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秦抵達莊園的時候，莊園彌漫著一種奇怪的氣氛。有些恐懼、有些窺探、還有些血腥。

他看見吳管家的那一瞬間，心就沈了下去。

“嵐下呢？”他問。

吳管家半天沒說話。

“他怎麽樣？”

“嵐下在二樓房間。”陳倉在他耳邊說，“情況不是很好。剛才內廷官和賀寧來過了。”

周秦不再等待吳管家的答案，他轉身就上了二樓。

臥室裏外都彌漫著一股血腥味。

他進去的時候，看到伊萊斯趴著床沿跪在地上，根本站不起來，他的背上被鞭子抽出了深刻的四條印記，血肉翻卷，鮮血在緩緩留下來。

白榕正在給他擦拭傷口。

因為疼痛，汗水浸濕了他的金發，發梢黏在他的脖頸和額頭上，讓伊萊斯顯得有些狼狽。

“我來。”周秦說。

白榕連忙站起來：“殿下。”

周秦接過他手裏的毛巾，將傷口旁邊的血跡慢慢的擦掉。

伊萊斯在微微發抖。

“痛嗎？”

“嗯，痛。殿下。”伊萊斯簡短的說，他喘了口氣，睜開眼，溫和的看他：“您別生氣。一會兒我去醫療室用儀器做一下治療，三天之內就能恢覆。而且不會留下疤痕。”

周秦捏著毛巾的手緊了一下：“你以前也被這麽對待過？”

伊萊斯簡短的回答了一個字：“嗯。”

他頓了頓補充：“不會有疤痕的，殿下。您放心。”

“我不是生你的氣！”周秦說，“我也不是怕你會留下疤痕。留下疤痕又怎麽樣？你反覆強調是想告訴我什麽？怕疤痕太醜，影響我上你的興致？！”

他最後一句話有點刺耳，伊萊斯抿了抿嘴。

“我說了要保護你。”周秦說，“我承諾你永不被人欺辱。結果才回到帝星，皇帝就這樣對你。當著我的面，告訴我要給予你懲罰。我的承諾看起來就是個笑話。”

“不，殿下，這只是暫時的。”伊萊斯說，“您知道的，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

“你還相信我？”

“是的。”伊萊斯看他，“所以請您不要再難過了。”

周秦小心翼翼的抱住了伊萊斯，他親吻著他的嘴角，又加深了這個吻，他撬開伊萊斯的嘴唇，他舌頭鉆了進去，接著他舔舐道了伊萊斯嘴裏的血腥味。

“你咬嘴唇了？”周秦問他。

“嗯，那個鞭子，真的疼。每一鞭都讓人喘不過氣來。我只能咬著嘴唇才沒喊出來。”伊萊斯說。

周秦摟著他，把頭埋在他的懷裏。

他看似冷靜了下來，但是內心從未有這一刻這麽恨著自己的無力，也恨著皇帝母親的無情。皇帝陛下用自己絕對的力量，向他展示了沒有皇帝皇太子什麽也不是的真理。

她可以用精神力瞬間殺死他。

亦可以改變他的課程。

毫無預兆的指定他的新側妃。

甚至對神聖的基因匹配之人，隨便的進入家中，進行鞭撻。

周秦摟著伊萊斯的手變緊了。他右眼裏的痛變得尖銳。

有什麽東西自他體內伴隨著暗物質的信息素開始緩慢又快速的滲透出來。

“殿下——”陳倉仿佛自很遠的地方叫了他一聲。

但是好像被掐斷了電源一樣，瞬間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不僅是陳倉消失了。

棧道所在的愛情之心也在一瞬間暗淡了下來。

整個皇太子莊園的電腦都發生了短路。

接著是所有在運行的主腦終端，全部死機。

連帶著連主腦量子核心都受到了影響，電力指標開始上下浮動。不僅如此，在西亭區的所有精神力在S級以上的人，似乎都感覺到了某種東西。

一種在自己的精神力中緩緩浮現的暗色陰影異物。

周沐之正在逗自己的小閨女玩耍，她接到了丫丫的球，卻沒有拋出去。

歐文·亞當斯乘坐的星際飛船剛停靠在帝星西亭區港口，在起身的那一瞬間，他忽然停了下來。

雍慕站在上城區Omega專修學院的門口，他看到賴杉杉從學院門口出來，正要上前，身體卻頓在了原地。

帝國元帥楊浩宇正結束與遠征要塞總司令的遠距離量子通話，他拿著電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親王府裏那位很少現身的老親王，在餵著自己喜歡的那只極樂鳥，他手裏的食已經被啄光，卻沒有收回手，鳥兒焦急的沖他叫著。

皇帝孤坐在屬於她的王座上假寐，卻緩緩睜開了眼。

有什麽東西……

出現在了精神力的盡頭。

以幽暗的身影，宣布它的到來。世人都未曾察覺，因為它太過隱匿。只有精神力S級以上的這簇人群，感應到了它。

還有AI、主腦。

也感應到了它。

“殿下。”伊萊斯叫了他一聲。

周秦的神志被拉了回來。

那個身影消失了。

從所有人的精神力中消失了，就像從來未曾存在過。

“您沒事兒吧……”伊萊斯問他。

周秦覺得自己剛才仿佛離開了自己的軀殼，但是去了哪裏卻說不清。他的右眼在痛著，像是要灼燒起來一般。

陳倉詭異的安靜著沒有說話。

他決定一會兒私下問問陳倉是怎麽回事。

“我沒事。”周秦說，“我送你去醫療室。”

他扶起伊萊斯的時候，從鏡子裏瞥了一眼自己的右眼，然後他怔了怔——那個血色的圓環沒有像那群醫生們預料的一樣慢慢消失，反而顯眼了一些。

在伊萊斯治療鞭傷的時候，周秦在醫療室外，收到了新的課程通知。如皇帝所言，馬裏恩·倫納德老師的時政課，和歐文·亞當斯準將的戰爭戰術課全都被取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由帝國三軍元帥、六星上將楊浩宇所直接擔任老師的精神力提升課程。

“楊浩宇是周沐之在軍校時的老師。”陳倉不知道什麽時候蘇醒，在周秦耳邊說，“在現在元帥站在晴王一邊的情況下，非要讓他當您的老師，還是精神力提升這麽重要的一門課程。皇帝的心思真是難以揣測呀。”

周秦沈默了一會兒，問陳倉：“莊園裏哪些侍從是安插進來的耳目。”

“您是問誰安插的耳目？”陳倉挑剔的說，“皇帝、晴王、還是其他人？”

“看來不少。”

“是的。”陳倉說，“本來就魚龍混雜。”

周秦在醫療室外坐下，他看著陽光的影子變長又變短，直到吳管家出現在他的身邊。

“吳叔。”

“愧疚？”吳管家很了解他，沒有問別的，坐在他身邊問。

“比那更糟糕。”周秦閉起眼深呼吸了一口氣，“糟糕透了。父親被帶走的時候我已經十二歲，什麽都記得，但是我什麽也做不了。我看著他平靜的離開……就像今天一樣。我眼睜睜的看著皇帝陛下傷害了伊萊斯。”

吳管家聽了一會兒，開口道：“殿下想聽我安慰您什麽？不是您的錯？我們以後會做的更好嗎？”

周秦安靜著沒有說話。

“殿下，在夜山的時候我們就知道，沒有力量的人只能跪倒在強者的腳下。您不是小孩子了。也沒有任何人能給您一顆安慰的糖果。”吳管家道，“現實就是如此。您現在能做的就是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告訴您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任人擺布你的人生。把這種屈辱感牢牢的記住，除了努力的變強，直到您能左右自己的命運為止，沒有別的辦法。”

吳管家站了起來，他彬彬有禮的鞠躬：“現在，鄙人要去為您準備晚餐了。接下來的事只能靠您自己。”

等吳管家離開後，陳倉才小聲嘟囔：“這個老管家真可怕，平時看起來和顏悅色的。怎麽這會兒話說的硬邦邦。”

周秦笑了笑：“他一直都是這樣啊。講起道理來毫不留情。雖然平時看起來很溫和，但是一旦打開了開關，誰都得讓著他。倔老頭一個。”

“您心情好點了？”陳倉問。

“恩，是的。”周秦道，吳管家的那些話，遠比毒藥一樣的寬慰來的有用的多，“世界上遠有比自哀自憐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伊萊斯完成了當日治療出來的時候，周秦已經不在外間了，白榕接替了他的位置。

“嵐下。”白榕欲言又止。

“殿下已經離開了嗎？”伊萊斯問。

“是的，殿下去書房忙他的事情了。”白榕說，“殿下剛離開的時候，讓您把通訊器交給吳管家……從今天開始起，您任何對莊園外的通訊，都由他同意才可以進行。另外……您的活動範圍不能超過皇太子莊園的主樓群。”

白榕頓了頓：“您這是被殿下禁足了。”

伊萊斯肩膀一僵：“為什麽？”

白榕道：“殿下沒說……”

伊萊斯恍惚間想起了周秦曾說過的話——

如果你受傷，如果你有危險，如果你今天答應我了到時候有了狀況你不撤退還冒進。我們的約定就算作廢。我就收回外骨骼，保證你再也不能踏出皇太子莊園半步。

是因為這個？

不，不對。伊萊斯冷靜下來。周秦不是那樣的人，他知道的，他非常清楚。

——回去情況一定會急劇惡化。希望嵐下能夠信任我。在某些情況下如果我做出讓你不能理解的決定，也請你站在我的一邊，支持我。

周秦另一句話在他腦海裏浮現。

信任他，支持他。

他僵硬的肩膀放松了下來。

“我明白了。”伊萊斯取下了腕式通訊器，“你去把這個交給吳管家吧。”

“嵐下，您不去解釋一下嗎？跟殿下。”

“沒關系。”伊萊斯笑笑，“是我自己沒做好。不怪殿下罰我。白榕，扶我回二樓吧。我先休息一會兒。晚餐不用叫我了。如果殿下回來要傳喚我的時候，再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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