方向望了望，果然見郝眉正趴在桌上朝他笑。
男孩穿著快遞的制服，頭頂上的鴨舌帽反戴著，額前的劉海從帽檐下露出來，淩亂地翹起，讓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幫他理好調皮的碎發。
郝眉的出現像一陣微涼的清風，把後廚積壓的煩悶和燥熱一掃而空。KO拿下抽了一半的煙，隔著嘈雜的大堂，比了個“馬上好”的手勢。
這一份炸雞蓋飯的材料是早就預備好的，挑的是最好最新鮮的雞塊。KO拽著領子把一個學徒從竈臺前提溜下來，端著食材親自上陣。這炸雞塊用的油全都換新不說，還順帶加了個荷包蛋和一份蔬菜。學生妹端著那盤豐盛異常的炸雞蓋飯頓時有些懵逼：“KO哥，難道預約的客人還能加菜？……欸不對，我們啥時候有預約服務了啊？”
KO撂下鍋鏟，又把學徒丟上去幹活，施施然地走到一邊：“本來就沒有。”
學生妹“哦”了一聲，忙了一個中午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懵懵懂懂地端著盤子出了後廚，總覺得好像哪裏不對。
23.
自從和KO合租，郝眉的日子就像老鼠掉進了蜜罐。
早晨來不及在家裏吃早餐，KO就幫他熱好包子揣著；中午和晚上去大排檔蹭飯，菜量明顯是別人的三倍還多；送完件回到家，也沒什麽家務可做，到處都被KO收拾得幹幹凈凈，連衣服都洗好晾在陽臺上。
剛住進來的時候郝眉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負責刷碗，可現在兩個人的吃飯問題幾乎都在大排檔解決，除了幫KO提前燒好洗澡水之外基本無事可做。
郝眉對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可謂是一百萬分的滿意，但爽翻天之餘也有些愧疚，俗話說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郝眉便把家裏的日用品包圓了，牙膏紙巾洗發水一類的生活消耗品基本都是郝眉買的，偶爾還負責一下水電煤氣費，KO幾次提出要AA郝眉都沒同意，最後幹脆減了一半房租，然而這也只是KO單方面的意思，每個月該交多少錢，郝眉都一分沒少地打進了KO卡裏。
KO嘴上說不過郝眉，只能默默把人寵上了天，每天午餐和晚餐各種加量不加價，飯後還附帶果盤點心。
那天郝眉正坐在大排檔吃他的豪華版蓋飯，學生妹走過來給他端了個果盤，裏面蘋果橙子葡萄一應俱全，造型處理得十分精致——蘋果削皮去核切成塊，橙子每一瓣都剝好了皮，兩頭像小船似的翹起，葡萄一顆顆地去了蒂，拿溫鹽水泡過。
隔壁一桌的大叔看了直嚷嚷：“我說小姑娘，怎麽你給他的果盤和我的不一樣啊！”
郝眉循聲望去，那一桌的果盤全是整個兒的水果，別說去皮切丁，最多也就是用水洗幹凈了。
大排檔不比星級餐館，果盤其實只是洗幾個水果給你送上來，大家早都習以為常，只是對比產生差距，任誰見了郝眉的果盤，都會產生“我可能是吃了假果盤”的疑惑。
學生妹甩了甩小辮子，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不好意思，這位是我們的VIP客戶。”
區區一個路邊大排檔還有VIP，聽得郝眉差點把嘴裏的葡萄笑噴出來。
郝眉這段日子天天往大排檔跑，還有特殊待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KO的朋友。店裏的服務生們都是閑不住的主兒，見了郝眉總要順口聊上兩句，加上郝眉又是活潑跳脫的性格，大家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欸眉哥，你知不知道KO的女朋友長啥樣啊，”趁著店裏不忙，一個帶著眼鏡的服務生湊到郝眉邊上八卦：“是不是大美女？”
“說你小子too young你不信，”另一個學生仔也蹭過來：“你以為這年頭帥哥就能找到美女啊？美女都喜歡有錢人，長得再帥，窮光蛋一個，有啥用？”
“你少在這兒說我們女生的壞話！”學生妹端著點心來了，今天的點心是郝眉昨晚和KO提起過的蜜三刀，炸得金黃酥脆，沾著芝麻香氣撲鼻。“你們又不是沒見過KO收到的短信，人家那絕對是真愛好不好，怎麽能用錢這麽膚淺的東西衡量？”
郝眉在一旁聽得滿頭問號，要說別人他不了解，這KO跟他住一個屋檐下，有沒有女朋友他還能不知道？完全就是光棍兒一個，哪兒冒出來的女朋友？
“呃，他……”郝眉想了想，還是換了種說法：“你們怎麽知道他有女朋友？不會是他自己說的吧？”
“哪兒能啊，KO哥除了訓學徒的時候說兩句，其他時候那叫一惜字如金，指望他說八卦，還不如指望天上下金條兒呢。”戴眼鏡的服務生搖頭晃腦：“是有一次我們不小心看了他女朋友發來的短信才知道的。”
“女朋友發來的短信？”郝眉疑惑：“什麽短信？”
一說到這個話題，大家都好似打了雞血，一個個狗仔精神盡顯，爭先恐後地背誦起那條短信的內容。戴眼鏡的服務生用浮誇的語氣道：“聯系不到你，你知道我有多著急嗎？你能體會這種感覺嗎？”旁邊的學生仔配合地用深情款款地語氣接道：“你以後能不能不要這樣，我快要崩潰了！”
二人聲情並茂，活像在演80年代的瓊瑤戲，激得學生妹一身雞皮疙瘩：“噫，你們兩個，gay裏gay氣。”
郝眉正吃著蜜三刀，聞言差點被噎住，咳了好一會才喘過氣來——這短信也太耳熟了，根本就是我發的吧？？？
“你們怎麽知道那是女朋友發的？”郝眉又抓了個蜜三刀往嘴裏塞，努力掩飾自己的尷尬。
“我們也就是猜猜嘛，但是KO沒反駁。”學生仔摸著下巴回憶：“而且年前發紅包的時候，老板還特地給KO多塞了幾張，讓他給女朋友買禮物，KO也收了，這不是就坐實了嘛！”
謔，好你個KO，搞了半天原來是拿著我的短信去招搖撞騙了，多得了幾百塊也不帶我分一分。郝眉氣鼓鼓之餘計上心頭，決定偷偷報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你們都知道了，我也沒什麽可瞞的了。他女朋友身高一八零，比牛還壯，比煤球還黑，壓根不是什麽美女！”
“哇靠真的假的，”戴眼鏡的服務生虎軀一震：“看不出KO哥的口味這麽重！”
“你們瞧我說什麽來著，不是美女吧？”學生仔得意地伸出手：“都給錢給錢。”
“我還以為KO哥喜歡可愛型的，就算不是可愛的女孩子，也得是可愛的男孩子啊？比牛還壯比煤球還黑是什麽鬼……這世界太殘酷了……嚶嚶嚶。”學生妹心不甘情不願地掏出一張十塊拍進學生仔手裏：“上次從你那兒贏的還沒捂熱乎呢。”
郝眉這才反應過來，這群人哪裏是八卦，根本是在賭錢，而且聽口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貴大排檔還行不行？主廚拿著短信去老板那兒騙錢也就算了，連服務生都在上班時間公然開賭局，簡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們幾個懂不懂規矩，”郝眉伸出手：“見者有份啊，不然我告訴KO去了。”
學生仔趕緊抽出張10塊放在桌上：“眉哥饒命。”
“看在你們這麽懂事的份上，我再多爆點料給你們聽好了。”郝眉笑嘻嘻地吃著蜜三刀，把錢揣進口袋：“你們可不能說出去啊。”
平時在大排檔裏不是端盤子就是收拾桌椅，無趣得要死，一聽說有八卦，大家都來了勁兒，一個個搬著小板凳在桌邊坐下，就差上碟瓜子兒了。
郝眉有心要在這些小朋友面前毀毀KO的形象，便故意道：“我跟你們說，KO的女朋友啊，那是糟得很，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他尋思著反正那條短信是自己發的，幹脆撿著自己身上的缺點往上套：“不會做飯也不幹家務，要不是有KO照顧著，家裏早就亂成一團了，而且性格也談不上溫柔，完全就是……”正說到興頭上，見對面幾個人朝他擠眉弄眼，一副面部神經抽搐的樣子。
“……欸？你們眼睛怎麽了？被沙子迷了啊？”郝眉正迷惑著，忽然感覺後頸一涼，一只微涼的手撘在了上面，KO深沈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聊什麽呢？”
——握草，被逮了個正著。
郝眉縮縮脖子，趕緊賠笑道：“沒、沒聊什麽……”
KO像抓小貓似的捏了捏著郝眉的後頸肉，似笑非笑道：“說我女朋友的壞話？”
大家立刻擺起手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沒有，不敢不敢……“
“澄清一下，”KO彎下腰，慢條斯理地拿起郝眉的杯子喝了口茶，眼角露出笑意：“不是美女，但非常可愛。”
單身狗們紛紛露出被狗糧噎住的表情。
“至於不會做飯，不幹家務，那不能怪他，都是我慣的。”
說罷KO放下茶杯，雲淡風輕地回了後廚，不理會一群被閃瞎鈦合金狗眼的單身人士的哀嚎。
——太可怕了，沒想到竟然會被反調戲。
郝眉砰地一聲把腦門嗑在桌面上，臉上一陣陣燥熱，恨不得找個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24.
日子一天天地過，冬去春來，天氣逐漸暖和起來，晚上雖還有些涼意，但也已經是可以在大排檔門外擺上桌椅、支起燒烤攤的季節了。
郝眉熱衷於烤扇貝，有時候送件送得忙，沒顧上吃晚飯，便會在下班後到大排檔來點一份燒烤——當然是指名要KO大廚親自烤的。
烤爐旁邊的VIP坐席是郝眉的專座，不僅可以第一時間吃到最新鮮出爐的燒烤，還能近距離地觀賞KO大廚的英姿，順便提些“多放辣”、“不要醋”之類的要求。
旁人自然是沒有這個待遇，沖著主廚手藝來的常客都知道KO的脾氣，他對烹飪有一套自己的理論，怎樣好吃怎樣不好吃，都由他說了算，最煩客人在旁邊指指點點，提些亂七八糟的要求，有時候弄得他不爽了，臉黑起來能止小兒夜啼。
可面對郝眉，KO便像開啟了慈父模式，千依百順不說，臉上還總是掛著淡淡的笑容，不知迷倒了多少年輕小姑娘。
那一日郝眉送件送得遠，錯過了晚餐，熬到下班時早已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一到大排檔便急吼吼地坐到燒烤攤前，張口報菜名：“烤雞翅，烤扇貝，烤年糕，土豆片兒還有羊肉串……”
KO一看這架勢就知道他沒吃晚飯，皺著眉吩咐服務生從後廚端了碗營養粥，放到郝眉面前的時候還是熱氣騰騰的，“先喝粥，喝完才能吃燒烤。”
“哇，是香菇雞肉粥！”郝眉拿起勺子就往嘴裏塞：“KO你是不是會讀心術啊，怎麽我喜歡的你都知道。”
KO不說話，嘴角露著笑意地幫郝眉烤雞翅。心道這小家夥實在單純，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幾乎都寫在臉上，喜歡的菜就會眼睛放光地猛吃，不喜歡的就會露出痛苦的表情，只要留心觀察，久而久之也就摸得門兒清了。
郝眉喝完了粥，只覺得一股暖意從胃流到心窩裏，舒坦得要命，無數次後悔怎麽沒早點認識KO這個朋友，簡直是人生一大遺憾。
今天攤子上吃宵夜的人不多，KO和郝眉一個烤一個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十分悠閑。
郝眉叼著雞翅正吃得歡實，忽地感覺到有什麽涼涼的東西滴在腦門上，還不待他反應過來，那水滴便愈發密集，滴滴答答地落在郝眉身上，大晚上的竟是下起雨來。
KO趕緊收了食材，指揮服務生把烤爐擡進室內，郝眉則端著自己的盤子跟進去躲雨，匆忙之間嘴裏還咬著雞翅的骨頭忘了吐。
古人都說春雨如酥，潤物細無聲。今夜這雨偏偏來勢兇猛，就在大家忙著收拾室外的桌椅時，已經嘩啦啦地下大了。
幾人站在屋子裏面面相覷，都有些不知所措。
下著這麽大的雨，不可能還會有人來吃燒烤了，只能就此打烊。但老板不在，大家也不敢隨便拿主意，一個個都眼巴巴的望向KO。
KO撣了撣身上的雨水，從後廚的倉庫裏翻找出兩把舊雨傘，一把遞給學生妹，一把給了另外兩個男生：“你們先回去吧。”
學生妹試了試手上的傘，舊得厲害，但勉強還能用：“那眉哥呢？”
郝眉擺擺手：“沒事，我就住附近，你們趕緊回去吧，路上要小心車子。”
KO和郝眉的出租屋確實離大排檔不遠，若是用跑的，十多分鐘就能到。
但外面的雨勢越來越大，夜晚黑黢黢的，叫人不敢貿然行動。
兩人在倉庫裏悶頭翻了半天，也沒找出第三把傘。
“要不咱倆舉著這個回去吧，”郝眉已經開始放飛思路，指了指夏天用的大遮陽傘：“希望路過的警察不要把我們當成神經病。”
“你舉不動的，”KO好笑地搖搖頭：“算了，留宿一晚吧。”
25.
自從和郝眉合租，KO已經鮮少在大排檔過夜，不論多晚都會回家睡覺，有時候遇到吃夜宵的人太多，他便幹脆把攤子丟給學徒，自己先跑路。
老板對此頗有微詞，但看在KO是大排檔的頂梁柱的份上，除了說兩句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要不扣工資，KO都是不痛不癢，左耳進右耳出，繼續我行我素。
大排檔裏沒辦法洗澡，郝眉用毛巾浸了熱水隨意地擦了擦身子，換上了KO以前放在這兒的長袖T恤。
“你的衣服有點兒大啊。”郝眉卷起褲腿，拽了拽蓋過大腿根的衣擺：“太不公平了，比我高這麽多。”
KO用濕抹布擦了擦許久不用的彈簧床，把櫃子裏的鋪蓋放到床上，一轉頭就看見穿著自己T恤的郝眉站在門口，不知是不是衣服稍大的緣故，郝眉顯得比平時看上去還要嬌小，毛巾搭在脖子上，隱隱約約的鎖骨從寬敞的領口裏露出來。
明明每天都住在一起，可今日的郝眉卻叫KO有些移不開目光，楞了好一會才回過神。
郝眉對炙熱的視線渾然未覺，自顧自地爬上彈簧床：“這麽窄咱們擠得下嗎？會不會掉下去啊？”
KO把床推到角落裏，緊挨著墻：“你睡裏面。”
郝眉點點頭，背靠著墻鉆進了被窩。
彈簧床的尺寸對一個人來說都不算寬敞，更不要說擠上兩個大男人。待到KO也躺上去，床上幾乎已經沒有任何空隙。
郝眉被夾在KO和墻中間動彈不得，鼻尖正對著KO的胸膛，兩人緊緊挨在一起，莫名有種自己和KO在擁抱的錯覺。
撇開小時候和父母睡在一張床上的經歷不談，郝眉還從未和什麽人如此親密地在一起睡過，彼此的心跳，呼吸，皮膚的溫度，透過薄薄的T恤相互傳遞滲透著，身體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微微發熱，也不知是局促還是害羞。
比起郝眉的僵硬，KO的表現倒是一派自然，他把郝眉攬在懷裏，拍了拍被子：“睡不著嗎？”
“有、有一點……”郝眉戳戳KO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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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給的期限是2月中旬，但郝眉早已迫不及待，回到家收拾了兩天就開始張羅著搬家。
衣服，書，電腦，鍋碗瓢盆，不收拾不知道，一打包起來才發現自己竟然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郝眉把最後一箱雜物封好，氣喘籲籲地坐在大包小包中央，慶幸自己找了KO來幫忙，否則一個人根本搬不完。
KO也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板車，停在郝眉樓下等著他一趟一趟地把東西往車上搬。
“嘿嘿，你別嫌沈啊，這是我全部家當了。”郝眉笑嘻嘻地爬上車，和KO背靠背地坐好。
“不沈，”KO抽完最後一口煙，叼著煙蒂踩下了踏板：“坐穩了。”
板車緩緩加速，料峭的風擦過臉龐，帶來初春的凜冽和清爽。
大街上又開始熱鬧起來，三三兩兩的人群，重新開張的店鋪，城市正在找回它原本的節奏。
郝眉坐著無聊，撕開一根棒棒糖叼著，扭過頭湊到KO耳邊：“你這板車哪兒找來的？”
“大排檔進貨用的，鑰匙在我這裏保管。”一陣似有似無的甜香從臉旁飄來，KO瞥了眼郝眉鼓鼓的小嘴，吸吸鼻子：“可樂味的？”
“你這是公車私用啊KO同志。”郝眉從口袋裏又掏出一個，撕開了糖紙送到KO嘴邊，順便還拿掉了KO嘴裏的煙蒂：“忘了跟你說，以後得委屈你在家吃糖解悶了，我對煙味兒過敏。你一抽我保準淚流滿面。”
KO張嘴叼過棒棒糖，左左右右地品了兩下，“可以，比煙提神。”
“真的假的，”郝眉咂咂嘴：“那你幹脆戒煙吧，多抽對肺不好。”
KO模模糊糊地嗯了一聲：“可以考慮。”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路邊菜市場門口騎出來一輛外形差不多的板車，一個農民老伯在前面瞪著車，板車上堆著各種瓜果蔬菜，看樣子是去給餐館送貨的。後面還坐著個大嬸兒，一邊看著表一邊扯著嗓門催：“老頭子，騎快點，咱要來不及了！”
“好嘞~！”老伯吆喝一聲，那車便咯吱咯吱地超了過去，逐漸消失在視野中。
“哇靠連老伯騎車都比你快，”郝眉調皮地戳了戳KO的背，有樣學樣道：“老頭子，騎快點。”
原以為KO這種正兒八經的性格根本不會理睬自己的胡鬧，沒想到還真的發起了力來，聲音波瀾不驚地回了句：“好嘞。”
兜風總是能令人心情愉快，郝眉看著兩旁不斷後退的街景，感覺自己就像個騎在旋轉木馬上的孩子，忍不住晃著腳哼起了歌，曲調跳躍婉轉，時而有些走音，迎著風斷斷續續地飄散在空氣中。
KO聽過這首歌，大排檔對面的理發店總喜歡開著音響放些吵鬧的流行歌曲，想不聽都不行，已經洗過腦的歌詞遇見熟悉的旋律便止不住地往外蹦，一字一句地出現在腦海裏。
——“戀愛i-n-g ，happy~ i-n-g，心情就像是坐上一臺噴射機~?”
20.
KO的屋子是典型的單身公寓，一室一廳，普通人住剛剛好，只是KO的東西少得可憐，便顯得有些空蕩。待第二個人般進去，這房子的狹小之處便原形畢露，地上桌上堆得都是紙箱，連收拾都無從下手。
郝眉坐在客廳的凳子上葛優癱，看著無處下腳的地板一陣陣心累，他幾次站起身來想收拾，對著亂七八糟的箱子看了半天又洩氣地癱了回去。
KO還了板車，一回家便看見這幅水深火熱的景象，著實嚇了一跳。他小心翼翼挑著地上的空當處往屋子裏走，見郝眉一臉生無可戀，忍不住有些好笑地把回來時順手買的養樂多拆了瓶遞到他手上：“渴不渴？”
“特別渴，”郝眉撕開包裝灌了一口，舔了舔嘴唇笑道：“真是雪中送炭！”
KO怕他不夠喝，把剩下的也塞進他手裏：“先歇一會。”說罷自己彎下腰開始收拾那些箱子。
“欸你別弄，我來！”郝眉一下子從凳子上跳起來：“你一大清早騎車幫我運了這麽多東西已經夠累的了，我自己弄就成！”
KO點點頭，手上動作卻不停，把裝著衣物和被褥一類臥室用品的箱子挑出來搬進了臥室，朝郝眉招招手：“先整理臥室。”
郝眉聽話地鉆進了臥室，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往衣櫃裏塞，KO則回到客廳幫忙整理剩下的東西——他原本想著臥室裏的用品比較私密，自己不方便亂碰，剩下的鍋碗瓢盆還是可以替郝眉收拾一下的，不曾想那小家夥打包時根本沒有仔細地分門別類，只囫圇吞棗地打了幾個包，很多東西都混在了一起。
KO看著被放進鍋裏的肥皂盒，又從鞋盒裏倒出兩本書，最後甚至在洗漱用品的布包裏發現了一袋換洗的內褲，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心裏不禁開始疑惑郝眉自己生活的這些日子到底是怎麽過的。
等他把客廳裏拾掇完畢已是兩個小時之後，裏屋的郝眉仍然在哼哧哼哧地幹活，KO知道他根本搞不定，便走進裏屋幫忙。彼時郝眉正努力把快要被擠爆的衣櫥門合上，床鋪已經收拾完畢，鋪蓋弄得倒還算整齊，但還有不少零零碎碎的東西堆在地上和床上。
“啊不好意思，我還沒收拾完，現在有點亂。”郝眉用背使勁抵著衣櫥門，試圖把那些溢出來的衣服壓縮回去，幹笑道：“這衣櫥稍微有那麽一丟丟小……哈哈……”
這房間原本是兩個學生合租的，床、衣櫥、床頭櫃全是一模一樣的兩件套，規規整整地分別排列在屋子左右兩側，呈現出完美的對稱。
如今這裏更像是有道中軸線似的，涇渭分明地劃出兩塊截然不同的領地，右側叫人眼花繚亂，左側卻幹凈如初，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郝眉的傑作。KO無奈地上去幫忙處理搖搖欲墜的的衣櫃：“暫時收拾不完的東西放我那兒也行，不用分這麽清楚。”
郝眉搖搖頭：“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愛整潔的那種人，我要真放飛起來你絕對受不了的。”說著眼尖地瞧見越了界的箱子，趕緊跳過去把東西踢回自己這一側：“我平時在家亂慣了，以後會改的。”
——其實不改也沒事，KO默默在心裏道，他雖有點小潔癖，但屋子裏到處都塞滿東西的樣子看著格外熱鬧。梳洗臺上的杯子變成了兩個，客廳裏的椅子變成了一對，連門口鞋櫃上的拖鞋都加了一雙。明明只是多出一個人，卻增添了幾倍的色彩，喧鬧的空氣沖淡了冷清，叫人打從心底裏暖上來。
最後還是KO幫忙解決了衣櫃，該掛的掛，該疊的疊，不應季的衣服暫時收進抽屜，衣櫃裏整整齊齊，看得郝眉無比服氣。
“厲害啊，太賢惠了！”郝眉感嘆：“你要是個妹子肯定超級搶手！”說罷又覺得對著一個大男人這麽講有些不妥，撓撓腦袋道：“啊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個比喻。”
“嗯。”KO已經開始習慣郝眉的說話風格，知道挑重點聽，那些沒營養的碎碎念直接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壓根沒放在心上：“午飯想吃什麽？”
“都行！家裏有什麽就做什麽，我不挑食！”郝眉喜笑顏開：“反正你做的都好吃。”
事實證明KO確實是個非常賢惠的居家好室友——午餐和晚餐都做了郝眉喜歡的菜，葷素搭配還帶湯。明明說好了一個做飯一個刷碗，但等郝眉躺在床上玩了會手機消化完吃撐的那部分之後，KO已經把晚餐的盤子收拾幹凈了。
郝眉看著KO把最後一個盤子擦幹凈放進櫃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咱們不是說好了我洗碗的嘛。”
“沒事，我弄習慣了。”KO說得雲淡風輕，滿不在意：“水燒好了，洗澡嗎？”
郝眉點點頭，抓著衣服進了浴室，等他把自己脫光打開水龍頭才反應過來這屋子的熱水器是老式的，必須要先把水箱裏的水燒熱才能使用，燒一輪差不多要30分鐘，水量也就夠一個人洗澡的。
他想起自己剛畢業到致一打工那會，因為實在窮得租不起房，只好申請了公司安排的集體宿舍，宿舍裏的熱水器容量比這裏的還要小，幾個男生為了搶第一個洗澡總要大打出手，而郝眉作為那個最弱雞的，幾乎每次都是最後一個，等了一波又一波，一兩個小時之後才能輪到他，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可社會就是這樣，離開了父母的庇護，沒有人會來照顧你，更沒有人會把你當成小孩子來寵。大家都是為了自己打拼，各憑本事吃飯。住在同一個宿舍裏的男孩們經常會為今天誰該倒垃圾、明天誰該負責掃地而爭吵，和平共處的方式不是互相包容，而是嚴格地執行排班表，所有人能做好自己分內的家務已經謝天謝地，不可能會為其他人多分擔什麽。
相比之下KO對待他的態度實在叫人受寵若驚，比起普通的室友，更像是主人在招待客人一般。
郝眉嘆了口氣，以最快的速度把全身沖了一遍，希望盡量能給KO省出一半的熱水來。
“明天開始一定要好好幫忙做家務才行啊……”郝眉抹了把臉，用浴巾隨意地擦了擦身體，套上了幹凈的睡衣。
21.
KO沖完澡回到臥室的時候，郝眉還窩在被子裏玩手機。
“早點睡吧，”KO坐在床邊擦了擦頭發：“明天要上班了。”
“你們也要開工了嗎？”郝眉按滅了手機放到枕邊：“我還以為快遞是最早的。”
“餐館也差不多。”KO把鬧鐘調到7點：“在家吃早飯嗎？”
“估計來不及，一大早我就要出門。”郝眉打了個呵欠：“不過既然你們開張了，我中午去你那兒蹭飯吧，我們公司中午的盒飯巨難吃，有時候我送得遠了還不一定來得及回去領。”
KO點點頭：“想吃什麽，我提前幫你準備。”
“炸雞蓋飯！”郝眉舔了舔嘴角：“我去你們大排檔吃過這個，特好吃，可有時候味道美若天仙，有時候慘不忍睹，肯定不是你一個做的吧？”
“有兩個學徒。”KO點點頭：“你的舌頭很靈。”
“那當然！”郝眉得意起來：“不是我吹牛，小時候我爸可是把我當廚師界的明日之星呢，說我這舌頭不當廚師白瞎了，可惜我只有吃的天賦沒有做的天賦，跟著我爸學了一年就放棄了，把他老人家氣了個半死。”
其實廚師這一行，天賦倒是其次，最重要是能吃苦。在廚房一站站一天，手上顛的大勺一個比一個沈，即使是熟練工偶爾也會受些刀傷燙傷什麽的，尋常有父母寵愛的孩子哪兒受得了呢。
KO約莫能看出來郝眉家的條件不會太差，就算當不了廚師，也不至於要出來幹快遞這種又苦又累的活。他心中雖有疑惑，最終卻還是沒有問出口。只道是人人心裏都有本難念的經，不足為外人道矣。
郝眉見KO沈默了半響不說話，忍不住又起了話頭：“你的手藝嘗著不像自學的，路子很正，是不是上過廚師學校啊？”
KO搖搖頭：“我14歲那年就輟學了，出來打工，跟著餐館的老師傅學的。”
“輟學？”郝眉驚了，沒想到這個年代在城市裏還有輟學兒童：“為什麽？義務教育又不花多少錢。”
KO平時很少和別人說起自己的事，畢竟這年頭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地關心你的過去，多多少少都帶著點刺探的目的，唯獨眼前這個大男孩兒，趴在被窩裏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床頭暖黃色的燈光在他的周圍劃出一個柔軟而舒適的空間，襯得人愈發畜無害起來。
“那一年家裏人出了車禍，就剩我了。”KO終究還是開了口：“那時候家裏的房子也是租的，不出去工作的話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郝眉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心道這下可壞菜了，哪壺不開提哪壺，問到不該問的話題了。他也不擅長安慰人，抓耳撓腮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那個……你現在也很厲害啊，比那些正規培訓出來的廚師手藝還好呢！”
“嗯。”KO點點頭，家裏的事情已經過去十多年，他早已過了那種一提起就會傷感的年紀，如今看著郝眉一副慌裏慌張努力想說點什麽樣子，心裏反倒升起些暖意：“睡吧，明天給你做炸雞蓋飯。”
“好！”一聽到有吃的，郝眉立刻把其他都拋到了腦後，歡快地關上了臺燈：“晚安。”
KO淡淡地回了句晚安，忽然陷入黑暗的房間讓人有些不適應，以至於閉上眼的時候，眼前還浮現著郝眉關燈前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
22.
大排檔比其他餐館開張得都要早，加上物美價廉，生意很是紅火。
KO在家歇了幾天，多多少少也有點假期綜合征，這會待在悶熱嗆人的廚房裏聽跑堂的學生妹疊聲催菜，心裏不免有些煩躁。
大排檔中午最受歡迎的是蓋飯系列，一道菜一盒飯，便宜吃得飽，打包帶走也方便，尤其受上班族的歡迎。什麽番茄炒蛋蓋飯，魚香肉絲蓋飯，紅燒獅子頭蓋飯……做了一道又一道，流程都差不多，枯燥得很，弄得KO聽見跑堂的喊蓋飯兩個字就生理性厭惡，幹脆丟了鍋鏟讓兩個學徒去應付。
“7號桌一道炸雞蓋飯！”學生妹跑進來，小辮子一跳一跳的：“客人說一定要主廚親自做。”
KO正叼著煙站在一旁看學徒炒菜，聞言從鼻子裏呼出兩道煙氣：“愛吃不吃。”
學生妹縮了縮脖子，這KO大廚平時還算好相處，生氣起來卻是嚇人得很，她好幾次看見後廚的學徒被訓得狗血淋頭，此時不免也有些瑟縮道：“呃……那個客人說昨天跟您預約好的……”
KO抽煙的動作一滯，從後廚探出頭往7號桌的方向望了望，果然見郝眉正趴在桌上朝他笑。
男孩穿著快遞的制服，頭頂上的鴨舌帽反戴著，額前的劉海從帽檐下露出來，淩亂地翹起，讓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幫他理好調皮的碎發。
郝眉的出現像一陣微涼的清風，把後廚積壓的煩悶和燥熱一掃而空。KO拿下抽了一半的煙，隔著嘈雜的大堂，比了個“馬上好”的手勢。
這一份炸雞蓋飯的材料是早就預備好的，挑的是最好最新鮮的雞塊。KO拽著領子把一個學徒從竈臺前提溜下來，端著食材親自上陣。這炸雞塊用的油全都換新不說，還順帶加了個荷包蛋和一份蔬菜。學生妹端著那盤豐盛異常的炸雞蓋飯頓時有些懵逼：“KO哥，難道預約的客人還能加菜？……欸不對，我們啥時候有預約服務了啊？”
KO撂下鍋鏟，又把學徒丟上去幹活，施施然地走到一邊：“本來就沒有。”
學生妹“哦”了一聲，忙了一個中午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懵懵懂懂地端著盤子出了後廚，總覺得好像哪裏不對。
23.
自從和KO合租，郝眉的日子就像老鼠掉進了蜜罐。
早晨來不及在家裏吃早餐，KO就幫他熱好包子揣著；中午和晚上去大排檔蹭飯，菜量明顯是別人的三倍還多；送完件回到家，也沒什麽家務可做，到處都被KO收拾得幹幹凈凈，連衣服都洗好晾在陽臺上。
剛住進來的時候郝眉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負責刷碗，可現在兩個人的吃飯問題幾乎都在大排檔解決，除了幫KO提前燒好洗澡水之外基本無事可做。
郝眉對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可謂是一百萬分的滿意，但爽翻天之餘也有些愧疚，俗話說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郝眉便把家裏的日用品包圓了，牙膏紙巾洗發水一類的生活消耗品基本都是郝眉買的，偶爾還負責一下水電煤氣費，KO幾次提出要AA郝眉都沒同意，最後幹脆減了一半房租，然而這也只是KO單方面的意思，每個月該交多少錢，郝眉都一分沒少地打進了KO卡裏。
KO嘴上說不過郝眉，只能默默把人寵上了天，每天午餐和晚餐各種加量不加價，飯後還附帶果盤點心。
那天郝眉正坐在大排檔吃他的豪華版蓋飯，學生妹走過來給他端了個果盤，裏面蘋果橙子葡萄一應俱全，造型處理得十分精致——蘋果削皮去核切成塊，橙子每一瓣都剝好了皮，兩頭像小船似的翹起，葡萄一顆顆地去了蒂，拿溫鹽水泡過。
隔壁一桌的大叔看了直嚷嚷：“我說小姑娘，怎麽你給他的果盤和我的不一樣啊！”
郝眉循聲望去，那一桌的果盤全是整個兒的水果，別說去皮切丁，最多也就是用水洗幹凈了。
大排檔不比星級餐館，果盤其實只是洗幾個水果給你送上來，大家早都習以為常，只是對比產生差距，任誰見了郝眉的果盤，都會產生“我可能是吃了假果盤”的疑惑。
學生妹甩了甩小辮子，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不好意思，這位是我們的VIP客戶。”
區區一個路邊大排檔還有VIP，聽得郝眉差點把嘴裏的葡萄笑噴出來。
郝眉這段日子天天往大排檔跑，還有特殊待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KO的朋友。店裏的服務生們都是閑不住的主兒，見了郝眉總要順口聊上兩句，加上郝眉又是活潑跳脫的性格，大家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欸眉哥，你知不知道KO的女朋友長啥樣啊，”趁著店裏不忙，一個帶著眼鏡的服務生湊到郝眉邊上八卦：“是不是大美女？”
“說你小子too young你不信，”另一個學生仔也蹭過來：“你以為這年頭帥哥就能找到美女啊？美女都喜歡有錢人，長得再帥，窮光蛋一個，有啥用？”
“你少在這兒說我們女生的壞話！”學生妹端著點心來了，今天的點心是郝眉昨晚和KO提起過的蜜三刀，炸得金黃酥脆，沾著芝麻香氣撲鼻。“你們又不是沒見過KO收到的短信，人家那絕對是真愛好不好，怎麽能用錢這麽膚淺的東西衡量？”
郝眉在一旁聽得滿頭問號，要說別人他不了解，這KO跟他住一個屋檐下，有沒有女朋友他還能不知道？完全就是光棍兒一個，哪兒冒出來的女朋友？
“呃，他……”郝眉想了想，還是換了種說法：“你們怎麽知道他有女朋友？不會是他自己說的吧？”
“哪兒能啊，KO哥除了訓學徒的時候說兩句，其他時候那叫一惜字如金，指望他說八卦，還不如指望天上下金條兒呢。”戴眼鏡的服務生搖頭晃腦：“是有一次我們不小心看了他女朋友發來的短信才知道的。”
“女朋友發來的短信？”郝眉疑惑：“什麽短信？”
一說到這個話題，大家都好似打了雞血，一個個狗仔精神盡顯，爭先恐後地背誦起那條短信的內容。戴眼鏡的服務生用浮誇的語氣道：“聯系不到你，你知道我有多著急嗎？你能體會這種感覺嗎？”旁邊的學生仔配合地用深情款款地語氣接道：“你以後能不能不要這樣，我快要崩潰了！”
二人聲情並茂，活像在演80年代的瓊瑤戲，激得學生妹一身雞皮疙瘩：“噫，你們兩個，gay裏gay氣。”
郝眉正吃著蜜三刀，聞言差點被噎住，咳了好一會才喘過氣來——這短信也太耳熟了，根本就是我發的吧？？？
“你們怎麽知道那是女朋友發的？”郝眉又抓了個蜜三刀往嘴裏塞，努力掩飾自己的尷尬。
“我們也就是猜猜嘛，但是KO沒反駁。”學生仔摸著下巴回憶：“而且年前發紅包的時候，老板還特地給KO多塞了幾張，讓他給女朋友買禮物，KO也收了，這不是就坐實了嘛！”
謔，好你個KO，搞了半天原來是拿著我的短信去招搖撞騙了，多得了幾百塊也不帶我分一分。郝眉氣鼓鼓之餘計上心頭，決定偷偷報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你們都知道了，我也沒什麽可瞞的了。他女朋友身高一八零，比牛還壯，比煤球還黑，壓根不是什麽美女！”
“哇靠真的假的，”戴眼鏡的服務生虎軀一震：“看不出KO哥的口味這麽重！”
“你們瞧我說什麽來著，不是美女吧？”學生仔得意地伸出手：“都給錢給錢。”
“我還以為KO哥喜歡可愛型的，就算不是可愛的女孩子，也得是可愛的男孩子啊？比牛還壯比煤球還黑是什麽鬼……這世界太殘酷了……嚶嚶嚶。”學生妹心不甘情不願地掏出一張十塊拍進學生仔手裏：“上次從你那兒贏的還沒捂熱乎呢。”
郝眉這才反應過來，這群人哪裏是八卦，根本是在賭錢，而且聽口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貴大排檔還行不行？主廚拿著短信去老板那兒騙錢也就算了，連服務生都在上班時間公然開賭局，簡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們幾個懂不懂規矩，”郝眉伸出手：“見者有份啊，不然我告訴KO去了。”
學生仔趕緊抽出張10塊放在桌上：“眉哥饒命。”
“看在你們這麽懂事的份上，我再多爆點料給你們聽好了。”郝眉笑嘻嘻地吃著蜜三刀，把錢揣進口袋：“你們可不能說出去啊。”
平時在大排檔裏不是端盤子就是收拾桌椅，無趣得要死，一聽說有八卦，大家都來了勁兒，一個個搬著小板凳在桌邊坐下，就差上碟瓜子兒了。
郝眉有心要在這些小朋友面前毀毀KO的形象，便故意道：“我跟你們說，KO的女朋友啊，那是糟得很，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他尋思著反正那條短信是自己發的，幹脆撿著自己身上的缺點往上套：“不會做飯也不幹家務，要不是有KO照顧著，家裏早就亂成一團了，而且性格也談不上溫柔，完全就是……”正說到興頭上，見對面幾個人朝他擠眉弄眼，一副面部神經抽搐的樣子。
“……欸？你們眼睛怎麽了？被沙子迷了啊？”郝眉正迷惑著，忽然感覺後頸一涼，一只微涼的手撘在了上面，KO深沈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聊什麽呢？”
——握草，被逮了個正著。
郝眉縮縮脖子，趕緊賠笑道：“沒、沒聊什麽……”
KO像抓小貓似的捏了捏著郝眉的後頸肉，似笑非笑道：“說我女朋友的壞話？”
大家立刻擺起手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沒有，不敢不敢……“
“澄清一下，”KO彎下腰，慢條斯理地拿起郝眉的杯子喝了口茶，眼角露出笑意：“不是美女，但非常可愛。”
單身狗們紛紛露出被狗糧噎住的表情。
“至於不會做飯，不幹家務，那不能怪他，都是我慣的。”
說罷KO放下茶杯，雲淡風輕地回了後廚，不理會一群被閃瞎鈦合金狗眼的單身人士的哀嚎。
——太可怕了，沒想到竟然會被反調戲。
郝眉砰地一聲把腦門嗑在桌面上，臉上一陣陣燥熱，恨不得找個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24.
日子一天天地過，冬去春來，天氣逐漸暖和起來，晚上雖還有些涼意，但也已經是可以在大排檔門外擺上桌椅、支起燒烤攤的季節了。
郝眉熱衷於烤扇貝，有時候送件送得忙，沒顧上吃晚飯，便會在下班後到大排檔來點一份燒烤——當然是指名要KO大廚親自烤的。
烤爐旁邊的VIP坐席是郝眉的專座，不僅可以第一時間吃到最新鮮出爐的燒烤，還能近距離地觀賞KO大廚的英姿，順便提些“多放辣”、“不要醋”之類的要求。
旁人自然是沒有這個待遇，沖著主廚手藝來的常客都知道KO的脾氣，他對烹飪有一套自己的理論，怎樣好吃怎樣不好吃，都由他說了算，最煩客人在旁邊指指點點，提些亂七八糟的要求，有時候弄得他不爽了，臉黑起來能止小兒夜啼。
可面對郝眉，KO便像開啟了慈父模式，千依百順不說，臉上還總是掛著淡淡的笑容，不知迷倒了多少年輕小姑娘。
那一日郝眉送件送得遠，錯過了晚餐，熬到下班時早已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一到大排檔便急吼吼地坐到燒烤攤前，張口報菜名：“烤雞翅，烤扇貝，烤年糕，土豆片兒還有羊肉串……”
KO一看這架勢就知道他沒吃晚飯，皺著眉吩咐服務生從後廚端了碗營養粥，放到郝眉面前的時候還是熱氣騰騰的，“先喝粥，喝完才能吃燒烤。”
“哇，是香菇雞肉粥！”郝眉拿起勺子就往嘴裏塞：“KO你是不是會讀心術啊，怎麽我喜歡的你都知道。”
KO不說話，嘴角露著笑意地幫郝眉烤雞翅。心道這小家夥實在單純，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幾乎都寫在臉上，喜歡的菜就會眼睛放光地猛吃，不喜歡的就會露出痛苦的表情，只要留心觀察，久而久之也就摸得門兒清了。
郝眉喝完了粥，只覺得一股暖意從胃流到心窩裏，舒坦得要命，無數次後悔怎麽沒早點認識KO這個朋友，簡直是人生一大遺憾。
今天攤子上吃宵夜的人不多，KO和郝眉一個烤一個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十分悠閑。
郝眉叼著雞翅正吃得歡實，忽地感覺到有什麽涼涼的東西滴在腦門上，還不待他反應過來，那水滴便愈發密集，滴滴答答地落在郝眉身上，大晚上的竟是下起雨來。
KO趕緊收了食材，指揮服務生把烤爐擡進室內，郝眉則端著自己的盤子跟進去躲雨，匆忙之間嘴裏還咬著雞翅的骨頭忘了吐。
古人都說春雨如酥，潤物細無聲。今夜這雨偏偏來勢兇猛，就在大家忙著收拾室外的桌椅時，已經嘩啦啦地下大了。
幾人站在屋子裏面面相覷，都有些不知所措。
下著這麽大的雨，不可能還會有人來吃燒烤了，只能就此打烊。但老板不在，大家也不敢隨便拿主意，一個個都眼巴巴的望向KO。
KO撣了撣身上的雨水，從後廚的倉庫裏翻找出兩把舊雨傘，一把遞給學生妹，一把給了另外兩個男生：“你們先回去吧。”
學生妹試了試手上的傘，舊得厲害，但勉強還能用：“那眉哥呢？”
郝眉擺擺手：“沒事，我就住附近，你們趕緊回去吧，路上要小心車子。”
KO和郝眉的出租屋確實離大排檔不遠，若是用跑的，十多分鐘就能到。
但外面的雨勢越來越大，夜晚黑黢黢的，叫人不敢貿然行動。
兩人在倉庫裏悶頭翻了半天，也沒找出第三把傘。
“要不咱倆舉著這個回去吧，”郝眉已經開始放飛思路，指了指夏天用的大遮陽傘：“希望路過的警察不要把我們當成神經病。”
“你舉不動的，”KO好笑地搖搖頭：“算了，留宿一晚吧。”
25.
自從和郝眉合租，KO已經鮮少在大排檔過夜，不論多晚都會回家睡覺，有時候遇到吃夜宵的人太多，他便幹脆把攤子丟給學徒，自己先跑路。
老板對此頗有微詞，但看在KO是大排檔的頂梁柱的份上，除了說兩句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要不扣工資，KO都是不痛不癢，左耳進右耳出，繼續我行我素。
大排檔裏沒辦法洗澡，郝眉用毛巾浸了熱水隨意地擦了擦身子，換上了KO以前放在這兒的長袖T恤。
“你的衣服有點兒大啊。”郝眉卷起褲腿，拽了拽蓋過大腿根的衣擺：“太不公平了，比我高這麽多。”
KO用濕抹布擦了擦許久不用的彈簧床，把櫃子裏的鋪蓋放到床上，一轉頭就看見穿著自己T恤的郝眉站在門口，不知是不是衣服稍大的緣故，郝眉顯得比平時看上去還要嬌小，毛巾搭在脖子上，隱隱約約的鎖骨從寬敞的領口裏露出來。
明明每天都住在一起，可今日的郝眉卻叫KO有些移不開目光，楞了好一會才回過神。
郝眉對炙熱的視線渾然未覺，自顧自地爬上彈簧床：“這麽窄咱們擠得下嗎？會不會掉下去啊？”
KO把床推到角落裏，緊挨著墻：“你睡裏面。”
郝眉點點頭，背靠著墻鉆進了被窩。
彈簧床的尺寸對一個人來說都不算寬敞，更不要說擠上兩個大男人。待到KO也躺上去，床上幾乎已經沒有任何空隙。
郝眉被夾在KO和墻中間動彈不得，鼻尖正對著KO的胸膛，兩人緊緊挨在一起，莫名有種自己和KO在擁抱的錯覺。
撇開小時候和父母睡在一張床上的經歷不談，郝眉還從未和什麽人如此親密地在一起睡過，彼此的心跳，呼吸，皮膚的溫度，透過薄薄的T恤相互傳遞滲透著，身體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微微發熱，也不知是局促還是害羞。
比起郝眉的僵硬，KO的表現倒是一派自然，他把郝眉攬在懷裏，拍了拍被子：“睡不著嗎？”
“有、有一點……”郝眉戳戳KO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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