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貴的靈魂？”伊萊斯重覆了一次這個詞，“我已經沒什麽高貴的靈魂了。”

“嵐下，請不要這麽說。”

“我可以指責任何人。”伊萊斯說，“因為他們把罪責強加於我的頭上。同樣的，我也應該指責自己……”

“嵐下……”

“為了每天過的不那麽痛苦，為了讓研究員高擡貴手，給我點仁慈。我做過的下/賤事情可多了。我連靈魂都拋棄了，還談什麽高貴？”

伊萊斯打開了第一個視頻記錄文件。

第一周，第一天。

梶原一成的臉出現在了視頻內，他身邊的環境是在一個開放式的辦公桌上，他調整了一下攝像頭，然後說：“C組弱精神力組，D組無精神力組人員實驗全部在第一輪藥物實驗環節失敗，我覺得是基因不良問題導致。未來不再就普通人做大規模的活體實驗，C組，D組宣告關閉。”

“A組今天安排了一位新人進來，我給他一個編號，A17實驗體，怎麽樣？17是個幸運的數字。也許他能走到最後呢？”梶原停頓了一下，像是看著屏幕上什麽材料道：“已為A17準備了單人病房。明天開始起進行藥物耐受性實驗，時間為期一周。”

第二周，第五天。

“A17擁有驚人的忍耐力和毅力。”梶原說，“這真讓我震驚，他在整個過程都表現出一種超越了意志力的堅持。在超出正常人幾十倍劑量的藥物攻擊下，依然可以咬牙一聲不吭……這真讓人興奮。除了常規藥物及病毒下生物實驗，我會加入抑制劑和催情劑類藥物，再看看從生理反應上他的情況。當然，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

第三個月，第二周，第一天。

梶原不太滿意的說：“A17今天發起了一場暴動。是的，你沒聽錯，A17在已經被藥物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情況下，還能藏起他的塑料餐具，磨成了兇器，並且策劃AB組剩餘人員一起暴動。研究所死了五個人，差一點就讓他們成功了。這真讓人心情惡劣。我已對A17進行了電擊懲罰，接下來會禁閉一周。”

半年後。

“A17撐過來了。”梶原說，“他完成了第一階段藥物測試。成為了罕見的10%存活率進入第二階段的幸運兒之一。我一點不驚訝。計劃在下個月一號，對他進入精神窺探器的植入。並在一周之內，完成他的精神力剝離。”

伊萊斯看到這裏，臉色慘白，渾身被冷汗浸透。

梶原平靜的敘述中席卷而來的是他早就打算忘記的事情。

他雙手死死的抓住椅子扶手，過了至少十分鐘，久到陳倉都忍不住問他：“嵐下，不如先這樣吧。”

“不。”伊萊斯擡起頭，他點開了下一個文件。

第七個月，第二周，第一天。

梶原有點憔悴，畫面外有一個持續不斷的慘叫聲在斷斷續續的傳過來。

“我們還沒對S級以上精神力者進行過精神力剝離試驗呢。”梶原揉了揉太陽穴，“他這樣慘叫已經有好幾天了。我祈禱快點結束，晚上吵得人無法入睡。”

第七個月，第三周，第三天。

梶原難得露出些笑意：“那個剝離的精神力，你看到了嗎？是不是相當漂亮……是啊，我也很喜歡。感謝喑的存在，才能夠將精神力從人的大腦裏徹底剝離。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有史以來第一次被成功剝離的超高階精神力，那深藍色，像不像是銀河系的顏色？”

伊萊斯按了暫停鍵，憤怒和恐懼讓他渾身都在發抖。他的牙齒不由自主的碰撞，讓他連話都沒辦法說出口。

過了好幾分鐘，他才虛弱的對陳倉說：“這個視頻，記錄一下。我之前以為梶原在錄制視頻的時候，自然而然的用了對話的口吻……可是，這段對話，他明顯在對什麽人說話。那個人還實時回答了他。沒有聽到聲音，也許是文字聊天。還有喑……你把文字檔案查一遍，關鍵詞精神振蕩器。”

“好的，嵐下。”陳倉說，它猶豫了一下問，“那個被剝離的精神力，是屬於您的嗎？”

伊萊斯沒有回答它的問題。

他打開了下一個文件。

梶原仿佛跟這個看不見的人產生了激烈的爭吵。

“我看不懂你的意思。”梶原說，“但是你給出來的數據我看明白了。也就是說不完成A向O性別的轉化，一旦沒有了喑制作的隔離力場控制，這個精神力會回流，逐漸回到A17的身上？”

那個看不見的人果然在用文字聊天，梶原仔細看了看，也有些不解的重覆了一下屏幕上的幾個字。

“著急什麽！何必要這麽快進入第三階段。”梶原說，“就算是皇帝陛下也沒有權力這麽直接插手實驗！我不同意，A17太珍貴了。唯一一個活體剝離精神力而未曾死亡的人！我需要繼續研究……你說什麽？為了……未來？什麽未來？基因……匹配？”

伊萊斯猛的站了起來，椅子被力道帶的倒在了他的身後，他渾身都在發抖。

“嵐下，您沒事吧？”

伊萊斯根本沒聽到陳倉的聲音。

他倉皇的擡頭，他仿佛回到了那些根本不想回憶的夜晚，像是要從這間屋子裏逃出去……伊萊斯幾乎是顫抖的走到了窗邊。

然後他看到了藍天和白雲。

不，已經不在研究所了。

沒什麽好怕的……

他電腦裏的視頻沒有按暫停鍵，依舊在播放著，聲音從裏面傳出來，逐漸與當年的場景重疊。

“把他給我按住！”無數雙人的手抓住他，“A17要自殺！他從哪裏弄到的藥？！給他洗胃！快！”

“我告訴你，你要是敢死，你那個Omega父親還有未分化的弟弟也要陪葬！”

“你叫啊……為什麽不叫，我就喜歡聽你哭著求我……”

“餵，這樣不會懷孕吧？”

“哈哈哈，怎麽可能？他還在吃排異的藥呢，不會懷孕的。再說了，他如果真的懷孕……不是更刺激嗎……”

混亂的視頻走到了盡頭。

最後一個視頻開始播放。

梶原在攝像頭面前記錄什麽，然後擡頭笑了笑：“說真的，A17馬上就要畢業，我還真有點舍不得。他像是我親手打造出來的藝術品。我現在把他送走，就像是送我的孩子去出嫁。心態百感交集。”

他似乎在看屏幕上什麽文字：“你說要給他一個名字？他有名字……嗯？有道理……既然已經被全部打碎重組。一個新名字確實有助於他認清自己的身份。讓他自己選吧……也算是我對他一點小小的縱容。”

說著，他按了桌面上的呼叫器。

“A17，聽得到我說話嗎，給自己起個名字吧？這樣你會好受點。”

視頻裏傳來一陣陣沙沙的電流聲。

然後一個疲倦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

“伊萊斯……”那個聲音說。

伊萊斯看著視頻不由自主的重覆了一次那個聲音的話。

過去的他與現在的他完成了最終的重逢，又與更遙遠一些的埃利斯劃清了界線。

“就叫我伊萊斯·克裏斯蒂安吧。”他們同時說。

視頻停止。

顯示器裏的一切都消失了。

一同帶走的還有他曾經不敢回顧的噩夢。

伊萊斯·克裏斯蒂安，這個曾經的帝國少將耗盡了全部氣力，他踉蹌幾步跪倒在地，從靈魂深處那道久未愈合的傷口處，傳來清晰又持續不斷的劇痛讓他難以自抑的小聲痛哭起來。

接著那哭聲慢慢放開，撕心裂肺，像是開閘的洪水，再攔不住這劇痛，也再騙不了自己。

“殿下。”陳倉的聲音在周秦耳邊傳來。

“怎麽樣？”周秦早就遣散了任星雨，一個人焦慮的在書房裏等待了幾個小時。

“所有的視頻資料嵐下都已經看完。您可以下樓了。”

周秦幾乎是立即起身，用最快的速度趕往了二樓書房。

“嵐下情況很不好……”陳倉說，“他，哭了。”

周秦在二樓書房的門前停下了腳步，他猶豫了一下，接著推開了那扇大門。

伊萊斯蜷縮在地，淚如雨下。

“伊萊斯。”周秦擁抱了他，把他緊緊的摟在懷裏。

“不……”伊萊斯捂著眼睛說，“別看我，別看見我哭。”

別讓你看見我如此狼狽。

五年來他承受了太多。

嘲諷、羞辱、貶低……這甚至不算什麽。

但是面對這些的時候，自己的妥協、放棄掉的尊嚴、無意義的逢迎……卑躬屈膝的向著以前所唾棄和所鄙視的說著違心的話，做著違心的事。

他連自己都唾棄。

“別怕，伊萊斯。無論是什麽，我們都可以一起面對。”周秦說，“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我會一直保護你、幫助你、愛你。所以別哭了……你什麽都不用怕。”

周秦吻著他的臉，也吻著他緊閉的雙眼。

淚仿佛是雨，止不住的落下來。

周秦舔舐他的淚，舌尖的溫度，像是要撫平他靈魂上的傷痕。

伊萊斯睜開眼，藍眼睛裏那些痛並沒有輕易消退，他祈求道：“讓我走吧，殿下。當您成為皇帝後，讓我離開，離開這所有的一切。也許那樣我才能好過一些。”

周秦的動作一僵。

然後他繼續輕吻懷裏的愛人。

他不想讓他離開……

可是他不得不……

過了許久，他聽見自己說：“好，我知道的。這是我們的約定不是嗎？我答應你，伊萊斯，總有一天你會自由。”

你已經自由了。

周秦在心裏說。

在我的愛裏，你早已自由。

只是你還不明白，我的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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