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愛你就等於愛自己(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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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呢?”高揚睨著她,不答反問。

許曌抿著唇,怯怯地,只搖頭。

他無奈籲了口氣,沈沈說:“要是不信你,我傻了我為你去打架,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要是不信你,我吃飽了撐的我進了醫院顧不得自己手術,先叫人帶你去找醫生?”

許曌張張口,望著他,霎時又流出眼淚。

他啞著嗓子說:“過來。”

她走到他床畔。

他又吩咐:“低頭。”

她低下頭去。

“再低。”

許曌有些疑惑,但還是聽話地彎腰頷首。

他躺在病床上,一只修長的大手擡起來,還沒碰到她臉頰,就見她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下意識閃開了。

那手僵在半空,看著她那挨打挨慣了的、近乎條件反射的動作,他心疼又無奈,“你躲什麽?我對吳美玲都沒動手,我還能打你?”

許曌訕訕地,又僵住不敢再動。

高揚的手終於觸到她的臉,拇指指腹在她眼睛上一抹,抹掉掛在睫毛上還沒落下來的眼淚。

他瞧著她,低低地說:“不許再哭了啊。眼睛本來就不大,眼皮還越哭越腫,現在只剩下一條縫了。”

聞言,許曌下意識想笑,可嘴角只彎了一下,到底沒能笑出來。

見她終於不哭了,高揚才又問:“你非問我信不信你,那我也問你一個問題。阿曌,如果有一天世界末日,人人都陷進絕境裏,我只能挑一個人和我並肩作戰,需要把後背交給他,和他生死同命,你知道我挑誰嗎?”

他既然這樣問,許曌隱約知道答案。

可又不敢置信。

她只詫異又惶然地望著他,他篤定地說:“我選你。”

“……為什麽?”她聽見自己震顫的抽氣聲。

高揚慢慢地說:“因為我身邊其他人,像小耘、英超、唐誦……他們心裏確實比你幹凈,看起來也比你善良。但是,沒有經過考驗的善良,就像沒有經過驗收的建築一樣,沒人知道它能扛住多大的風暴、頂住多強的地震。他們沒遭遇過險惡,所以我看不到他們的底線,也預判不到絕境裏他們的反應。”

他的手從她臉上滑下來,又順勢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然後繼續說:“可是你不一樣,阿曌。你沒運氣守住他們那麽高的道德上線,但是你的底線我看得很清楚了。至少到時候,我可以確定,你不會害我。”

許曌茫然又動容地瞧著他,剛被他擦掉的淚再次落下來。

她哽咽說:“可是、可是我也沒能守住不害人的底線,我對小耘姐——”

話還沒說完,就被高揚輕笑著打斷:“傻姑娘,底線從來都不是守出來的,是試出來的。人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聰明,凡事都是後知後覺。你碰過冰才知道是什麽冷,你玩過火才知道什麽是燙,你突破過你的底線,才能知道你的底線到底是什麽。”

“你看看這世上有多少人,一時沖動突破了底線,然後守著那個自己擔不起的後果,難過愧悔一輩子?這麽說起來,其實你很幸運。在沒造成真實後果的時候,犯了一回未遂的錯。用不大的代價,就把自己最珍貴的底線給探出來了。挺好的,是不是?”

許曌喉頭哽得酸痛,渾身憋得顫抖,忍了又忍,到底還是忍不住,嗚咽大哭起來。

這次哭不是委屈,也不是自責,而是因為一種洶湧而來的巨大的感動。

因為他這樣懂得她,比她自己還懂。

那一刻,她覺得他的靈魂在擁抱她的靈魂。

酣暢淋漓哭了十幾分鐘,最後終於沒了力氣,只剩雙肩一下下發抖,渾身抽搐得直打嗝。

這回高揚沒再攔她,由著她發洩完了,看她力竭站在那兒,才拍拍自己床側的位置說:“上來,陪我躺會兒。”

私立醫院病房奢華,病床都是雙人的。

許曌還在抽噎裏定不下來,只為難地搖搖頭。

高揚臉色慘白,一點病弱感反使他更顯迷人。

他看一眼自己吊起來的右腿,無奈笑說:“我都這樣了,還拿我當狼防著啊?”

許曌赧然,甕聲甕氣說:“……不是,是你、你腳上有傷,我怕碰到你。”

高揚便換一只手,拍拍左側的空位,“那上這邊兒來。”

許曌還是不好意思,但猶豫片刻,終於乖乖繞過去,脫掉鞋子,往床上爬。

剛上去,發現他一條手臂已經橫在枕頭上,明顯是要她枕著他。

她越發難為情,他拿眼神催促了一下,她咬咬唇,側臉小心翼翼貼上去,感覺到他上臂硬邦邦的肌肉。

說起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同床共枕。

先前怎麽也想不到,會在這樣的境況下。

許曌側躺在他身旁,後背對著門口,總怕有醫生護士推門進來。

身體有些僵硬,她不尷不尬的,找話題來說:“我……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你……原諒我。”

高揚耷拉著眼皮,瞥她一下,緩緩地說:“別急著謝,我可沒說原諒你。”

小姑娘渾身抖了一下,擡頭惶然瞧他。

他繼續說:“理解和原諒不是一回事。我理解你,是因為咱們是一樣的人。可原諒,是要把怨恨磨平,那需要時間。”

許曌說不上心裏什麽滋味兒,訕訕地,小聲問:“那,需要多久?”

高揚暗暗勾了下唇角,皺著眉頭,沈吟說:“當初……我辜負了我媽,恨自己恨得要死,大概用了兩天原諒自己,然後就一門心思去踢球了。你犯的錯嘛,比我輕個十來倍,那算算,差不多需要……五個小時?”

說著,他煞有介事擡起手腕,盯著他的手表說:“唔,從十二點開始算,時間馬上到了。還有三十秒,不然咱們一起倒數一下?”

他故意逗她開心,許曌雖然笑不出來,但心裏也暖了一下。

高揚蹭蹭她被唐耘打得發紅的那側兩頰,慢慢地說:“後頭的話是逗你玩的,可前頭那句是真的。原諒一個人,需要時間。所以小耘那邊,你不用急。她連我都能原諒,何況你?再等等,一切都好說。”

一提唐耘,許曌總歸心虛,不敢再看他眼睛,只悶悶地說:“……嗯。”

高揚又說:“其實別人是否原諒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得快點兒走出來。你別覺得犯了錯,走出自責,就是沒良心。實際上犯了錯只知道自責,什麽補償的行動都拿不出來,那才是真正的沒良心。”

“你想有做出補償的能力,就得先放下心結,好好考試,明白?”

他一手洗腦的好本事,她先前就領教過。

現在自己生病,腦袋裏沈沈鈍鈍的,思維更是容易被人帶著走。

經他一開導,倒比心理咨詢還有效。

許曌點點頭,又“嗯”一聲。

高揚笑笑,略松了口氣。

她不是他,可以把無用的內疚、傷心、後悔都拋在腦後,只專心做有用的事。

他知道,要完全走出來,她還需要時間。

當下,該說的說完,也不再啰嗦。

靜靜地陪她躺了一會兒,他忽而問:“和我聊聊天?”

“……聊什麽?”

“說說你從前的事。”

她咬咬唇,訕訕地說:“……不是、不是都說過了嗎?”

高揚溫聲道:“你說的都是你撒謊、騙人、詛咒弟弟妹妹這些,我想聽你抱怨一下別人。他們都是怎麽欺負你的,和我講講。”

在一起這麽久,小姑娘很少提家裏的事。

先前高揚想問,可知道她家境不好,只怕是自尊心作祟,不願多提,所以也就沒問。

而今想來,或許正是因為他沒問,她也沒有途徑傾訴,所以悲憤積郁日久,才爆發出這樣一場意外。

許曌也是真沒同人訴過苦。

從前沒有可說的人,現在有了,倒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一個人如果只有一兩件刺心的事,那是很容易記憶猶新的。

可如果天天挨打挨罵,被虐待被欺淩猶如家常便飯,那反而想不起什麽來。

——誰會記得自己一日三餐都吃什麽?

所以許曌想了想,只甕聲甕氣說:“……好像也沒什麽,都過去了。”

高揚暗嘆一聲,循循善誘地問:“那……當初那個姓侯的欺負你,害怕嗎?”

許曌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口中那“姓侯的”是侯家成。

高揚看似隨口一問,實則拳頭已在病號服衣袖裏攥成了拳。

他覺得幸好侯家成死得早,不然的話,他真怕自己會忍不住,鋌而走險,跑去活剮了他。

關於那段記憶,於許曌而言,本來是很難以啟齒的。

但此刻對著高揚,又覺得像是普通閑聊,莫名沒了壓力,於是低低地說:“……也、也還好。一開始很怕,後來有了劉爺爺幫我,他不太敢動手動腳,也就沒什麽了。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從那之後,我不太喜歡看有關男女生理學的東西。總覺得……覺得很臟,還有點兒怕,不想接觸那些。”

高揚聞言,驟然明白,她為何在兩性間事懵懂成那樣。

畢竟也十八歲了,而今信息發達,即便沒有經驗也該有常識。

可她什麽都不懂。

那只覺小姑娘傻得可愛,現在才知道,原來是不敢懂。

他不由問:“那你怕我嗎?”

許曌看向他,有些臉紅,但還是乖巧搖頭,“沒、沒怕你,你……你是不一樣的。”

高揚便溫軟地笑了下,“那親我一下。”

許曌咬唇,猶豫片刻,閉上眼,拿唇瓣蹭了下他臉頰。

他也沒強求著加深這個吻,見她神色疲憊,只哄說:“休息一會兒吧,晚飯叫你。”

今天許曌受的刺激和打擊太多,身心俱疲。

剛又吃了抗抑郁的藥物,裏頭有安神助眠的成分。

此刻是真的撐不住,很快沈沈睡了過去。

高揚右臂還打著點滴。

間中有護士來換藥,看他手臂間攬著個熟睡的女孩兒,人又把食指豎在唇邊作禁聲狀,便全程躡手躡腳,沒發出半點聲音。

護士走後,他專心盯著她睡顏。

這些天也不知怎麽過的,人是真的瘦脫了形,眼眶凹進去,顴骨凸出來,臉上沒半點血色,比他這剛動完手術的人還蒼白。

天色漸晚,氣溫也降下來。

高揚怕她著涼,想把病床上的棉被給她蓋一蓋。

可他一條腿吊著,一只手攬著她,能活動的範圍有限。動了好幾次,也沒能把床頭的棉被拖過來。

他苦笑著看看自己打了石膏的右腿,驟生一種無力感。

趙英超從前玩笑,說他“刀劈斧砍和劃了道印兒似的,萬箭穿心和紮了個刺兒似的”。

他只笑笑,沒說話。

可事實上,誰能真的刀槍不入呢?

那一場車禍,到底改變了他太多太多。

就像今天,同許峻峰打的那一架。

從前,他是頂級運動員的身體,速度、力量,反應靈敏程度,都絕非疏於鍛煉的普通人可比。

那時候,他一腳開出長傳,足球淩空飛上十幾米,仍舊撞斷了對方攔截後衛的肋骨。

可現在呢?

對付區區一個許峻峰,卻已需要先擡出高崇信的惡名,再付出斷腳住院的代價。

要不是許峻峰因此有所顧忌,要是許峻峰一開始就全力和他廝打,他能不能贏都未可知。

自己心上的姑娘受了欺負,哪個男人不想用最原始的雄性力量為她出頭?

可他卻只能仗勢。

想想自己二十出頭的人生,童年時家庭分崩離析,少年時理想灰飛煙滅;父親冷血,母親早亡;其餘的血親雖然都是至純至善的人,對他還有餘情,卻都不是他的同類,並無一人真正理解他。

許曌總說她沒有家。

可他自十二歲出國那年,又何曾有過家?

深深望一眼臂彎中熟睡的女孩兒,

高揚默默地想——

快長大吧,

我的小姑娘,

長大了,也給我一個家。

作者有話要說:騷瑞騷瑞,晚了晚了~

啊——後面可以甜甜甜了~~開心

下一章明天中午,十二點左右。感謝在2019-11-18 12:25:08~2019-11-18 23:48:3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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