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行駛到了郊區的一片樹林，轟炸扔在繼續，轟隆聲顯得更明晰，隱約可以聽到人們的呼喊，山下的重慶一片火紅，爆炸產生的火光撕裂黑暗，血紅的火焰騰空、翻滾。

宋曉停下了車，她跑到了一片高地上面，看著眼前的景象，痛哭了起來。

胡翼忍受著巨大的疼痛慢慢的下車，走了過來，他每走一步血肉都會撕裂，眼前的高地漸漸的下降，火紅的大地漸漸上升，胡翼甚至能夠感受到火光所散發出來的那股灼熱，不知道有多少生命在這場大火中被吞噬，他感覺他的喉嚨堵上了一種東西，他的淚水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他走到了宋曉的身邊，用沾滿鮮血的手握住了宋曉的手，宋曉回過頭看著胡翼，摟住了胡翼的腰，安靜地抱住了他，宋曉的臉貼著胡翼的臉，兩個人的淚水交匯在了一起。

遠方的爆炸還在繼續，火焰還在灼燒，暗紅的火焰映紅了天空，有無數流星毫不留情地滑過天邊，整個浩渺星空無聲無息的看著這片火紅的大地，也看著這兩個緊緊相擁的人。

在從沖天的火光下，在這場戰爭中，我們會相信，相信愛，相信彼此的心，雖然是在悲傷苦難中，但是我們相信，我們一定會勝利。

宋曉下車後把胡翼扶了下來。

“我沒記錯的話，前面就是你們的一個聯絡點，我馬上去買紗布。”宋曉轉身離開，她現在看起來很平靜，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輕輕地抽泣了一下。

胡翼一把抓住了宋曉的手，聲音沙啞，“你會回來嗎？”

宋曉蹲下來，凝視著胡翼，“別瞎想了，你的傷口還在流血，我馬上就回來。”宋曉握住了胡翼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隨即抽出了自己的手。

“宋曉。”胡翼喊住了她，胡翼看著宋曉的背影，漸行漸遠。

宋曉背對著胡翼，站立半晌，然後又離開。

當我看著你的背影的時候，我是多麽想看到你轉身，你是在用你的背影來回答我，還是，你要硬生生的讓你的樣子慢慢走出我的腦海，決然地不留一絲影像。

看著宋曉漸行漸遠的背影變得模糊了起來，他想喊，但是一點力氣也沒有，原來，失血和痛哭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胡翼癱坐了下來，他的眼裏再也看不到宋曉的影子了。

他在等宋曉回來，她會回來嗎？

胡翼陷入了一片黑暗，他似乎看到一個人影向他走來，是不是宋曉？

胡翼醒來的時候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他剛要用勁的時候右臂就劇烈的疼痛了起來，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他辨認出這裏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個女孩子走了進來，胡翼覺得這個身影非常的熟悉。

她居然是趙詩婷。

“你醒了？你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趙詩婷走過去，用一種心疼的眼神看著他，“這裏是重慶郊區，你放心，這裏很安全。”

胡翼慢慢的適應這房間裏面的光線。

過了很久，胡翼才用虛弱的聲音說道：“我想我一定是在做夢，為什麽受傷的時候總能見到你？”胡翼看著詩婷。

“或許是因為你曾經救過我…”趙詩婷擰了一下毛巾給胡翼輕輕擦了擦臉，“耀輝說你剛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是他送你過來的，還讓幾個人為你動了手術，我剛來重慶，知道我的人很少，所以就留下我來照看你。”

也許有的事情就是這麽巧合，倒不如說，一直關心你，一直擔心你的人，不管是親人，戀人，還是朋友，在你受傷的時候，會立刻趕到你的身邊。

胡翼問道：“他們說有沒有見到她？”

趙詩婷說道：“聯絡點的人說，是她告訴他們你受傷了，讓他們去營救，事後她就不見了，為了安全，就將你轉移了。”

胡翼想了想，說道：“那你知不知道她現在在那裏？”

趙詩婷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想她應該不會再去軍統了，作為一個特工，她應該明白這一點的…先別想那麽多了，你先好好養傷。”

“她是宋璇的妹妹。”

“我知道。”

胡翼看著詩婷說道：“你還記不記得，上次你問我為什麽要到重慶。”

“記得，你說要對付日本人，我認為你一定還有其他事情要做的。”

“看來什麽都瞞不過你。”胡翼神色黯然道：“其實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我來到了重慶以後，買通了軍事委員會的一個人，我要一份八十八師和教導總隊陣亡軍官的名單，我要看看上面到底有沒有劉裕民和黃文安名字，我有好幾次在夢裏夢見過他們…”

胡翼的聲音有點哽咽，“直到我看到那份名單以前，我都認為他們還活著，我記得劉裕民曾經告訴過我，讓我見到你的時候送你一束茉莉花，他說你們之間有過約定，我當時說等戰爭結束的一天讓他親自送給你，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

聽到這裏，趙詩婷才閉上了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是的，我記得，我收到過他的來信，他說有一天他如果要為國家而犧牲時候，如果他再也見不到我的時候，就會送我一束茉莉花，他就是那樣的一個人，他認為對的事情，他會一直去堅持，看來他做到了…”趙詩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唯一我覺得比較遺憾的事情就是…我還不了解他…我一點都不了解他…”

在那份信裏面，劉裕民寫了什麽，我們已經不從得知了，不過他做到了這一點，他義無反顧地去了戰場，倒在了戰場上面，再也沒有回來。

在戰爭中很多事情都在改變，我們在失去的同時也在堅強的期待，我們在期待的同時也在痛苦的失去，罪過在哪裏？

胡翼看著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他註視這陽光一點都不覺得刺眼，光亮的光線在陰影的對比下棱角分明，陽光溫暖地照射著他的臉，胡翼說道：“我明白了。”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你的傷口還沒有好。”

胡翼說道：“我想坐一會兒。”

趙詩婷把被子墊在胡翼的身後，讓胡翼輕輕地靠了上去。

胡翼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等我傷好的時候，我就去找她。”

趙詩婷問道：“找她？知道她在哪裏？”

“不知道。”胡翼說道：“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要去，我要找到她，帶她去見母親，告訴我母親，我們是一家人…”胡翼說著眼睛竟然濕潤了。

胡翼一直都是一個非常堅強的人，就連他自己也沒想到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居然被自己感動，他看著窗外的天空，“戰爭會結束的，我們都會等到我們勝利的那一天…”

趙詩婷的眼神中蒙上了一層淚光，她沈默了很久，才說道：“我和耀輝之間也許沒有你和宋曉那樣刻骨銘心，我知道，我是很愛他的，我希望能夠一直與他這樣平淡下去，就這樣簡簡單單，安安靜靜地愛一個人，直到抗戰勝利，直到我們倆個頭發花白。”

趙詩婷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子，也是一個容易滿足的女孩子，她的要求並不多，她只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的，所有的人都平安地捱過這場戰爭。

“有些時候我真的非常羨慕周耀輝，能找到想你這樣的一個女孩子。”

趙詩婷轉過頭看著胡翼，“我應該堅持讓你在延安找一個女孩子的，但是你不肯。”

胡翼苦笑，“對，我不肯，我只覺得我要做的事情並沒有做完，在這幾年我並沒找到自己的答案，沒想到我竟然遇到了她…”

趙詩婷眼神溫柔，臉頰充滿健康的紅潤，她捋了一下鬢角的發絲，“她身上有宋璇的影子？還是，你愛的人是她？”趙詩婷的眼睛好像能看透胡翼的心事一樣。

“我愛的人是宋曉。”胡翼回答了她的問題。

這是一句簡單的回答，也是一句很震撼的回答。

“你剛才對我這樣說，看來你是不打算把這件事情告訴周耀輝了？”

“是的，告訴他的話，我肯定走不開了。”

趙詩婷說道：“胡翼，我想你應該先冷靜一下。”

“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冷靜。”胡翼平靜地道：“不知道為什麽，我這個人總是不安生，如果你沒有說起你和劉裕民的那個約定的話，我真的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距劉裕民和黃文安殉國已經有四年的時間了，在流逝的時間裏，有些人會變，有些事會變，那麽有沒有一種東西可以超越時間，不會被時間改變？

趙詩婷點了點頭，微笑道：“有時候我覺得你就像是一個孩子，一個大男孩。”說完她看了一眼胡翼，輕輕走開了，她知道這個“大男孩”想一個人靜一靜。

胡翼靜靜看著趙詩婷走開，她覺得能有趙詩婷這樣的朋友，的確是一件幸運並且溫暖的事情。

胡翼安靜地看著窗外，宋曉的影子又出現在了他的腦海。

天空逐漸放晴，薄霧漸漸散開。

不管時間怎麽流逝，有一種東西也許一直都不會變。

因為茉莉花永遠是茉莉花。

胡翼忽然想起了宋曉說過的話。

“嗳，等到抗戰勝利，茉莉花開，你一定要指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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