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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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秦低頭,腳下是一片覆蓋著低矮小草的一片泥土,他擡眼看去,這嫩綠色一直延展到很遠的地方。在肉眼可見的最遠處,是一片湖水,越往遠處越幽暗,最後逐漸透明,跟深藍色的星塵蒼穹接壤。

空氣中有微微的泥土芬芳,恍惚間會讓人以為自己來到了戶外的自然中。

他進入了楊浩宇的精神世界。

“五十五年前,皇帝禦駕親征的事情,你應該知道,我們在完成了對聯盟的徹底勝利後,在返程的路上,主腦繞過規則,給我發送了一個遺跡坐標。我拿著這個坐標開啟了這個上古遺跡。”

不知道什麽時候,楊浩宇站在了周秦的身側,他看上去比在辦公室裏時年輕了至少二三十歲,他穿著少將軍銜的軍裝,帶著一副古板的黑邊眼鏡,乍一看去,還有些稚氣未脫。

“這是我當年的樣子。”楊浩宇打量了一下自己,問周秦,“還算瀟灑吧?”

“……”周秦還沒來得及答話,楊浩宇的身邊就出現了一隊人馬,領頭的是一個年輕少女,她留著颯爽的短發,穿著軍裝,腰間掛著一把華麗的佩劍,她上前拍了楊浩宇一下。

“這就是主腦給出來的遺跡地址?”她說,“感覺這個遺跡不大。”

“陛下。”楊浩宇向她行禮,“確實不大,這個小空間,半徑只有十公裏,所屬文明目前未知。”

這個女人的面容熟悉的讓周秦在第一秒就認了出來……雖然現在的她稍顯稚嫩,但是她的面容卻會深深的刻在每個帝國人的腦海裏,尤其是周秦——

這個少女竟然是他年輕的母親,武周銀河帝國的至高當權者。

“皇帝陛下?!”

楊浩宇點頭:“沒錯,這個遺跡,我和皇帝陛下一起完成了探索。”

他頓了頓:“殿下、這是在我的精神力世界,算是過往的記憶,沒人會發現你。接下來的一切,你看著就好。”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跟在年輕的皇帝身後,往遺跡深處走去。

周秦沒有遲疑多久,連忙跟了過去,他就像是一個看客,從楊浩宇的視角,俯瞰了整個過程。

皇帝從腕式通訊器上打開一份資料:“這是主腦裏挖掘出來的過往情況,據說這個獨立的小遺跡裏會有高階文明留下來的東西。”

“陛下,我以為從主腦裏發掘歷史資料,是不被允許的。”楊浩宇對皇帝說。

“哈……”年輕的皇帝還未曾經過歲月的洗禮,她狡黠的說,“總有辦法繞過規定的。不過這個遺跡資料很奇怪,我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它就出現在……就好像它想讓我發現一樣。浩宇,你這麽死板可不行,未來你可是要做我的三軍元帥的人。”

楊浩宇無奈:“陛下,比我厲害的將領存在的很多。比如說道爾頓·克拉克上將,他的精神力級別讓我無法企及,您知道的,我在S級停留了很多年。這種話,您不要再說了。”

他們兩個人說話間,便進入了遺跡的核心。

那裏除了一望無際的原野外,還有一片竹林,一棟華族風格的小木屋。

翠綠的竹子在微風中微微的舒展,生機勃勃。

“這太奇怪了……”楊浩宇說,“雖然我從未進入過遺跡,但是從以往的記錄上看,遺跡之所以被稱呼為遺跡,就因為它是死地。是過往文明的遺骸。我感覺有些詭異,我安排先鋒小隊先去看看?”

少女皇帝已經擡腳往山下走去:“不用,我過去看看吧。”

“陛下?”楊浩宇拉住了她,“周絳。”

他叫了少女皇帝的真名。

周絳笑笑:“我認真的,浩宇。

這個遺跡……出現的蹊蹺。它就好像在銀河系的中心,呼喚著我的到來。它裏面有什麽,一直在等待著我。和我的精神力世界發生了隱隱的共鳴。”

她撫摸了一下腰間佩劍的穗子:“你和部隊都在這裏等我,我一個人去。這是皇帝的命令。”

說完這話,她走下了山崗。

楊浩宇看著周絳的身影,從那條蜿蜒的鵝卵石小路上一直往前走去,直到消失在竹林深處。然後他聽見了委婉動聽的笛聲——在這個遺跡裏的笛聲。

“那就像是……特意為皇帝陛下奏起的命運之聲。”楊浩宇對周秦說,“她帶回來了一個人,她墜入愛河,再未自拔。”

皇帝的身影,又出現在那條小路上,她不是一個人出來的,她牽著一個人。

——一個從遺跡裏出現的人。

遺跡裏……有人?!

“……雖然像個鬼故事。”楊浩宇盯著那個人,眼神變得炙熱,他對身邊的周秦說,“我總會在夢裏回憶這一刻。”

周秦在楊浩宇的精神力世界之中,他仿佛感覺到了來自身邊這個三軍元帥,統領銀河系最強大的軍隊的主宰的心聲。

他的心在怦怦跳著,情緒溫和、悲傷、遺憾、無奈……

“我和周絳,一起長大,一起學習,一起從軍,一起戰鬥。我決定將我的所有都獻給她……她則讓我做她的三軍元帥,我們打算用這輩子漫長的時光一起統一銀河系。年輕的我們還打算征服河外星系,仙女系,大小麥哲倫星系……我們狂妄的發誓要讓帝星擡頭可見的所有閃耀的星星都成為帝國的疆土。”

楊浩宇說:“可是在遇見那個人的時候,一切都變了。那些野望、那些年少的幻想,在他的面前都土崩瓦解,原來這個世上,真有什麽,比權力、疆域、軍功更重要。在他面前,這一切不過是虛幻。”

那個被皇帝陛下攥住手的人,緩緩走到了楊浩宇面前。

年少的元帥,怔怔的看著這個人,就算是在精神力世界裏,他曾一個人無數次的重覆過這個場景,然而他依然忍不住淚盈滿眶。

“只有他……才是我最深的執念。”

周秦看清了迎面而來的人。

那是——

他的父親——秦子衡。

秦子衡黑珍珠一般的眼睛看看她,又看看楊浩宇:“你們……誰是帝國的皇帝?”

“我。”少女皇帝說,“我是帝國的皇帝。為什麽這麽問?”

秦子衡笑起來:“因為命運註定我會愛上武周銀河帝國的皇帝陛下。”

楊浩宇問周秦:“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什麽?”周秦還在那種震驚中沒有出來。

“一見鐘情。”楊浩宇說,“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多年後,我無數次的回憶這一幕,回憶起見到你父親的那一刻,如果當時不是我等在原地,如果我跟皇帝一起出現,如果我是第一個見到他的人,他會不會愛上我?那可能就是一見鐘情的感覺吧。可悲的是,皇帝跟我幾乎是同時愛上了他。而他註定只會愛上皇帝。”

周遭的場景忽然轉動,鬥轉星移之間,楊浩宇開始變得挺拔而成熟,他的精神力世界的一瞬,時間往前走了近三十年。

楊浩宇帶著他回到了帝星,皇宮內庭。

他背著手,在一個後宮殿外站立,欣賞著遠處山巒的美景。

直到有人走到他的身邊。

“浩宇,久等了。”

楊浩宇回頭去看,秦子衡穿著一件寬松的居家常服站在了他的身邊。

“嵐下。”楊浩宇向他行俯首禮,“我聽說陛下身體不適,前來探望。”

“她不太舒服,已經睡了。”秦子衡說,“……強行受孕對她來說太難,妊娠早期反應劇烈,周絳什麽也吃不下,瘦了十幾斤。”

楊浩宇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一個Alpha,懷上了自己後妃的孩子——整個帝國都為皇帝這種驚世駭俗的行為而震驚。

“朝堂上……她受到的壓力應該很大吧?”秦子衡問。

楊浩宇遲疑了一下:“確實不小。內閣大臣和議會難得站在了一起。他們說皇帝被你洗腦了。說你禍國殃民。廢黜你妃位的呼聲日益高漲。”

秦子衡笑出來了:“我真是不懂。你們這個時代的人,怎麽會有比我還保守的思想。一個人愛另外一個人,他們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不是基因深處的本能嗎?而我又不能生育。”

“頑固的守舊派,可不是這麽想。”楊浩宇說。

“隨便他們怎麽想。”秦子衡說,“我不在乎。”

他回頭看向楊浩宇:“你這次出征,答應給我打來回來的錄像呢?”

楊浩宇拿出那個早就在掌心捏的溫熱的小型投影儀遞給他。

秦子衡拿到手裏,就打開了投影儀,一個圓形投影出現在半空。

裏面是楊浩宇所到之處的奇異風景,秦子衡貪婪的看著,過了好一陣子,才關掉投屏。

秦子衡自顧自的說著:“我從遺跡出來,就直接跟周絳來了帝星,一直呆在這皇宮**。有時候真想出去看看……這個銀河系變成什麽樣子,我都不知道。”

他走到欄桿邊,看著遠處的山巒的陰影:“我的時間不多了。你們把我從遺跡帶出來的時候,時間的發條就被你們上好。我的時間開始滴答滴答的走,我不知道還能呆多久。”

“別說這種話。”楊浩宇道,“就像交代遺言。”

風拂面吹來,秦子衡散開束在身後的長發,整理了一下眉角的那縷頭發,輕聲對他說:“難道不是嗎?”

所有的影像忽然全部加速,快到周秦還沒有來得及反應,他隨著楊浩宇的視線,又向前走了十年。

楊浩宇腳步匆匆,仿佛有什麽心事,周秦跟著他走入了皇帝陛下召見眾臣的朝廷之上。窗外烏雲密布,壓著蒼穹低沈,滾滾的雷聲從遠處蔓延過來,暴風雨像是下一秒就要抵達這裏。

皇帝孤寂的坐在王座上,眉宇間帶著一種憤怒的憂郁。

“陛下,子衡出什麽事了?您跟他之間發生了什麽?”元帥毫不客氣的在王座下站定,擡頭問。

“內庭的事,不歸元帥閣下關心。”皇帝冷漠的回答。

元帥目光如炬,盯著王座上的皇帝,憤怒的質問:“他是個人!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算他在遺跡裏活了數萬年,他也是個高等生物。你說你愛他,把他關在屬於皇帝的籠子裏。如今呢?卻說他叛國,把你們的孩子送到了夜山星系。當初你是怎麽答應我的,你說你會愛他,會好好的保護他,連同我的份兒。周絳,你還記得你說的話嗎?!”

他直呼皇帝的名諱,聲音在宮殿裏回蕩。

“他死了!”皇帝猛的站了起來,厲聲道,“他不信守承諾,自顧自的死了!把朕扔在這個世界上!他這就是背叛,背叛朕就是背叛帝國,就是叛國罪!”

楊浩宇渾身一震,難以置信的反問:“他?死了?你說什麽?”

這一瞬間,楊浩宇的痛苦,就像是一把利刃,穿透了周秦。他似乎感受到了元帥的痛苦,感同身受。

皇帝深深吸了口氣,她瘋癲的笑起來:“朕說,他死了。秦子衡,這個一萬多年沒死的老妖怪,無情的冰冷的騙子,說會愛上帝國皇帝的騙子,死了!離開了!再也不會回來!”

天空忽然閃過一道猙獰的閃電。

瞬間,瓢潑大雨夾雜著轟鳴的雷電聲從空中砸了下來,像是要把所有的憤怒和痛苦都傾瀉在帝星。

帝國的元帥,仿佛被人抽去了靈魂,茫然的站在殿內。

他寧願聽到皇帝說剛才的那些都是謊言。

但是他沒有等到。

皇帝扔了個小玩意兒到他腳下。

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一串清脆的吧嗒聲。

“他給你的。”皇帝嘲諷的說,“到最後,竟然還給你留下點東西。而朕什麽都沒有,只有他那具屍體。呵呵呵……”

楊浩宇彎腰從地板上撿起那個小東西,一個容量極小的原型投影儀——那個在幾十年的光陰裏,他每次出征都回來的一點影像,總會儲存在那裏。

他失魂落魄的離開了皇帝的宮殿。

走下那長長的臺階。

風雨中他渾身被淋的濕透。

他花了好大的力氣,才顫抖著打開了投影儀的開關,一個圓形的屏幕投射在雨霧中。

秦子衡擡眼看著他和皇帝,溫和又有些期待的問:“你們誰是皇帝?”

“命運註定我只會愛上帝國的皇帝。”秦子衡又說。

最後秦子衡的面容變得有些模糊:“有時候我想看看銀河系,看看在這萬年時間裏,它是否還是我熟悉的樣子。”

巨大的痛苦,在這一瞬間,將楊浩宇的心和靈魂同時撕裂。

他跪在雨中,嚎啕大哭,哭的撕心裂肺,狼狽無比。

他的靈魂被撕開。

精神力世界進入了一個瘋狂的漩渦。

一切都被揉碎重組,然而那個漩渦卻無法填補。

他的精神力在巨大的痛苦和被迫承諾中,變得強大而陌生。

銀河的星空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瞬間提升的精神力,所有的恒星都微微閃爍,像是呼應他那強大的精神力,又像是為他低頭臣服。

雨過天晴的那一瞬間……

竹葉在他的周遭四散了一地——他仿佛置身於幾十年前,他還年輕,遺跡裏那片竹林深處,那裏曾緩緩的走來一個人。

一個他曾愛,而不得之人。

他多年未曾突破的精神力具象化瓶頸,在這一刻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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