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點擊數是250。。。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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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又看了看盒子,沒動。

陳子敬道:“拿著。”聲音淡淡的,但他有著驚人的氣勢。

我不喜歡這種介於賜予與贈送之間的行為,尤其涉及的還是貌似貴重的物品,讓我覺得自己陡然低人一等,手短了半截。但看著陳子敬肯定的眼神,猶豫了下,還是接過了。

他修長的手指撫上自己的面頰,覆看向我。我才猛然醒悟,那是我臉上的掌印。或許昨夜一夜未眠奔波時,臉上的粉妝掉了。我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極糟,幾乎想立刻把手中物還給他,又不想一會被每個人都瞧個分明。

僵了片刻,我還是揭開了蓋子,盒裏盛著玉般透明的膏體,散著輕盈香氣。我心裏明白這是很好的東西,挖出一點,摸勻。

合上蓋子,深吸一口氣,看向陳子敬:“多謝大人啦!”將盒子還回去,他不接,我不強求,就把盒子放到他腿邊。也不再看他,挪出去,坐到車廂外,放下了簾子。

反正那盒子東西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收的,就算他是把它當做冊子的回禮。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遷怒,我的心情壞透了。梁敏有意而為的那一掌,梁敏和陳子敬之間說不清的關系,我把這怪到陳子敬身上了麽?

我呆呆的對著馬蹄下的塵土,陳游之專心致志的趕車,也不與我說話,卻正合我意,反而輕松。

作者有話要說: 長達十年的晚睡習慣啊,想改真心難

雷死俺了,更瞌睡了

姑娘們都要保重身體吶,早睡早起。。

就在陳子敬問完“有沒有跟人說過”

阿良老老實實說麽有後,陳子敬忽然摸出

一把殺豬刀。。

然後,就麽有然後了。。噗。。。

☆、局中

船,一條載貨的船,泊在河岸渡口。

我看到這艘船時,馬車還在路上快跑,馬蹄帶著沙塵。

第一眼看到時,就覺得非常異樣。遠看去,船與平素見到的貨船沒什麽兩樣,但一定有什麽不同,因為陳游之的神情,一下子變得不同。

他遙遙註視著船,堅不可摧的殺伐之氣又出現了。這樣的陳游之好似沖鋒陷陣的將軍,沈著迎戰敵軍,金戈鐵馬,勝券在握。

卻令我又生不安。我想這些人中,或許只有我一人不清楚狀況,是局外人。

河岸越來越近,馬車速度漸漸緩下來,停住,離河岸有一段距離。

跳下車,活動了下腿腳,才註意到河岸站了不少人。渡口上,穿著黃色短衫的女子,背對著我們向船而立。即使身後有人馬至,她們只看了一眼,就轉過頭去。

陳游之把長鞭纏上手腕,扶著陳子敬下了馬車,推著他往河岸去,黑衣人都跟在身後。

我在原地等待與跟上去之間斟酌了下,心想反正都跟來了,索性看個明白,於是走在了最後。

天空是陰郁的,沒有溫暖陽光。

走在我前面的黑衣人冷颯颯的,行動規矩,步伐統一,氣勢森然。近看,才發現她們身上所穿黑衣並非深衣,而是便於行動的褲裝,套著袍子,腰側懸刀。

走近,又見一色的黃衣短衫中站了數黑衣人,刀在手,已然出鞘。陳子敬走過時,她們收刀貼於胸前躬下身子。

身著黃色短衫的女子不到十人,大多瞪著我們,其中一人精悍幹練的模樣,仍面船而立,臉上的神情很特別。

那種神情,我一下子不能說出是什麽,只是有種感覺,不由多看了她兩眼。

船上站了不少黑衣人,來來往往,忙碌的樣子。一人從船舷極快下來,忙對陳子敬二人行禮。

陳游之問:“有何發現?”

那人垂下頭,說道:“屬下無能。”

陳游之沈默片刻,揮手道:“上船。”

船上立刻有人放下跳板,架好。陳游之推著陳子敬上船,登上甲板,繞了一周進了船艙,就看不見了。

留在岸上的十數黑衣人自發圍住黃衫女子,黃衫女子中一陣騷動。之前面船而立的那名女子面色不豫,做了個手勢,騷動立即就停了。她緩緩環視一圈,從每個人的面上掃過,與我目光相接只有一瞬,又看向停靠在河岸的船。

僅僅一瞬,我不寒而栗。她的眼神並不兇狠淩厲,但看著我時,我身上的寒毛都豎起了,那種感覺像是被毒蛇看上的獵物。

藏著戾氣,隱著血腥,我只在一種人身上看過——那些屢犯重案的亡命之徒才有的眼神,那是舔刀口過活的人!

陳子敬與陳游之回到船甲板上,行至船舷前。

風吹過,發絲拂動,陳子敬微瞇了眼,對我招招手,示意我上船去。我立刻跑過跳板,下意識的回頭看了眼,那如毒蛇般的眼光隨即跟上,我胸口一窒,一大步跨到船上。

甲板至船艙堆滿綢緞,黑衣人尚在倉內不斷把卷卷綢緞料子搬運出來。

他們二人註意到動靜,看向船下,與那黃衫女子對視,劍來刀往的交鋒。

我拱手道:“大人。”

陳子敬看向我,推著輪椅到了甲板另一側,我擡腳跟上,走到船下的人看不到我們的那一側。

河水從船邊流過,船浮在水面上。上了船,發覺船有些高。

他喊:“褚書吏。”靠在船舷,看向我。

我向前走了兩步,到他跟前。

陳子敬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低下頭,食指在我掌心一筆一劃的書寫。

指尖微涼,下指輕柔,一點涼,一點癢。

他的指尖停住,我卻僵住——“私鹽”,他寫在我掌心的二字,是私鹽。

他松手,我慢慢握起掌心。

“大,大人……”

陳子敬道:“船上所載,有此物,可是,”他對著堆起的綢緞,“不見了。”

“湯府?”我以極輕的語氣問。

他點頭,肯定確定,沒有半分猶豫遲疑。

我緩緩挺直了脊背,看過目光所能及的每一寸。解不開的結,斷掉的鏈子,真真假假的案情,一下子變得清晰。

兩日來,我進行了千般假設,一條條推翻,總覺差了一點,漏了某處,方向有誤,無法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從沒想過,會是這樣。

湯府竟然販賣私鹽生意。

那麽,兩本冊子記的應是私鹽生意往來,難怪湯府管家舒平當晚緊張,難怪陳子敬看到冊子有那樣的反應,難怪他與梁敏認識——原來一切不過是個局,他們互相使障眼法,我一個局外人,莫名其妙的被拉了進來,難怪暈頭轉向。

如此,雖部分無解,但許多問題似乎說得通了。

我遲疑道:“大人是說……”

他說:“我們要找出來。”毋庸置疑的語氣。

我點頭。

虞朝是鹽鐵專營,專營即是鹽與鐵由朝廷官方控制、銷售。虞朝初建時國庫空虛,因此摒棄了前朝官營為主允以民營的作法,實行的是嚴格的鹽業專營。

鹽價也越漲越高,如今稻谷一石,只可換鹽約一斤半。可以說天下之賦,鹽利居半。因此朝廷法度屢有變化以扞衛鹽利,至今上在位,鹽法已相當嚴苛。

不禁想,以虞朝現今的國力,卻絕對專營,鹽價水漲船高,制度並不合理。私鹽,價格低廉,有一定的惠民作用。

漫長的發展史上,官鹽與私鹽的鬥爭從來都存在著。古往今來,多少富可敵國的商人與鹽脫不了關系,或是鹽業民營者之一,或是鹽商出身。

如今完全專營,與民爭利,如此強勢作風,可見虞朝在工商業上的政策也難有積極導向。

周文質曾說她的夢想是開商道,多麽難以實現。

政策刑罰,無法茍同。但這,就是這個世界的運轉規則。

批判,很容易。

批判者似乎本身就有一種我比你們高的意味。其實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以所謂文明角度批判過去種種,本身就荒謬。許多政策制度,並非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自有發展的歷史。

我可以不認同,但身在此處,不能不遵守。

陳游之說道:“褚書吏,隨我來。”轉身往艙裏走。

我以目光征詢陳子敬,他頷首。於是跟著陳游之,下到貨艙。整理好裙擺,沿斜梯向上看去,與陳子敬視線相遇,他半合著眼,沈默著。

他的不方便,是一根刺。刺痛的,不止他。

我,本該局外人,卻無意早在局中。他說“我們要找出來”,包括我,所以才告訴我。

如果這是他希望的,那麽,我會努力做到。

貨艙裏的綢緞幾乎搬空了,幾人蹲在地上,手指在地上輕按,放到口中嘗了嘗,說道:“大人,鹹的。”

“嗯。”陳游之應了聲,環顧艙內,然後沿著墻壁慢行,一手張開五指輕撫木壁,一手曲指叩艙壁。我會意,從另一側效仿他的行為,以查是否有夾層。

那幾人在地板上慢行,檢查是否有縫隙。

陳游之敲到一處,停下。

我們立刻止住手中動作聲響,陳游之又扣了幾下,聲音有點空。眾人眼睛亮了。他發力去推,木壁紋絲不動,他轉過身環視,眼睛定在一側燭臺上。

蹲著的人中有一人反應奇快,一躍而起,扳動一側固定的燭臺,不見反應。又轉動燈罩,木壁哢哢幾聲,分作兩邊,旋轉開了。

旋轉過程變得漫長,秉著呼吸,盯著木壁一點點,一點點旋開。

空空如也。

木壁後,什麽都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早睡早起身體好~

洗洗睡啦~

☆、失鹽

貨艙靜靜的,可聞刷子輕掃過木板的聲響。

木壁洞開,幾人伏下身子,手執木刷收集地上的細鹽。仔細瞧,地板及艙壁上可見細鹽。被隱藏起的小貨艙內,載過鹽。

可現在,不見了。

陳游之手指在艙壁上輕輕滑過,到了一處,停下,說道:“此處尚有些微顆粒,再往上幾乎沒了。”

我比劃了下在我頭上一公分的位置:“此處已無。”

陳游之轉過身,來來回回的踱步丈量,哼了一聲:“載了不少。”一雙眼冷冷的掃過,“何處可藏?”

我走到對著門的木壁前,屈指輕叩:“不知後面有什麽。”

“看了便知。”陳游之上前推,墻壁不動。他並起兩指,在墻壁上快速敲動,繞了一大圈。發力兩指摳進,提氣往後一拉,板子“哢哢”隨他手脫落,墻上留下一方形大洞,木屑簌簌飄落。

“哇!”我一驚,不由後退一步,又忍不住讚嘆。

站在洞前看去,墻壁另一側卻亦是一個貨艙。貨被堆在一角,數個黑衣人拔刀出鞘,護衛在身前,滿臉警惕,隨時迎戰的模樣。

“是我。”陳游之道,手一松,把板子擲在地上。

刀入鞘,人散開。

陳游之皺著眉,問道:“你們可有發現?”

“回大人,沒有。”

他慢慢回過身,環視艙內。

我走近他,低聲問:“大人,為何不從船夫身上問?”

沒有喊他陳門上,顯然他的身份遠遠高於“門上”的稱謂。在隨行黑衣人的稱呼裏,“公子”是陳子敬,黑衣人極有可能是陳家訓練出來的軍人。“大人”是他,那他在軍中有著不低的地位。

“不容易。”陳游之說道。

也對,據冊子上記載,她們販私鹽數目不在少數,一旦爆出,只怕無一人能幸免。她們定然也知曉利害,難開口招供。

必須找出確切的證據。

視線轉回艙內,夾在兩個貨艙中間,空間不小,但若兩側都堆滿貨物,也不易被人發現。來回走了幾步,我說:“我建議令人丈量船外側的長寬,再丈量內側,兩組數據進行對比,就可知是否尚有隱蔽空間。”

陳游之點頭,指出幾人:“你們速去照辦。”

“是。”她們低頭行禮,迅速退了出去。

陳游之拿起收集好的小袋細鹽,說道:“走吧,向公子稟告。”

回到甲板,陳子敬獨自坐在船頭。

“公子。”陳游之停在三尺外。

我從陳游之身後探出頭去看。

風從河面吹來,他衣衫微動,沒有回頭。

陳游之道:“有一暗艙夾於前後兩艙中間,可容鹽百幾石,艙內空無一物,地板艙壁上都有殘留細鹽。已令人丈量船身,以尋有無其餘暗艙。”

風中夾著指尖輕叩的聲響,他說:“去聽聽她們怎麽說。”

自我們的身影出現在船舷,那雙毒蛇般的眼睛隨之附上,我後背似有冷風吹過。

陳游之問道:“你們是哪裏人?”

那女子道:“小人是永州郡人。”

“滿船的貨是哪裏來的,你是何身份?”

“我們東家是永州郡金字號掌櫃,絲綢布匹是東家在曲水郡定的,小人只負責把貨運回去。”

“曲水郡哪個商家供的貨?”

“於家。”

陳游之冷然道:“是麽?於家吃了雄心豹子膽,竟敢私賣朝廷禁物。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私運!”

“大人說什麽,小人不明白。”那女子沈著道。

陳游之張開手掌,雪白的細鹽顆粒從指間溜下。

“哦?”那女子問道:“大人這是……”

“船上的東西。”陳游之盯著她的眼睛,慢慢道,“你不認識?”

那女子道:“這不是鹽麽,有甚麽稀奇,是常見之物。”

“卻是在船上暗艙中尋得。我倒很好奇,船上怎會有暗艙,艙內盡是鹽粒。”

“大人或有不知,從曲水往永州一路常有悍匪,設暗艙只為護住珍貴貨物。”

“是麽?”陳游之又問,“那麽鹽粒又作何解釋?”

“大人以為小人為何不遠千裏來曲水郡?不過是為了於家特殊的煮布之法。於家染布都以特殊鹽水煮之,布匹顏色久而不退,些微鹽粒從布上析出,也不足為奇。”那女子應對得滴水不漏,見陳游之怒色,神情裏有絲輕慢。

一直沈默的陳子敬忽然道:“原是如此,游之,上船。”

再回到甲板上,陳游之嘴角微微翹起:“回答得似乎一點破綻都沒有。”

的確,她回答得太快太流暢,如一早就編好背過般。陳子敬不過想試探她們的態度,根本沒想從她們那裏得出答案。我不明白。

“大人,可還有線索?”我問道。

陳子敬沒答,只說:“令昨夜追蹤的人來。”

陳游之回身做了個手勢,幾名黑衣人上前:“公子有何吩咐?”

陳子敬道:“把你們昨夜到今日的情形再說一遍,詳細些,不要有遺漏。”

“是,公子。”一黑衣人道,“我們在湯府外守了近一夜,湯府一直沒有異動。近醜時,湯府有一人穿夜行衣從後門竄出。那人武功不低,可是竄出速度不快。我們疑心有詐,沒有立刻跟上。果然,那人走出兩條街後,攀爬上了高樓屋檐,湯府屋頂上有人燃起一炷香,揮舞了幾下。那人才飛快的走了。”

“原來早有人潛在屋頂上,查看是否有人跟蹤。我們不敢同時動,怕驚動了湯府內監視的人。由屬下一人先行,沿途灑了記號。那人腳程實在是快,屬下只能勉強跟上,怕被發現,也不敢跟太近。那人直到平春幾十裏外一處靠河的山坳才停下,山坳裏漆黑一片,那人吹了哨子,沒入草叢中。片刻後,山坳裏亮起了燈火,數十人來回搬了東西到貨船上。”

“我們尋了許久的鹽庫原來在山坳腹地中,難怪一直沒有找到。我們的人陸續趕到,但人數懸殊,屬下不敢妄動,一人回稟大人,一人去集合人員,屬下等在原地監視。”

“她們裝了三船,船卻是按不同的方向走,我們只好分三路跟蹤。我們這一路在岸上跑了一段,尋了一艘漁船遠遠的跟著。漁船漏了水,我們只得棄船上了河岸。直到此處,她們靠岸休整。人員到後,我們就將她們拿了下來。”

我想了想,問道:“為何確定裝上船的是鹽?”按她說的,天黑隔得又遠,她們只知道有貨運上船,如何確定是鹽?

陳游之道:“那處倉庫已被接管,確是鹽庫,但是鹽已被運走。”

這麽說,他們已經控制了鹽庫,沒有搜到鹽,缺乏充足證據。可是他們抓到了人,可以審問,應當有人會招才是。何況不止一艘船證據……

陳子敬似乎明白我所想,說道:“另外兩艘船所過之處為高山急流,已跟丟。派人趕去上游,但尚無訊息。”

難怪他會親自來。按目前所知,案子牽涉不少人,是重罪大案,若非人贓並獲,判處難以服眾。他們悄無聲息的做了這許多事,莫非我們四處奔波不過是障眼法,他一直另有打算?

又有人來報:“已丈量船身經過對比,再次搜尋過,並鑿了貨艙地板,無暗室。”

不是好消息呢,沒有找到,難道憑空消失了?

眺目遠望,茫茫河水默默流淌,輕輕拍打在船身。

我心裏浮出一個念頭,急急跳下船。

船離岸有一小段距離,我夠不著,不由喊道:“快快,把船拉近靠岸。”

她們都看向我,卻沒有人動。

陳子敬的臉出現在船舷後,我一臉急切的看向他。

“按她說的做。”

陳子敬一發話,黑衣人迅速解了繩,把船拉過來。

我湊上前,細細摸過船身,防水做得極好。油刷過的船身不會留下明顯痕跡,但是,仔細分辨,還是可以看出些端倪。

我摸著船身來回走了兩遍,終於確定心中所想,忍不住笑出來,立刻又生憂愁,皺起了眉頭。待心緒稍定,拾了兩塊石頭,快步回到船上。

我上船便說:“給我準備一個木碗或瓷碗,一個木盆裏面裝大半盆水。”

她們雖然不知我要這些做什麽,但有陳子敬之前的話,東西很快備好。

我說:“大人請看。”

把碗放在盛了水的盆裏,碗漂在水面。兩塊石頭放入碗中,碗稍稍下沈。拿起一塊石頭,碗上浮些許。

如此反覆演示了兩遍。

陳子敬頷首,說道:“原來如此。”

我看向一直跟船走得那名黑衣人,問道:“你跟蹤船時,有無發現船身高低有區別?”

那黑衣人道:“當時天色很黑,沒有註意。”

“她們人手可有少?”

“不能確定。”

我點頭,說道:“剛去查過船身,船身乍一看不明顯,但船身吃過水與沒有吃過水的地方濕潤度仍有差別。”

手指蘸水在木板上畫了一條線:“假若這是船身現在的吃水線,那麽,”我又在線上方畫了一條線,“這是最初的吃水線,今夜剛出發時船上所載貨物比現在多,比現在重。”

他們可能不會註意到浮力,但是原理很簡單。就如演示那般,船上最開始的吃水線比較深,是因為多了失蹤的數百石私鹽。

我對她道:“勞煩你把整個行程路線畫出來。”

如果船一直在航行,那麽她們是如何讓幾百石私鹽消失的呢?

沈默的河水就是答案。

我唯一擔心,她們把私鹽倒進了水裏,鹽溶在水裏,那無處可尋。轉念想,不過是賭一場——數百石鹽,她們賭我們想不到找不著,我能賭的是刀口過活的人絕不會把賣命換的物什輕易舍棄。

那麽,就把失蹤的鹽找出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抱歉!

俺一進入加班狀態,就麽法好好寫東西

一定不會棄文的,只是更得慢。。

☆、失策

沙子從手中漏下,在木板上蜿蜒。

黑衣人按軍隊習慣,以沙描繪出船行路線。細細的,是河道,彎彎繞繞。一堆堆的,是山峰,連綿不斷。

船是逆水航行,所航行河道,不計和緩水彎,共有三處大彎道,彎大水急,兩側有山屏蔽,若想做手腳,的確合適。

黑衣人畫好後,我仔細看了一遍,對她說:“請你把整個追蹤路線再講了一遍,分河段講,河岸追蹤、小船跟蹤、棄船上岸分別在哪裏。”

黑衣人依言講述,標註出各個路段。

第一到第二個彎道間,是黑衣人河岸及小船追蹤航段,跟得較緊,若要尋地方棄私鹽,時間上有些困難,但未必不可能。

船破上岸是在第二到第三個彎道之間,時間上似乎更為充裕。我問道:“船破到你們上岸花了多久?”

黑衣人道:“一刻左右,我們不怎麽熟水性,水很急,我們被往下沖了一段。”

“再趕上船用了多久?”

“差不多也是一刻鐘。”

中間有三十多分鐘的時間差,我問:“船破時,她們的位置在哪?”

黑衣人指出離第三個彎道拐彎處不遠的地方,說道:“應當是這裏。”

“你們趕上時,她們在哪裏?”

黑衣人指出第三個彎道上方一點,說道:“應該是這裏。”

這段河道距離不太長,我想了一會,問道:“追蹤用的漁船是怎麽破的?”

“可能是碰到石頭了。”黑衣人想了一會。

“石頭?”

“對,當時不敢點燈,水急船小,我們靠著河岸,追在她們船後。似乎撞了東西一下,船破了。我們下水的時候發現附近有塊大石,可能是撞了。”

“說不定是大魚。”另一個黑衣人插話道。

“大魚?”我驚訝道。

“當時我一頭紮進了水裏,模模糊糊看到一條大魚往深水裏游過去。”

“多大?”

“差不多有人那麽長了,很大的一條魚。”她比劃了下。

我有點愕然,但無論如何,第三彎道顯然比前兩個彎道在時間上更為充裕。去尋找,應當會有發現。

我對陳子敬道:“大人,我需要去河道走一趟。要一條船,一名當地人,幾個熟悉水性的人,幾捆很長很結實的繩子,數套幹凈衣物。”想了想,補充道,“最好有幾個武功高強的人。”

誰知道有沒有黃衣人在沿河潛伏,如果她們真的把私鹽藏起來,不可能不留人看護。有保鏢在側,膽氣也壯些,不是麽?

陳子敬點頭,立刻有人下船去辦。

他環視船上,說道:“水性佳之人到甲板來。”

我立刻補充了句:“一定要很好的,在水底可以行動自如的。”

三人走出來。

然後就是等待,等到人到東西齊全時,就出發。

我對著沙圖,把整個航行在腦裏過了一遍。時間短促,若要把重物卸下船,光憑人力定然不夠,若是借助外力……或許會留下痕跡,沿著甲板慢行,細細查看。

陳子敬忽然道:“褚書吏,隨我來。”他推著輪椅,往前去。

在一處停下,他回身道:“你來看。”

我俯下身,木頭上的缺口及痕跡很新,可以設想,不久前有人拿著粗木頭架在這裏,把某樣重物撬了起來,擲了下去。

側過頭,看向他:“船的右側,是從此處卸下。”她們沒有毀掉證據,我放下心。

陳子敬點點頭,神色輕松了許多。

我們在船艙時,他發現了痕跡,原來他早有想法了,為何不說出來?我漫不經心手指在上面描畫著,沒有說話。

陳子敬微微笑道:“我只是猜測,並不確定,你的發現讓我得以肯定。”

“哦。”我無意識的玩著手指,看著別處。

他似乎總能猜到別人的想法,我並不享受被他看明白的感覺。

我承認自己對他存了好奇。好奇,所以從一開始特別的關註。

他是如此特別的存在。在虞國,他是男子,可許多地方,我需仰仗他。有些事情,是他相幫,才得以實現,他給予信任,我才能得以施展。但我沒有想過,這些是他自己可以獨力辦到的,也許他根本不需要別人。

他很好,只是遠離眾人,獨居在神殿,身上有太多謎團。我能理解他隱藏許多總有原因,然而介入其中,非我所願,始終不安。

不平等的關系,未知代表的危險……

如果可以,我想努力完成他希望的事,以報知遇之恩。但,僅此而已,不需要更多。

我問道:“大人,曲水於家……”

“於家與永州那邊都是幌子,湯府才是主使,每一處都有一名管事,只有管事才知內情,其餘人只聽令行事。” 他這麽說。

聽起來似乎組織很嚴密,不知是花了多久調查出來的。這才是他們不審問黃衣人的真正原因。

我發起呆——一直奇怪他為何會來平春,是為了調查湯府才來的?還是來了平春,才發現呢?這個案子他們到底調查了多久?

陳游之來說人員東西備好可以出發,我才回過神,行禮告退。

陳子敬卻說:“等等,我一同去。”

我好為難,站在原地沒動。他去當然好,若沒有找到失蹤的鹽,我不必為此擔責。但從心底,真的,一點都不讚同他同行。

剛想說些什麽,陳游之道:“公子,我隨你去。”

我立刻閉上嘴巴。陳游之如今在我眼中,有著莫名的威信,此種情形下,他意味著安全。

費了番周折上了船,我努力忽視那雙毒蛇般的眼睛,但涼颼颼的後背一直提醒著我。

盤腿坐在船板上,看著水流及兩岸。當地漁夫在身邊詳細講述水勢地形。

陳子敬及陳游之在船頭,風吹鼓起袖袍,姿態很好看。

我閃了閃神,眼睛移回水面。

實際出發的有三條船,另兩船行程稍慢,沿河靠岸搜索。昨夜她們是逆流而上,今日我們是順水而下,因此先經過第三彎道。

“右岸的水比左岸急很多,船不易行啊。”我對漁夫說道。

航行方向不同,昨夜的右岸是現在的左岸。

漁夫一口鄉音:“是啊,我們一般走左岸,水急了船不好走。”

陳游之問:“兩岸是否有近岸的洞穴?”

漁夫恭敬回道:“近岸的洞穴啊,沒有發現過呢,山上倒是有,要往上爬好長一段。”

右岸的水顯然比左岸要急,右岸受侵蝕的程度也要重一些。左岸近岸處,似乎沒有可以隱藏大物之處。

過了彎道,陳子敬對昨夜一直追蹤的黑衣人說:“昨夜船破落水之處在何處?”

“還未到,大人稍等。”前行一段,她說:“到了。”她指出那塊半隱沒在水中的石頭。

船靠近,近看石頭,並不十分尖銳。我問漁夫:“這裏撞過船麽?”

“還沒有聽說過,我們都有幾十年的經驗了,不會輕易出事的。”

“嗯……那,這塊石頭可能撞破船麽?”

那漁夫一下子笑了:“也不是不可能嘛,船底老舊,船夫沒有經驗,說不定就撞了呢!”

她這麽說,就是不太可能了。昨夜匆忙,她們沒能好好查看,現在也難得出結論。

但我還是懷疑船破是人為而非自然所致,回頭對那黑衣人說:“請指出昨夜上岸處。”她當時被水沖下了一段,實際上岸的地方與這有相當長一段路程。

船行一段,她說道:“這裏,我們在這裏上的船。”

“嗯。”我點頭,對前方二人說道,“大人,我們需要從這裏掉轉頭,行至她們昨夜追趕上貨船之處。”

“嗯。”陳子敬回應。

陳游之下令調轉船頭。

我對那名黑衣人道:“請你去找船夫,以與昨夜貨船行進差不多的速度行駛,並從調轉船頭後計算行進的時間。”

“是。”她抱拳離去。

“煩請你去幫我們燒一壺熱水。”我又把漁夫支走。

陳子敬回轉身來,側著頭看向我。

我對陳游之道:“大人,在貨艙裏所發現的遺漏鹽跡,很少很少,用刷子才收集了一點,可是據推測藏鹽有數百石。對不對?”

陳游之點頭,道:“不錯。”

我又問:“我一直在想,不應當如此。除非她們的鹽是塊狀沒有磨散開,或者是包裝比較特殊,不容易散落,否則貨艙裏不應只有一點留存。”

陳游之思索片刻,讚同道:“很有道理。”

我轉向陳子敬,說道:“貨船昨夜一直被跟蹤,若想藏鹽不被發現,能爭取到的時間並不多。想必大人也覺得她們落水一事有點蹊蹺。”

陳子敬道:“確實可疑。她們多是在北地長大,不熟水性,被人設計落水沒有發現,未必不可能。”

北地啊,我遙想了幹澀的遠方,回神繼續道:“若船破是貨船上黃衣人所為,說明她們知道有人跟蹤。她們本可以下殺手……”我確信她們的確可以這麽做。

“湯家主人被關在縣衙,她們有所顧忌,不會輕易起正面沖突。”陳子敬分析道,“她們知道行蹤暴露,破船是為爭取時間,藏匿貨物。在河上,短時間想要藏匿幾百石鹽,並不容易。”

我點頭,繼續說道:“兩側河岸要麽一覽無餘,要麽有高山屏蔽,搬運要麽極易被發現,要麽極難進行。但如果藏在水下,事情就變得很簡單了。”

“水下?”陳游之訝異。

“不錯。大人在船上發現拋載重物的痕跡,應當就是拋鹽入水時留下的。如果她們是想毀滅證據,就不會留下這種痕跡。她們是賭我們不會想到這一點。按常理都知,鹽顆粒極細易溶,一旦入水中,很快溶化。但若鹽是塊狀,或有嚴密包裝,放入水流較平緩之處,就相對不易溶了,至少速度會慢很多很多。”

“我們找不到鹽,以為鹽被散入水中,放棄尋找後,她們及時把鹽拖出來,就神不知鬼不覺了蒙過了。”

“這就是為何她們要在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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