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你凝望深淵(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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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哪有這樣巧的事?

唐爺爺又哪裏是會為一碗鴨舌白果湯,就大晚上麻煩人的人?

許曌心裏明鏡一般,但因唐奶奶的委婉說辭,還是覺得那一種無地自容減輕不少。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自欺欺人。

“奶奶,我……”

她猶豫著還想拒絕,老太太低頭瞥一眼她雙手。

一手完好,另一手卻纏了厚厚一層繃帶。

想著外孫方才說的,小姑娘被打的事,老人家心裏不由一疼。

面上卻不露什麽,牽起她未受傷的那只手,仍舊笑說:“知道這大半夜的不該折騰你,可你爺爺自動了手術回來,就一天比一天磨人。我也是沒辦法了,想著你當初既救了他的命,只好賴上你,讓你對這老小孩兒負責到底啦。”

唐奶奶又搬出當初她偶然救了唐爺爺的事,顯是為了再次卸下她心裏的負擔。

許曌感動得熱淚將落,老人家趁機拉住她往前走,一邊親昵地碎碎念說:“這外邊兒可真是冷,快快快,先上車。”

就這樣,許曌被帶回唐家。

唐老爺子為人嚴肅清正,近乎刻板。

這個時間,他原本早已睡下,得知許曌要來,特意把睡衣換回來,穿得整整齊齊在客廳裏等著。

許曌剛被老太太領進門,他便站起來,自知樣貌冷肅,很刻意地扯著嘴角作出笑臉,和藹道:“阿曌來了?進門就不要見外,拿這兒當自己家。”

唐老太太正從鞋架上拿棉拖鞋給許曌,聞言白了老頭子一眼,嗔怪說:“你這是哪裏的話?阿曌來咱們這兒,本來就是回家,什麽叫‘當自己家’啊?”

老爺子張了張口,附和地點了點頭。

許曌聽得心裏酸酸軟軟,換好鞋,擡起頭,忍著淚意對二老笑笑,“謝謝爺爺奶奶。”

“又說傻話。”唐奶奶笑一聲,忽略了想關心孩子又端著架子的老頭子,徑自拉著許曌的手穿過客廳,打開一間臥室的門,說道,“你這來得突然,客房也沒收拾。這幾天小耘出國去陪小誦了,正好她屋子空著,你先將就住著。”

老太太為人利落,那客房雖不住人,可照舊每天收拾得幹幹凈凈。

她叫許曌住小耘的房間,還是想著小姑娘從前她來家玩,總是進門就和小耘鉆進屋裏,說小姐妹間的悄悄話。

對小耘的房間,她必然更熟悉些,住著也沒那麽拘謹。

許曌忙說:“不將就,小耘姐的房間挺好的。”

老太太溫和地笑著,“她屋裏什麽都有,你要用什麽就自己拿。”

“好的,謝謝奶奶。”

“小耘這孩子邋遢,你瞧瞧這桌子亂的,可別笑話她啊。”

許曌笑說:“怎麽會,房間挺整潔的。”

又交代幾句瑣事,老太太便拿出一套唐耘的睡衣,之前買了還沒拆封的,遞給許曌說:“小耘這丫頭上了大學開始挑剔了,嫌我買的衣服土,不好看,一下也不肯穿。你今晚洗完澡,先拿著湊合一下。”

許曌忙接過來,“挺好的,謝謝奶奶。”

推著許曌去浴室洗澡,老太太便和老爺子回到他們主臥。

老爺子躺在床上,忽悶悶地“哼”一聲,不悅道:“阿曌多好一個姑娘,又斯文又懂事,怎麽看上高揚了!”

“怎麽不能?”老太太一邊換衣服,一邊說,“你是不知道,小揚托我去接阿曌的時候,對我千叮嚀萬囑咐,讓咱們好好照顧阿曌。他一個二十剛出頭的大小夥子,想得那個周到呦,那真是關心得滴水不漏,你這輩子都沒那麽對過我。”

“說孩子們的事呢,扯咱倆幹什麽。”老爺子嗔一聲,又籲一口氣,沈沈地說,“高揚什麽性子我知道,從小就心眼多得和蜂窩煤一樣,像死他那個喪盡天良的爹!當初高崇信追小婉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體貼到頭發絲兒上!可結果呢?他們這樣的人,對誰好的時候,那當然是滴水不漏。可萬一哪天翻臉了呢?照那個心勁兒,不費力氣就能把人算計得骨頭都不剩!咱們小婉,可不就是現成的例子嗎?!”

提起早逝的女兒唐靜婉,二老都有些沈默。

可畢竟,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老太太嘆口氣,慢慢地說:“你別多心了,小揚和他爸爸不一樣,更要緊的是,阿曌和咱們小婉不一樣。他倆呀,走不到那一步去。”

老爺子仍不放心,想想還是說:“不行,找個機會我得和高揚那兔崽子好好談談,不能叫他白白糟蹋了好姑娘。”

對自己外孫,倒用“糟蹋”這種字眼,老太太不讚同地瞥他一眼,只搖頭,“隨你,隨你。”旋即又嘟囔幾聲,“嘴上數你看不上小揚,可他出了車禍,還不是你幾萬裏飛到西班牙,哭著求醫生救他?”

“你提這個幹什麽!”老爺子嘴硬心軟被拆穿,立刻惱了,翻過身去不再理人,“睡覺!”

老太太換好睡衣,倚在床頭半躺著,笑瞥一眼又倔又直的丈夫,戴著老花鏡看了會兒書。

估量著許曌洗完澡,又輕手輕腳下床,到她房間去看看。

本想照外孫叮囑的,和小姑娘聊聊天,寬慰幾句。

可一推門,卻見她伏案坐在書桌前,手上拿著一支筆,正攤開小耘留下的一本《五年模擬三年高考》,認認真真在學習。

臺燈在一旁亮著,光線暖而黃,越發襯得女孩子側臉線條柔和。

因頭垂得低,時不時有一縷頭發散下來。

她隨手撥到耳朵後面,神色專註,眼睛只盯著書本看。

老太太無聲笑了笑,心裏越覺寬慰,知道老頭子口中的情況,是絕不會再現到阿曌這姑娘身上的。

這姑娘看似荏弱。

可生命的力量從不在於其剛性,而在於其韌性。

阿曌這孩子骨子裏便有一種不怕磋磨也不怕低谷,永遠往上走的韌勁兒。

不像她可憐的女兒靜婉,一顆心晶瑩剔透如水晶,受不住汙穢,也扛不住打擊。

說好聽了是純粹,說不好聽就是脆弱。

悄悄關上門後,老太太打給外孫,告知阿曌已經順利接來。

高揚對二老一向敬重,又因曾有虧欠,在他們跟前越發禮貌拘謹,馬上笑說:“天這麽晚,真辛苦您了。”又沈吟問,“阿曌她……”

“沒什麽事,剛我去房間看了她一眼,人很安靜,在學習呢。我本想陪她聊聊天,看她學得認真,就沒打攪。”

高揚松一口氣,“那就好。”

果然,這才是他看上的那個阿曌。

如此,許曌便在唐家暫住下來。

兩位老人對她親切而隨意,她雖有些過意不去,可兩三天過去,慢慢也習慣下來,只覺這裏比那個所謂的家更像她的家。

待身上的傷好些後,她猶豫幾次,拿唐家的座機打給高揚,跟他說想帶瑩瑩去他家裏道歉。

高揚只說:“這才幾天,你的傷能好嗎?再等等,反正寒假還有十來天呢,不著急。”

“可是……”

“別可是了,聽我一回,行不行?”

許曌只好說:“那好,再等兩天。”

這兩天裏,高揚礙於她敏感的心思,一直也沒敢再找她。

今天好容易她主動打來,他便問:“你家裏……你打算怎麽辦?”

那天看到她滿臉滿身的傷,高揚怒不可遏,一瞬間只想著問出來是誰打的,然後千倍百倍地還回去。

然而冷靜下來後,知道他視若仇人的人,也是許曌骨血交融的家人。

即便他們對她不好,但到底如何處置,還是得她說了算。

他再喜歡她也得先尊重她,不能枉顧她的意願,專橫地去替她做主。

“我……”

想到那個偷東西的母親,許曌一時猶豫。

高揚馬上說:“阿曌,你不用把我當受害者,處處考慮我的感受。我說實話,那塊手表對我而言什麽都不是,即便你媽真的拿走了,我也不痛不癢,我根本不在乎。你只考慮你自己,往後想怎麽辦。”

許曌眨眨眼,一時感動,又沒出息地想掉淚。

沈頓許久,才終於理出頭緒,下定決心說:“我……我不想和他們有什麽牽扯了。等我爸媽老了,到了必須贍養的時候,我可以按法律出贍養費。除了這個,我不想理他們了。”

“嗯,還有呢?”高揚問。

“還有……”到底是父母至親,真要斷情絕義,總歸有些傷感,許曌緊緊閉了閉眼,哽咽說,“還有,我爸媽畢竟養我一場,我哥……我記得很小的時候,有人欺負我,他也為我打過架。這一次、這一次就算了,你別理他們,好嗎?”

她果然還是心軟。

高揚深吸一口氣,盡量不去想她受傷的模樣,一忍再忍,方壓下怒氣說:“好,聽你的。”

“……謝謝。”

他沒反駁這句道謝,停一停,又說:“那我去你家,把你東西拿出來。以後那鬼地方,你不許再回去了。”

許曌再次哽咽,“……好。”

電話掛斷。

高揚當即便下樓,驅車往許家去。

今日年初七,吳美玲本在家包餃子。

聽見敲門聲,她拍拍手上面粉過去一拉把手,人登時楞住。

這兩天裏,她日夜不安,擔心許曌報警,更怕高揚報覆。

畢竟,高揚雖然年輕,可他那麽有錢,真想報覆她一個平頭百姓,那手段還是多得很。

何況,他還是高崇信的長子。

數年前,本地傳聞,高崇信翻新建設一個小區,有人訛詐拆遷費,被他派人硬生生燒了全家。

這種人物的兒子,她實實在在開罪不起。

可幾十個小時過去,周邊毫無動靜,她便又漸漸放下心來。

此刻一見高揚那張冷白肅然的面孔,雙眼沈沈,目光如有實質,直壓得人喘不上氣來。

她一時不知如何面對他,連聲招呼也不敢打,只戰戰兢兢立在原地。

“媽,誰來——”

許峻峰在房間裏打著游戲,聽見開門聲也出來查看。

人剛探出一個頭,就被他媽用力使著眼色往回趕,拿口型對他急說:“回去!回去!”

他先一楞,旋即看到高揚。

原就高出他半個頭的人,此刻渾身戾氣席卷,那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更甚。

他下意識吞咽了兩下,壯壯膽子方走上前問:“你、你上我家來幹什麽?!”

話雖是質問,人卻在吳美玲身後,不敢沖上前和高揚對峙。

高揚冷冷笑了下,話也懶得同他們說,只擡手擺了擺食指,“讓開。”

“你……”

許峻峰見他態度如此不屑,到底忍不下這口氣。走上前還想理論,一偏頭卻見門外還有幾個男人,身量都極魁梧,就立在高揚身後,顯然是跟著他來的。

那氣焰頓時滅下去,許峻峰吞了下口水,終於閃到一旁。

高揚見狀,對他越發鄙夷,人順利進門,方對身後人吩咐:“進來吧。”

幾人紛紛進到客廳。

其實,他們不過是高揚找來的搬運工。

“你們先等等,我去把該搬的東西收拾一下。”高揚淡淡說。

“好,您去,我們等著。”領頭那人恭敬笑說。

高揚嘴角微沈,冷冷問吳美玲:“阿曌房間是哪個?”

吳美玲臉色煞白,舔了幾次嘴唇,方朝那個小隔間指了指。

高揚推門進去。

這房間是客廳隔出來的,地方極小,地面形狀也不規則。

房內除了一床一桌一櫥,幾無任何空地。

高揚人高馬大立在中央,只一個人也覺逼仄。

暗暗嘆了聲,他著手收拾許曌的物品。

女孩子雜物多,高揚本以為替她搬家是個麻煩事,特意叫來搬家公司。

可當真打開她櫥櫃,才見東西少得可憐,又被她分門別類歸置得十分整齊,只半個小時就全打包好。

一起撂在地上,只用了兩只大紙箱。

一箱子書,一箱子衣服和鞋。

另有個心形的巧克力盒子,大約是愛物,被她很珍重地壓在枕頭底下。

高揚拿起來晃了兩下,沒放箱子裏,就塞進自己大衣的內袋。

出去後,又問吳美玲要了許曌的身份證、學生證,並戶口本單人內頁,這才吩咐幾個工人把東西搬走。

工人下樓後,他也緩緩走到大門口。

斜眼瞥見門邊的鞋架,上頭棱角處隱約像是血跡,想來阿曌的頭就是在這兒被磕破的。

強自壓下的滿腔怒火到底又燒起來,他拳頭一攥,忽地又回頭,見母子兩人都抖了一下。

勾唇,他淺淺笑了下,後背倚在門框上,慢吞吞掏出支煙叼在嘴裏,又皺眉對許峻峰啞聲說:“嘿,過來,借個火兒。”

許峻峰看看母親,一時躊躇。

高揚又笑,拿狹長的眸子朝他一瞭,不大正經地道:“借個火兒而已,你一個男人,這有什麽怕的?”

許峻峰越發如墜雲霧,不知道他這是唱哪一出。

可到底被激得有了些勇氣,掏出自己的打火機,走到高揚跟前,哆哆嗦嗦替他點煙。

火苗因他手抖胡亂攢了幾下,高揚那煙半晌才點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間驟然擡眼,才見目光冷暗如冬日夜色。

凍得人渾身發寒。

許峻峰下意識想躲……

可是已經來不及。

他脖子被人一掐,後腦狠狠撞上門板。

緊接著,只抽了一口的玉溪煙,煙頭火光明滅,被硬生生摁在他脖頸喉結處。

一陣皮肉焦灼的“滋啦”聲。

然後是他哀嚎的一聲慘叫。

吳美玲嚇了一跳,嘴裏大喊著“小峰”,猛朝這邊飛撲過來。

高揚卻已經提著許峻峰衣領,一把將人搡開,用力推進吳美玲懷裏去。

母子兩人疊在一處,踉蹌後退幾步險些倒地。

待他們狼狽站穩後,高揚方把手裏的煙一扔,一邊拿鞋子用力碾滅,一邊沈沈警告:“以後阿曌和你們再沒關系,誰再去招惹她,別忘了我是高崇信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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