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豈在朝朝暮暮(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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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大學普遍比南方開學早。

剛入九月,高揚就陪許曌一起來到帝都。

假期裏,許曌加了幾個新生群,在裏面認識不少學長學姐,當然也有同級校友。

初到帝都,這些校友們都熱情聯絡她。

她和高揚一起,同這些校友們聚過餐,又被他們帶著,把帝都幾處風景名勝轉了個遍。

因為學校尚未正式開學,她暫時沒去宿舍,而是和高揚一起住的酒店。

玩了一整天,高揚送她回酒店後,說有事要處理,叮囑她關好門,然後獨自出門,打車往瑾瑜園去。

那小區是京郊一處別墅群,他父親高崇信自唐靜婉去世後,就離開浮遠,到帝都來定居,目前就住在那邊。

高檔別墅區,門禁森嚴,高揚聯系高崇信後,才被門衛放行。

高崇信的別墅外帶一個游泳池,天色晚了,駁雜燈光下,池水波光粼粼。

他被管家帶去房內,見裏頭裝潢是典型的歐式覆古,一應家私繁覆華麗,漂亮歸漂亮,可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您稍等,我去通知先生。”管家畢恭畢敬,十分專業。

高揚隨意往沙發上一歪,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把玩兩下,也不喝茶,只懶洋洋說:“嗯。”

管家走後,他又把客廳打量幾眼,才明白方才的怪異感來自何處。

這房子一看就是裝修好的樣板房,和宣傳冊上幾乎一模一樣,精致歸精致,然而全無個性,像是擺在那裏展覽的,半點生活氣息也沒有。

一般人買下別墅,哪怕改動不大,也總會根據個人喜好和習慣重裝一番。

而高崇信……顯然是從未將這裏當過家。

他正兀自思索,管家只去了一兩分鐘,馬上回來,又是彎腰頷首地說:“小高先生,先生叫我請您去書房。”

高揚隨即起身,步伐散漫跟在後頭,上樓,右轉,進了高崇信的書房。

高崇信人坐在寬大書桌後,穿一身暗藍色絲質家居服,肩頭披著件大衣。

手捧一本商貿類的大部頭,他正低頭在燈光下看著,聽見管家匯報,才扣下書擡起頭,看向三四年未見的兒子,淡淡說:“來了?坐。”

高揚頂煩他這裝模作樣的性子,哼笑兩聲,坐下後就翹起二郎腿。

也不待管家離開,他已經把目光往四下裏一繞,吊兒郎當道:“嘖,來的時候我還內疚,以為要把你從哪個小後媽床上折騰起來呢。想不到啊,半夜讀書,還沒有紅袖添香。老高同志,你這日子過得可不如從前了。”

管家只把話聽去一半,連忙加快腳步,退出去後仔細關好了門。

高崇信把眼鏡摘下來往桌上一摔,一臉持重再維持不下去,嘴角抽搐兩下,方怒聲罵:“高揚!再怎麽樣我也是你父親!你就這樣對父親說話的?!”

“不然呢?”高揚挑挑眉,瞅著他笑,“我該怎麽對一個害死我媽,又先後給我找了五任後媽的父親說話?對了,幾年不聯絡,我後媽團又擴招了吧?新後媽是第幾任了?年紀有我大嗎?叫出來給我認識認識,說不定還得管我叫哥呢。”

“你!”

高崇信氣得發抖,深呼吸兩下,才止住怒意。

事實上,自唐靜婉去世後,他身邊就再沒有過任何女人了。

說來也很諷刺,唐靜婉尚未與他離婚的時候,他玩得最瘋,貪圖越軌的快樂,也為以此刺激他的發妻,獲得報覆的快感。

可後來離婚了,他自由了,反而覺得男女間那點事毫無意思。一次又一次結婚又離婚,也不過想重溫當年婚姻帶給他的快樂。

然而沒有用。

那些女人有了和他的結婚證,可也只是法定的妻子而已。

在他心目中,她們總歸是外人,永遠代替不了唐靜婉。

直到四年前,唐靜婉病逝。

當時他身邊的妻子見他捧著唐靜婉遺照,夜夜不眠,朝他撒嬌抱怨。

他只覺得煩,立刻花了些錢,毫不猶豫地把她打發掉了。

自此,他的愛和欲望,甚至生命力,都仿佛被唐靜婉一起帶走了。

其實他不過四十幾歲,作為一個成功的商人,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卻已常有行將就木之感。

今天得知高揚登門,他其實是喜出望外的。

等待他進門的短短幾分鐘,他原本迅速換好了西裝和皮鞋,對著鏡子一瞧,又覺得刻意,這才穿回家居服,故作姿態地在書房等他。

好容易盼了兒子來,他貪婪地從他臉上尋到兩分亡妻的影子,心驀然一軟。

終於只是沈沈嘆了口氣,他平靜下來,啞著嗓子道:“算了,不和你計較。”又說,“說吧,來找我有什麽事?”覺出口氣高高在上,又咳嗽兩聲,自己說下去,“我聽說你預備自己做生意,做網游工作室是不是?如果需要資金……”

他向來不是話多的人,尤其身居高位後,更是惜字如金。

此刻見他這樣,幾乎有些喋喋不休搶話的意思,倒叫高揚有些唏噓。

借著燈光,他深深瞧他一眼,才見他兩鬢處已駁雜染霜。

生活上養尊處優,他面相倒還年輕,可眼睛裏的衰朽暗淡騙不了人。

高揚也暗吸一口氣,沒再說什麽揶揄的話,單刀直入說出此行的目的:“我知道,你一直在暗中查我。那你肯定也清楚,我交了女朋友,她現在來帝都上學了。”

高崇信微微一楞。

原來他不是和自己要錢,更不是來言和的。

“你想說什麽?”他沈沈問。

高揚繼續說下去:“我回國這兩年多,你一直想辦法讓我回崇信集團、回你身邊。明裏暗裏用的那些手段,我清楚得很。我今天來,是想當面和你說一聲,我不會回來,也不需要你的資金,請你別再白費心思。”

高崇信張張口,一時語塞。

高揚站起來,接下來的話,極嚴肅地,一字一頓地道:“更重要的是,提前告訴你一聲,我和阿曌的事,請你務必不要插手。你別妄想我去和哪家的千金聯姻,擴大你的商業版圖;也不用指望從阿曌身上下手,利用她來緩和咱們的關系。總之,別去招惹她,半點都不行。”

正如高揚所料,這兩三年裏,高崇信對他的動向了如指掌。

當然,也包括他和許曌的事。

調查清楚許曌的身世後,高崇信是非常不滿的。

一來是門第不相當,難以給高揚今後的發展帶來任何助力。二來她本身也無任何亮眼的地方,看照片和視頻,不過是個模樣清秀些的小姑娘,行事做派唯唯諾諾,很小家子氣。

當初,他確實想過,找辦法拆散他們。可後來,見了許曌的高考成績,多少對她有些刮目相看,於是暫時放棄這念頭。

得知她要來帝都上大學,他便想著,可以叫她來家裏坐坐。深入了解一下,看她有沒有資格當高家的兒媳婦;同時也可以拿她當紐帶,多和高揚聯系,以便將來父子和好。

然而……

高揚一番話,把他所有念頭全部堵死了。

初聞他來時的驚喜,此刻變成深深的失落,甚至是傷心。

他幹巴巴笑了下,才自言自語一樣說:“小揚……你為了個丫頭片子,就這樣防著你的親生父親?”

高揚冷臉睨著他,嘴角扯了扯,慢慢地說:“您就當我是個不肖子吧。我不像您,殺伐果斷,冷靜睿智,能拿喜歡的女人當一文不值的稻草,眼睜睜看著她死了都無動於衷。我沒出息,我耽溺情愛,意氣用事,我把我喜歡的姑娘當自己的命。不防著您,萬一您拿出對付我媽十分之一的手段對付她,她出了什麽意外,我怕我也活不成了。”

他口吻波瀾不驚,可高崇信聽得渾身發抖。

他手抓著梨花木桌案的邊沿,一顆心抽搐得幾乎不能跳動。

是對逼死摯愛的痛悔?

是被親生兒子深戳痛處的悲憤?

還是……

還是對眼前這個酷似自己的少年的羨慕與嫉妒?

他的兒子啊……

對待愛情這樣坦蕩真誠,而且還如此年輕,擁有無限愛與被愛的可能。

而那些,是他已經永遠失去,並且再不可得的。

和靜婉曾經快樂的一幕幕,在他腦中倏忽閃過,又化為泡影。

許久,他終於頹然癱軟在椅子裏,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嘶啞不堪地說:“我知道了。”深吸一口氣,又苦笑說,“你放心,我不去動那個女孩子,就當從來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就好。”

說完想說的,高揚片刻不留,馬上起身告辭。

他快要走出書房的時候,忽然,身後傳來顫抖的一聲:“小揚!”

他沒回頭,卻定住腳步。

高崇信數次張口,猶豫良久,才一字一頓地對他說:“你……你要是真喜歡那丫頭,一定好好對她。有什麽心裏話,和她說開了,不要和她猜來猜去。更不要有了矛盾,就去找別人氣她。小揚……我知道你聰明,別讓自己後悔。”

短短數語,到了最末“後悔”兩字,幾乎聽得出哽咽。

高揚攥了攥拳,本想回一句“我又不是你”,可到底沒忍心,而是沈沈說:“我知道了。”

說完,拉開房門,終於不顧而去。

有了這次談話,之後高崇信果然沒去做任何打擾許曌的事。

她在清華的生活平靜有序。

開學,軍訓,然後正式上課。

高考成績剛出來的時候,許曌看著分數,看著學區排名,雖然一貫低調自知,可被老師誇完了同學誇,總歸有些驕傲自滿的小情緒。

可真正到了清華,進宿舍第一天,大家閑聊。

她才知道寢室四個人中,兩個是市狀元,另一個從高一開始參加全國物理競賽,拿過兩次一等獎,之後保送入學。

放眼全班,那更是個個人才。

她那點成績,完全沒有可誇耀的餘地。

上課之後,更是刷新她對學習的認識。

編程剛學了一個月,她才搞清楚循環、嵌套、遞歸、指針這些基礎內容,老師布置的作業就是讓他們自己寫一個五子棋小游戲。

全班人都傻了。

一到下課,紛紛紮進圖書館,查資料,學算法,寫代碼……

兩周之後,居然也真的做出來了。

這樣的學習環境,重壓之下,唯有加倍努力。

除了個別極有天分的,可以學習娛樂兩不誤,剩下的同學們都是頭懸梁錐刺股,刻苦程度不亞於高中。

她和高揚聯系,基本全是晚上九點以後。

轉眼過去大半個學期。

這天剛八點,她給高揚發去語音邀請。

高揚也忙,一手啪啪敲著鍵盤,一手拿著手機和她貧:“謔,不容易啊,清華學霸一向貴人事忙,怎麽今天這麽早就有空了?”

許曌趴在床上,老老實實說:“今天我室友過生日,我們給自己放了半天假。”

“哦,那我還是沾了你室友的光。”

許曌聽他酸溜溜的口氣,只嘻嘻偷笑。

“還笑!”他怒嗔,“一天天都不知道想我,沒心沒肺的!”

她撒嬌反駁:“誰說我不想啦?這不是每天聯系麽?”

“每天晚上,臨睡了抽空想我一下,這也叫想?”

她低聲地,“那你也是抽空想我呀。”

許曌心裏清楚,他比她更忙。

她只需要專心學業,而他學習之外,還要兼顧酒吧的生意,還要整合人脈、核算資金,準備今後開公司的事。

兩人異地後,膩在一起煲電話粥的時間,真的不多。

先前高揚承諾,每個月乘飛機過來找她。

可開學後四個月,他也只抽出時間來了一次。

是他生日的時候,撇下浮遠的一票家人朋友,單獨飛來帝都,和她一個人過。

忙碌又充實的生活裏,愛情好像只是調劑品。

當然也有思念對方到夜不能寐的時候,然而想想第二天還有那麽多事要做,逼也逼著自己睡著。

都不是一味兒女情長的人,覺得這樣也很好。

一個學年過得飛快。

終於又要暑假。

許曌放假的時候,高揚恰巧有事,也沒去接。

她自己坐火車回浮遠,先帶著帝都的特產去拜訪唐家二老,然後才回碧海灣。

去年在她在教輔機構兼職兩個來月,她為人細心,中學基礎知識又牢固,加上長得漂亮有親和力,校方很喜歡她。

今年她剛回來,那邊的工作人員又主動聯絡,希望她繼續過去兼職。

她本想答應,可高揚一回來,馬上否決。

“為什麽?”她不解地問,“去年兩個月,我賺了不到三萬塊呢。今年他們說還給我漲薪水的,也許只做四十天,就有兩三萬了!”

說剛說完,腦門上就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她捂著腦袋瞪高揚,他手指又戳她一下,煞有介事教育說:“堂堂最高學府的學子,期末成績還是系裏前二十,腦袋裏稍微有點格局行不行?照你現在的成績,往後賺個兩三萬還不和玩一樣?你將來缺的不是錢,是時間!學校裏那麽多競賽、項目、出國交流的機會,明年暑假都不一定能回來。趁著有時間,不做點有用的事,光想著那點兒蠅頭小利?”

他教訓起人來先揚後抑,有理有據,還一套一套的。

許曌無法反駁,只好問道:“那……什麽才是有用的事?”

他白她一眼,“先去給我考個駕照!不然我永遠都得給你當司機!”

其實去年他就想讓她去學車的。

不過知道她自尊心強,恐怕不樂意用他的錢考駕照、交學費,所以暫且放她去賺點自給自足的小錢。

今年不一樣了。

過去三百多天,他們感情更穩固,不必分那麽清楚。

而且他算著她的積蓄,下學年的學費生活費綽綽有餘。加上大學裏各種獎學金、助學金,以她的成績也能拿到不少。

她不必再被錢的問題桎梏,該做點兒長期投資的事了。

當然……

他也有私心。

這樣的話,和她共處的時間能多一點兒。

他的話有道理,許曌向來肯聽的。

於是婉拒了教輔機構的邀請,她馬上去駕校報了名。

剛接觸汽車,她還有點兒興奮。

後來簡簡單單過了科目一,更是信心大增。

可後來……

真的學起操作,才發現自己是個手殘黨。

在駕校裏被教練罵得狗血淋頭,回到家,她一邊照鏡子看著曬黑三個度的臉,一邊向高揚抱怨:“開車真難學,而且教練好兇,動不動就罵人。我看別人都有送禮的,煙酒什麽的。我也想送一點,可是不太好意思……”

高揚歪在床上,一邊看手機,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聽她碎碎念,嘴角不由自主就揚起來。

從前多能忍的小丫頭?

那麽多委屈,一個字也不說,仿佛已經習以為常。

可現在呢?

被教練罵兩句而已,就受不了了,喋喋不休這樣久,嬌氣的像個小公主。

……他寵出來的小公主。

許曌說得口幹舌燥,一句回應也聽不見,敷著面膜的臉轉過來,盯著高揚。

因為不敢張口,說話好像捏著嗓子,越發軟軟糯糯如同撒嬌:“哎,和你說話呢,聽見沒有啊?”

“聽見了!”他皺眉瞅一眼她鬼一樣的臉,作出不忍直視的表情,忽而笑了下,又說,“不如這樣吧,下次我陪你去駕校,親自給你當教練。”

“這樣行嗎?”許曌一喜,大聲問著,面膜裂了也顧不得。

本來就像鬼,面膜一裂,變成爛了臉的鬼……

高揚越發不忍直視,翻著白眼去看天花板,拖著長音說:“有錢,有什麽不行的?再說,我又不幹涉考核,就代替教練教你一下。讓他拿著工資去躲清閑,他高興都來不及。”

“真的?!”許曌終於把面膜撕掉,湊到他身邊,諂媚笑說,“那可太好了!我分配到的教練真的很兇,罵人可難聽了。你能教我最好了,我肯定學得更快。”

可結果……

跟著“高教練”上了一次課,許曌就後悔了。

高揚比真正的教練嚴格十倍,兇一百倍,最可怕的是……

他還變態!

許曌有什麽操作失誤,駕校教練最多罵兩句“蠢貨笨蛋”之類的,可“高教練”卻是要“體罰”的!

她學得苦不堪言。

更苦的是,回到家裏還要學。

而且……

在駕校裏,她學的是開車;回到家裏,學的還是“開車”。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開車也別激動……畢竟這是晉江。

送小羊羔一首打油詩:

曾經銀槍小霸王,昔日一夜七次郎。

奈何晉江如東廠,進來全都是偽娘。感謝在2019-11-25 21:31:39~2019-11-27 23:46:5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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