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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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我便常常同黑白無常見面。

他們每每都用一種吞了蒼蠅的表情凝視著我,從我將毒藥遞給那些人,到我望著他們停止呼吸,一下都沒落下。

有時候,黑無常會搖頭咂嘴,似乎對我的行為很是不讚同。

可我卻是覺得,我這麽做,不過就是順應天意罷了。當老天將一個聞人賀派到人間的時候,也順便派來了許許多多的寧玉,我不過恰巧是其中一個罷了。

連續毒死了七個人之後,我的工作變得十分的清閑。

要問這七個人是誰,我卻連名字都說不出來。只知道他們有好有壞,有權有貴,不一樣的是身世背景,同樣的就是他們都得罪了聞人賀。

似乎是聞人賀一時半會找不到人給我毒了,所以有好一段時日,我都是睡到日上三竿,只不過沒人知道,每當月上中天,我就會恍恍惚惚地醒來,然後縮在被子裏,靜靜地等著聞人賀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

在輕車熟路地毒死了這麽些人之後,我突然明白,這麽十幾萬年來,我在奈何橋邊做的事,其實與寧玉如今做的事並無本質區別。

喝下孟婆湯,忘卻前塵往事。

其實,這不過就是將前世的人再殺死一遍罷了。

殺死聞人賀要求的那些人時,我的內心無比的平靜。這比我看著那些人的慘狀時更讓我害怕。一直以來,我都以為自己是有血有肉的神仙,如今看來,我的確是塊石頭,是塊怎麽焐都焐不熱的石頭。

我的心腸,從我生為天河水底的一顆石頭開始,就再沒有變過。

死了七個權貴和死了七個無辜百姓不同,如果是後者,那京城定然會人心惶惶,可因為是前者,城內仍舊是一片紅火。

我徘徊在初到上林時的那個窄巷,一邊用腳踏著青磚上的水窪,一邊若有所思地望著巷外的集市。

胭脂鋪依然是衣香鬢影,往來如織。

米鋪的夥計也好像有搬不完的米。

豆腐鋪小姑娘的撥浪鼓破了個窟窿,敲出的聲音像破鑼。

似乎沒有人為了那七個人停下生活的腳步,他們仍然談笑著,買賣著。偶爾有談論起這件事的,卻也是輕描淡寫地說上幾句,就跳到了別的話題。而這別的話題,在我看來也確實比死了人要有趣許多。

比如誰家的閨女有夜游癥,每到半夜就穿個裏衣出來亂溜達。

又比如誰家的小子品行不端,被人逮著在女澡堂的後墻頭挖了個洞偷看。

再比如說巷尾的李大牛都年過三十了,卻還娶了個如花似玉的婆娘,聽說著婆娘還是從天而降,掉到李大牛澡盆子裏的。

茶餘飯後的談資,總得沾些葷腥。從這些小事,我能夠想象,這京城的男女老少在吹了燈之後的生活,還是頗為豐富多彩的。

我想作為一國之君的齊連生,定當十分欣慰。

說到齊連生,在我忙著毒死這個毒那個的日子裏,我曾經見過他一次。

那次,他與聞人賀約好了要外出打獵。

地址麽,就選在京城郊外的林子裏。那裏蒼山蔥郁,草木靈秀,還有尋不著源頭的溪水流淌山間,就像是一條條幔帶,將山林重重纏繞。

那日水汽有些重,山裏升了些雨霧,遠遠瞧去,這山頭就好像飄在霧裏頭似的。

聞人賀隔著老遠看到這副情景,便皺了皺眉,勸齊連生打道回宮。可人家皇上是做了十足的準備出來的,服裝是精心搭配的,發型也是京城流行的款式,就連臉上說不定都推抹了幾下後宮佳麗的胭脂。

如此大費周章,不過就是想同聞人賀一道出游,促進一下夫妻情感交流。

這樣的情況讓他回去,無異於一個守了二十幾年寂寞的窮小子終於有人瞎了眼要嫁了,滿心歡喜地接了花轎拜了堂,等到了洞房花燭夜磨槍霍霍時,卻發現新娘是個帶把的。這種情景我想問,要是你,是上也不上

答案是肯定的。

齊連生一聲令下,即使無功而返也要繼續前進。就是這麽有錢,就是這麽任性。

人家任性的有錢人玩得是情趣,哪裏是什麽血腥暴力的追逐游戲。

於是乎,在一個大霧茫茫,十步以外不見人影的早上,我們上山去打獵。

當然了,即使是硬著頭皮上了山,這樣的天也決計打不成獵了。於是乎,原本制定的打獵計劃還是落了空,只能臨時改成了踏青郊游。

一行人浩浩蕩蕩,行進在山間的小路上。郁郁蔥蔥的樹林沾了霧氣,形成了深淺不一的綠,那綠層層深入,就好像有誰打翻了綠色的油彩,色彩緩緩地流下,染了大片。

齊連生顯見著心情極好,竟然詩興大發吟起了詩。

不過,我對現世文化的了解同我算卦一般捉襟見肘。他吟的那些被同行內官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詩句,對我來說也不過是無異於“春眠不覺曉,姑娘在洗澡”之類的。

我不免覺得有些失望。

原本以為,這一次外出一直到最後也不過就是一次了無趣味的活動,可是事實證明,我真的是小看了齊連生對聞人賀狂野的熱愛了。

你說,有山有水有美人,我怎麽就能把事情往無聊的方向想象了呢

不得不說,我之所以在風氣如此開放的天界能獨善其身這麽些年,那著實是有道理的。至此我不禁開始回憶,是不是曾經有過風度翩翩的男神仙曾對我百般暗示,卻被我不解風情地拒絕了呢。

想到這,我將自己上下打量了一下,視線最終停在了脖子以下腹部以上的部分,視線的空檔處,腳尖突兀地支楞著。

唔……

還是很有可能的。

話說回來,這事的轉折點,便是一個天資聰穎日後必成大器的小侍衛。他似乎是被齊連生派去探路的,卻沒一會兒就折了回來。

就在大家一臉疑惑地看著他時,他雙手握拳,滿面欣喜地說道前頭不遠處有處水潭,水是如何如何清得能望見魚尾巴上的瘡疤,樹又是如何如何綠得勝過了巷子口劉老漢的帽子,霧又是如何如何地飄渺過柳巷花魁的襯裙。

總之說來,就是美得讓人心思騷動,是外出野合必選之地。

聽了這話,聞人賀有沒有騷動我不知道,齊連生卻是結結實實地騷動了。

只見他面露喜色,馬鞭一甩,錦靴一踢,道:“走,去看看。”

接下來的一切,就很是水到渠成了。

齊連生被美景迷得興致高昂,便三下五除二地脫了衣裳,跳進了綠汪汪的水裏。那水被他猛地一踏,蹦起了三尺高的水花,這水花清澈靈動,如同是一條條甩著尾巴的銀魚,在他的肩頭臂膀跳躍著。

聞人賀和齊連生這麽多年的肌膚之親,恐怕齊連生腳脖子歪一下,他都能知道他今天是想要什麽姿勢。

於是乎,沒一會兒,聞人賀也在半推半就之下,被齊連生拉下了水去。

老實說,那畫面著實很美。

齊連生半裸著身子,濃黑的長發被水浸濕,粘在他白皙的脖頸上。清澈的水滴順著他的鬢發滑下,一路流過喉結,鎖骨,就像是一條看不見的濕潤舌頭,一寸寸地溫暖著他的身體。

他朗聲大笑,不住地拍打水面,水花飛濺,像是天女散花一般,落在聞人賀半濕的長衫上。他的長發半濕不幹,散在背後的樣子,如同是曼妙的水草。

長衫被水浸濕,緊緊地貼合著他的身體,他每動一下,旁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那胳膊上的線條。漂浮在水面上的衣擺,更是像迎風盛開的花瓣,美不勝收。

這時,眾人早也在內官的示意下退了個幹凈。穹廬之間,似乎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看著齊連生探過頭去,嘴唇在聞人賀的臉頰上輕描淡寫地一碰時,我驀地想到了那日竹林盡頭的齊月。

那時的她,就那樣繃緊著後背,靜靜地望著繁華叢中,言笑晏晏的兩人。

聞人賀低垂著的睫毛上,沾了輕飄飄的一滴水,他每一眨眼,睫毛都被墜得如同是蝴蝶翅膀似的,顫顫巍巍。

望著這樣的聞人賀,齊連生閉上了眼睛,將沾著水汽的嘴唇貼上了他的。

齊連生的手緩緩地探上他的後背,骨節分明的手最終落在了他的脖頸。聞人賀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一條魚躍上水面,又縱身躍下,發出清亮的落水聲。水邊的林中掠過輕淺的風,那風如同姑娘家的白素手,浣紗似的掬起林間的晨霧,柔軟的葉片簇擁著,發出沙沙的響聲。

兩人就這麽依偎著,天地之間的顏色似乎徐徐地退了下去,周遭變成了一片茫茫的白,他們的長發交纏著,似乎再也分不開。

望著這場景,我驀地有些心酸。

這股酸澀從何而來,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望著默默無言卻溫柔繾綣的聞人賀,我突然很想問問他,到底在他的心裏,誰才是放不下的呢。是多年交頸相臥的齊連生,還是那日大雪中驚鴻一瞥的齊月呢

碧綠的潭水悠悠蕩蕩,他們像兩尾快活的鯉魚。

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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