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深淵也在凝望著你(01)

關燈
下車,步行至那座殘破不堪的小區門口,許曌忽覺往事裹挾著一種散不去的腌臜氣,兜頭蓋臉地朝她撲過來。

她定了定神,告訴自己一切都已過去,這才擡腳邁進那黑黢黢的樓洞裏。

像被一只張著大口的兇獸吞進嘴裏。

爬到四樓,她習慣性蹲下去,在門墊底下摸索。

那把為她準備的鑰匙,大概是徹底被遺忘了,仍舊躺在那裏。

她取了鑰匙開門。

原來家裏有人。

客廳裏空蕩蕩的,然而電視開著,聲音很大,正播放一檔她哥很喜歡的喜劇選秀節目。

她慢慢向裏走,到開放式的小廚房門口,方聽見裏頭的交談聲。

因聽見自己的名字,她下意識頓住腳。

是她哥許峻峰吊兒郎當倚在墻壁上,一邊抖腳一邊問:“媽,你真確定,那高揚沒把許曌當回事兒?”

她母親吳美玲正立在案臺前搟餃子皮,身子一聳一聳的,聲音也就跟著打顫:“放心吧,我確定。自從上回那姓高的來咱們家抽了一回風,把你打成那樣,我就留了個心眼,專門到他住的那小區門口溜達過好幾次。”

“你去他那兒溜達什麽?萬一被他看見,再對您——”

許峻峰有些急,吳美玲越發欣慰,笑了一聲才說:“知道你擔心我,你放一百個心,我沒讓他瞧見過。”

又說:“至於為什麽去他那兒溜達,還不是為了你。我想呀,許曌要是真被他接回家,那八成是有些感情。你那天把許曌打成那樣,他真能一個煙頭燙回來就算完了?許曌不在他耳根底下挑唆?萬一他還有後手,萬一去你學校動手腳,那可怎麽辦?”

她這麽一說,許峻峰也有些怕,“那……那……”

吳美玲忙說:“別急,聽我說呀。我去了好幾回,見他都是一個人進出,從沒見著許曌的影兒。這許曌在浮遠又沒別人,你姑那兒也不會收留她。我忖度著,她能投靠的也就是唐家。我又悄悄往唐家住的小區看了幾回,果然見她進出過兩趟,是真住到唐家去了。”

說著,吳美玲松一口氣,“這麽一看呀,我才真正放了心。高揚壓根沒讓她進門,那要麽是一直沒怎麽上心,要麽是已經丟開了。所以往後啊,應該是不會再找你麻煩了。至於唐家嘛……念她一份救命之恩,給她口飯吃倒也正常。不過他們家沒什麽人,就那兩個快入土的老東西。即便許曌出什麽壞心思,挑唆他們給她報仇,他們也沒那本事啊。”

聞言,許峻峰才笑了,“媽,還是您想得周到。”

吳美玲斜睨他一眼,笑嗔道:“你呀,就是心太單純,這麽大人了,什麽事也不去深想。我再不替你打算,你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許峻峰嘻嘻地只是笑,沈吟片刻,卻猶豫著問:“媽,許曌住的那唐家,是不是……就是唐耘她家啊?”

這下吳美玲卻沈了臉,“你問這個幹什麽?!難道還放不下那小狐貍精?”

許峻峰忙說:“哪兒能啊?我就問問,隨口問問。”

吳美玲一口氣沈了沈,方冷冷道:“那女的不識擡舉,當初那麽落你面子,可不許再上趕著了!你這要模樣有模樣,要學歷有學歷的,等畢了業出來一工作,再有了錢,什麽樣的女人找不到?她算老幾!”

許峻峰眼前恍惚是唐耘艷光四射的臉,嘴裏卻連聲敷衍:“我知道,我知道。”

許曌在門口聽著,只覺可笑又可悲。

這就是她的血親。

愚蠢又自作聰明,膚淺而自命不凡。

她往前半步,正打算問他們拿回團員證,吳美玲動作忽而一停,倒嘆了一聲:“許曌怎麽說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今天我出去買菜,看見穿一中校服的孩子回來,一下子想起來,今天她們放假。往後……她怕是不會再回這個家了。”

聞言,許曌腳步一頓。

她母親對她……到底還是有點兒感情的吧?

可馬上……

“媽,您怎麽還心軟呢?當初她怎麽打您、怎麽罵您的,您這麽快就忘啦?”許峻峰拿起一個西紅柿,一口咬掉一半,含含混混地埋怨說。

吳美玲頓了頓,也就點頭道:“也對,那妮子,就是個餵不熟的白眼狼!我叫侯瑩瑩那小雜種去拿表,也是有心替她報仇。她倒好,反過來為了那小雜種打自己的親媽!我看她是忘了,侯家成都對她幹過什麽!”

侯家成就是瑩瑩的父親,許曌的姑父。

他已去世四五年,乍然聽見這個名字,許曌如遭雷擊一般,登時僵在原地。

手指下意識攥緊衣擺,她仿佛又回到十二歲那年。

那時她剛上初中,進入青春期,稚嫩的身體開始發育。

有那麽一回,她洗完衣服,踮腳掛到晾衣繩上。

動作間無意識地仰頭、擡臂、挺胸……

而正在院子裏乘涼的侯家成,無意間朝她一瞥,攥著啤酒瓶的手一頓,眼神忽變得直勾勾的。

良久,才怔怔地對她說:“謔,小奶/子鼓起來了嘛。”

接下來,就是長達一年的噩夢。

她沒敢告訴任何人,自己咬牙生忍過來。

可……

可到此刻才曉得,原來母親是知道的。

她居然是知道的!

許曌不敢再回憶,身上冷一陣熱一陣,仿佛渾身的血液都直沖到腦袋裏,脹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時間全世界只剩下嗡嗡的耳鳴聲。

她被掐住脖子一般,張大嘴巴卻呼吸不到半點兒空氣,像條離了水的魚。

許峻峰也聽出事情不對,把西紅柿往案板上一撂,舔舔嘴唇訝然問:“媽,您、您這是什麽意思?我姑父對許曌……幹過什麽?”

吳美玲搟完皮,已經開始包餃子。

她仿佛難以啟齒,壓低了聲音才說:“還能幹什麽!還不就是、就是男女之間那點子事!”

“我靠!我姑父和許曌……這特麽也太勁爆了吧!”許峻峰瞪大眼,聞言只是興奮,又朝吳美玲湊近兩步,巴巴地追問,“不是,這種事兒……您怎麽知道的?”

吳美玲沒好氣,“你姑說的唄!”

“那、那我姑怎麽知道的?”

“那時候許曌在他們家住,一個屋檐下頭,能瞞住什麽?時間一長,瞎子都看出來了。”

許峻峰疑惑道:“那我姑不管?”

吳美玲冷哼說:“你姑父那人不是東西,打從年輕的時候就花,喝酒抽煙搞破鞋,這麽些年就沒斷過,天天的不著家。他看上了許曌,不再出去亂搞。雖說這心思還是不在你姑身上,可好歹他肯在家呆著了!你姑高興都來不及,還管什麽管?說起來,還是我閨女幫她籠絡著男人,她才少守了一年活寡呢!”

許峻峰越聽越覺得有意思,迫不及待問下去:“那我姑不管,你和我爸也不管啊?”

吳美玲動作一停,終於又嘆一聲,“剛聽見這事,我們也生氣!你爸拍了桌子,立刻就要去揍你姑父,還要把許曌接回來。可當時……當時老二還在,家裏有你們兩兄弟,已經緊巴巴的,再來一個正/念書的許曌,哪裏還養得起?即便供得起她一口飯,可屋子呢?她又是女的,睡客廳吧,不像樣;隨便在誰房間裏擠擠吧,又不方便。想來想去,我們也是實在沒辦法,只能先這樣了。”

吳美玲口中的“老二”,就是許曌那個早夭的弟弟。

她僵立在外頭,心跳如擂鼓,牙齒磕磕打戰,腦中只不停地想著——

好一個沒辦法……

好一個沒辦法!

攥著拳頭正想沖進去,許峻峰卻又問:“就這麽便宜我姑父了?”

吳美玲白眼一翻,冷哼說:“他想得美!我讓你爸去找他要五萬塊錢,把這事私了。他非說沒碰過許曌,死不承認他幹的好事。最後扯皮扯了好幾天,才摳門兮兮地給了兩萬!”

兩萬……

兩萬!

她驚懼到諱莫如深的愴痛,深埋在心底不敢吐露半字。

卻原來他們都知道!

都知道!

就在姑姑把男人拴在家的“正當需求”裏,在父母家裏房子不夠的“正當理由”裏,她的掙紮、撕裂、潰爛、絕望……全都被故意無視。

甚至不止無視,還有利用!

利用完了,再當笑話一樣,繪聲繪色講給她兒子聽。

驚雷一下下擊在天靈蓋上,疼到極處,心裏只剩麻木。

許曌想哭,可眼底幹涸,半天擠不出一滴淚。

她甚至扯著嘴角笑了笑,只覺這眼前的世界已被驚雷炸毀,再荒誕不經地重組到一起,像一具頭尾手足全都拼錯的、血淋淋的殘屍。

可怖又滑稽。

許峻峰拿這些當故事聽,終於聽完了,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人又懶洋洋靠回墻壁上,拿起吃了一半的西紅柿繼續啃。

吃著吃著,忽而猥瑣笑了兩聲。

吳美玲扭頭瞥他,“傻笑什麽?”

他慢慢地說:“我在想啊……網上都說這事兒吧,十年穩賺,死刑不虧。可就許曌那模樣和身板兒……我覺得也就三年穩賺,十年不虧。要是再多,那可就有點兒冤了。”

吳美玲聽得雲裏霧裏,仔細一問才知道他口中“穩賺”和“不虧”的意思,當即嗔怪兩聲:“你這孩子!她好歹是你妹妹,哪有這樣當笑話講的?”

頓一頓,又叮囑說:“今天這些話,你聽聽就行了,出去了可別亂說。不然別人知道咱們家出了這種事,你我連帶你爸,誰臉上都沒光!”

許峻峰吃完西紅柿,一邊洗手一邊說:“放心放心,家醜不可外揚,這我還不知道嗎?”

“你知道就好。”

“……”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刪刪改改,抱歉又晚了。

提前劇透一下,其實看前文,阿曌在高揚面前什麽都不懂,就能判斷她沒遭遇太惡心的事。至於她是怎麽保護自己的,後面會解釋。

繼續去寫了,明天雙更補償大家,第一更會在中午十二點前。

愛你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