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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深淵裏開出花來(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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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假那日,許曌主動給高揚打去電話,叫他不用來接,說她要先陪莫小莉去買書,然後順路回去。

高揚正好也要在家替她準備生日宴,沒勉強,只叫她註意安全。

自己坐公交到小區門口,她先去了棋牌室。

唐家二老閑來無事,經常會來這邊消遣一會兒,打打麻將,下下象棋。

剛上午十點,棋牌室裏人還少,只三四個唐老爺子的棋友在下棋聊天。

他們也都認識許曌,見到她便笑呵呵問:“來找你爺爺?他不在。”

許曌淺淺笑一聲,禮貌向他們問好,而後才說:“中午我和小耘姐他們有個驚喜送給爺爺奶奶,所以等一下,我想對他們說,您幾位叫他們過來。然後……能拜托幾位爺爺幫我留住他們嗎?中午吃飯再讓他們回去。”

現在的年輕人門道多,幾位老人家都笑了,連說“沒問題”。

許曌道謝後往外走,還聽見他們誇讚說:“老唐有福氣,自家外孫女又漂亮又大方,這白撿一個小孫女,是又清秀又乖巧。嘖,咱們怎麽沒這麽好運氣?哎——將軍!我贏了!”

她聽在耳中,自嘲地勾唇笑笑。

出了門,又回頭,望著棋牌室門口,輕輕說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老爺爺們。

又騙了你們。

腳步沈沈,她上樓,推開唐家的門。

不出所料,客廳裏正熱鬧著。

為給她過生日,唐耘和趙英超也專門從外省回來了。

就連一向極少回家的唐誦,都坐在沙發上,正看著電視等她來。

也好。

她默默地想,不必一一去坦白了。

桌上已經擺了個大大的蛋糕盒子,唐耘見到她,就興奮地迎上來,一把挽住她手臂,揚眉炫耀說:“看看看,這蛋糕我去店裏親自做的!等會兒要吃光,誰也不許用來糊臉!”

她手臂上都是刀片割出的傷口,舊的結了痂,新的一碰就出血。

唐耘抓得她生疼,可她不動聲色,只是忍耐。

因為明知道唐耘心軟,不想在對她生過那種惡念後,再用病情道德綁架她。

許曌只恍惚笑著,看向陪著唐誦看電視的二老,低低說:“爺爺奶奶,我剛過來的時候,碰見你們打牌下棋的幾位朋友。他們說有事找你們,讓你們下去一下呢。”

二老年紀都大了,尤其老爺子還有心臟病。

她怕他們聽了她做下的那些腌臜事,一時無法接受,身體氣出什麽問題來。

眼下,先想辦法將他們支走。

等以後高揚或者唐耘再把真相轉述給他們,屆時他們氣她恨她,總還有個緩沖。

兩位老人聽了,念叨著“這些老東西能有什麽事”,很快相攜出門去了。

許曌目光在客廳裏略一環視,輕聲問:“高揚呢?”

唐耘立刻翻起白眼,“我大老遠跑回來陪你過生日,你倒好,進門都沒正眼看過我,就知道找高揚!”

說著,她用力捏了捏她的臉,然後忽而叫起來:“哇,阿曌,才一個月過去,你怎麽瘦成這樣?臉上都沒半點肉!”

許曌仍舊不敢和她對視,笑得恍恍惚惚,慢慢地說:“等高揚回來,我有些話……想和你們說。”

“現在說呀。”唐耘道。

許曌搖頭,“還是等高揚回來吧。”

她撇嘴輕哼,“重色輕友!”

唐耘一早到浮遠的,吵著要吃螃蟹,高揚被她打發出去買了。

也有一月未見他的小女朋友,料想此刻她已經到家,他甚而有些歸心似箭。

許曌他們等了十幾分鐘後,他推開家門,果然見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已經立在那裏。

只是……

一個多月沒見,她臉色青白,眼瞼下濃濃的兩片陰影,整個人籠罩著一股陰翳的氣息。

下意識皺了皺眉,他撂下裝蟹的泡沫箱,走到她身旁正要說話,她縹緲地笑了下,搶先開口:“高揚你坐,我有事和你們說。”

“阿曌,你……”

高揚直覺她情緒不對,過去強握住她的手,卻被她用力掙脫,堅持說:“你先坐下,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

自他不再去學校以來,就和趙英超一起,忙著在唐耘大學的城市也開一家連鎖足球吧。

這些天兩地奔波,因要跑一些應酬場所,穿著更為正式的襯衫西褲。

整個人紈絝本性掩去幾分,顯出些清冷的禁欲感。

越發好看了。

可許曌不敢多看,和他說話時也是低著頭。

只見他一雙皮鞋光可鑒人,如鏡子一般,照著她滿心的汙穢與不堪。

高揚雖覺古怪,可見她難得執拗,到底沒再多問,而是同唐耘他們幾人坐在一起,好奇等著她的下文。

回來之前,那些說辭已在腦中演練無數次。

可臨到開口,還是需要一而再地鼓起勇氣。

狠命掐了下自己手心,她終於顫聲講出自己的開場白:“……你們知道,當初爺爺心臟病突發,我為什麽能那麽順利地救下他嗎?”

當時她撥完120後,等待救護車的時間,已經迅速讓老爺子平臥,仰頭,以保證呼吸道通暢。而後又做了胸外按壓、心前區拳擊、心臟按摩。

這些措施非常有效,如果不是她及時實施,恐怕醫護人員趕到時已經回天乏術。

後來老爺子搶救回來,醫生直問,她是不是心外科大夫家的孩子,不然為何會對這些如此熟悉?

那時,她對醫生和唐家人說,是學校生理課上教的。

而實際上,是因為侯家成有心臟病。

在他開始猥褻她後,她每天盼著他去死,於是格外關註和心臟病有關的常識,恨不能他馬上突發去世。

結果是,這些常識反而用來救了人。

有些事一旦開了頭,後面的話,就很順暢了。

她從弟弟出生,被送去姑姑家開始……說到侯家成的猥褻……說到對瑩瑩的虛偽討好……說到對劉婷和劉家爺爺的利用……再說到被接回浮遠後,和父母兄長之間發生的一切。

沙發上幾人,神色各異。

趙英超和唐誦與她關系沒那麽親近,情緒壓抑著,但也都顯得驚詫而憤怒;高揚隱約料到她還沒說到重點,臉色陰沈,半瞇著眸子冷冷睨她,目光中幾許研判;唐耘最是激動,聽到一半已經忍無可忍,跳起來沖到許曌身邊,抓住她一只手,氣咻咻地罵:“人渣!人渣!你們那一家子……都是些什麽該死的人渣!”

說著說著,眼圈已經氣得通紅,哀憐地望著許曌,“你怎麽都不說呢?我們幫你教訓他們!”

許曌一下下眨著眼,每眨一次,眼淚就滾下一顆。

隔著朦朧一層水霧,她瞧著義憤填膺的唐耘,恍惚笑了下,才說:“……他們是人渣,可我和他們,也沒什麽兩樣。”

唐耘訝然張口。

她眼底光芒一沈,終於把許峻峰威脅她,而她真決定把唐耘騙去家裏的事說了。

整間客廳頓時寂靜。

只聽見幾個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唐耘駭然笑了兩聲,眼神閃爍不定,只搖頭說:“阿曌……你、你亂說什麽呢?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又沒去——”

話說一半,她自己也想起來,上次許曌要她陪她回家,說是取東西。臨到許家樓前時,她才又忽然反口,說東西沒在許家。

唐耘表情凝固在臉上,不敢置信地盯著許曌。

良久,她舔舔嘴唇,才又急切地問:“你、你沒辦法是不是?你那個人渣哥哥威脅你,你害怕,你不得不聽他的,你沒別的辦法是不是?!”

她眼巴巴望著許曌,期待一個肯定的答案。

只要她說是,她就信她,然後既往不咎。

可是……

許曌抽了抽鼻子,輕輕搖頭,“不是。”

“你……”

“我根本不怕他的威脅,而且我有辦法制止他。我知道他怕高揚,我提前拍了高揚和你在一起的照片,只要發給他,告訴他,你是高揚的妹妹,他就不敢亂來。”

“你!”

唐耘眼仁震顫不停,目眥盡裂地盯著她。

想到自己真心實意陪著她回去,只差一步,就要落入她和她哥哥共同的圈套……

終於忍無可忍,她揚手一個耳光甩過去。

許曌躲也不躲,頭頓時偏向一邊。

旋即又正回來,等著下一個巴掌落下來。

趙英超和唐誦見狀,連忙沖過來,一左一右攔住了唐耘,勸她別沖動。

她在兩人手臂間掙紮不停,哽咽低吼:“你們放開我!我拿她當親妹妹……我扒心扒肝地對她好,我一直可憐她!可她呢?她……她……”

唐耘說不下去,許曌垂著頭,只低低說:“對不起。”

“對不起?!”唐耘淚流滿面,激動過後只剩傷心,一字一句地問,“既然你騙了我,為什麽不騙下去?剛才借口我都給你找好了,你幹什麽要否定?!反正你也沒做,反正我也沒事,反正大家也不知道你腦子裏想過什麽!你幹什麽非要說出來?!你傻了你非要說出來?!”

許曌終於擡頭,露出被打腫的半邊臉頰。

她流著淚,靜靜地說:“因為……我已經爛到這個地步,我不想、也不敢再爛下去了。打從記事起,我就沒對身邊的人說過幾句實話。睡覺都不敢睡實,害怕夢話裏會洩露什麽。到現在……我十八歲了。我活了十八年,我甚至不知道,赤誠待人到底是什麽樣的滋味兒。我把一切說出來,我不敢、也沒臉求你們原諒。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騙人了,我想當個能見光的人。”

話音未落,人已泣不成聲。

唐耘冷冷盯她一陣,忽啞著嗓子對兩側的人說:“你們松手吧,我不動她了。”

趙英超和唐誦將她松開。

桌上的蛋糕還沒拆盒子,唐耘走過去,舉起來一把摜到地上。

奶油摔得滿地都是,一顆櫻桃跳出來,滴溜溜滾到許曌腳邊。

她嚇著一般,連忙往後縮。

唐耘冷冷地說:“你救過我外公的命,坑我一把我也只好認了。以後咱們兩清了,我就當沒認識過你。”

說完,她頭也不轉,直接叫人:“英超,小誦,我們走吧。”

這兩人和許曌關系沒那麽親近,本就是沖著她來的。

她一叫,他們馬上陪著她往外走。

只是臨出門前,趙英超到底不放心,扭頭看了眼沙發上的高揚。

鬧劇一場,幾人都有參與。

只高揚一直沈沈坐在那裏,如一座緘默的雕塑,一語不發。

趙英超見他嘴角微沈,臉色如常,一雙狹長深眸裏瞧不出什麽情緒,只是又靜又冷,莫名地使人心裏發慌。

他們三人一走,只剩許曌和高揚,一站一坐,在寂靜無聲的客廳裏對峙。

許曌垂著頭,只覺周身的空氣都如寒冰,把她整個人凍住了。

許久,高揚輕輕笑了聲,淡淡地道:“說下去呀,怎麽不說了?”

她緊攥著拳頭,視線落在地面那個蛋糕上掉下的櫻桃上,恍惚想起他們初初交集時,他給她的那枚櫻桃。

也是這樣鮮艷水靈,圓滾滾落在地上,紅得像火苗一樣燒的人眼睛發痛。

如果那一枚是開始,這一枚是結束,大概也算緣分吧。

許曌也苦笑了下,啞著嗓子說:“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我、我們……”

事已至此,她和他,除了分開兩個字,還能再說什麽呢?

她吞咽數次,終於沒舍得把那兩字說出口,只迂回道:“我這就去房間,把我的東西收拾出來。至於欠了你和爺爺奶奶的,我高考後去打工,然後還——啊!”

話還沒說完,腕骨一陣悶痛,被他驟然沖過來攥住了。

她都來不及問一聲,他扯住她就向外走。

家門是被他硬生生踹開的,許曌在他手中,嚇得狠狠一抖。

出了門,她被拽著下樓梯。

他步子又大又急,她跟得跌跌撞撞踉踉蹌蹌,數次差點摔倒,最後被他不耐煩地夾在手臂下,半拎半抱硬拖下樓。

他弄疼了她。

一開始,她下意識掙紮。

可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又自暴自棄地想:隨他去吧……

上回她問他:有人欺負你妹妹怎麽辦?

他說:拼了命也得教訓那人。

而眼下,不管他打算怎麽教訓她,她都認了。

作者有話要說:呼——終於坦白了。

下一更明天中午十二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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