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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整個民族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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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周耀輝叫住了陳公輔。

陳公輔頓了一下,慢慢地轉過身,打量著周耀輝,過了很久才說道:“我們好像不認識?”

“我們是不認識。”

陳公輔看著這個年輕人,“跟蹤我的人無非就是兩種人,閣下就是****特科?”

周耀輝坦然道:“是的。我總覺得以陳先生這樣的身份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在這裏吃飯有點奇怪。”

“是啊,是有點奇怪,確切的說,應該有點淒慘,好久沒有吃過上海的面了,瞧瞧,都驚動了這麽多人。”陳公輔搖搖頭,眼神憂郁看著遠方。

周耀輝似乎有點明白,“陳先生除此之外,真的無話可說?”

“想必你剛才一直在監視我,我很想說,但是很遺憾,我什麽也不知道。我只覺得在我年輕的時候做出了一個錯誤的選擇,可悲的是我當時是那麽的自以為是。”陳公輔苦笑道,笑得很淒慘。

“陳先生現在可以改過,先生以前為中國革命做出過貢獻,先生別忘了,為了這個國家奮鬥不止的人還有很多,你應該有信心的。”

“年輕人,有些事情並不是那麽簡單的,當你發現你要挽回的時候已經沒有辦法了,看的出,你這個年輕人很有耐心,也很會說服別人,但是,像我這樣無藥可救的人,不值得你的說服。”陳公輔頓了一下,又說道:“我年輕的時候,和你一樣,一腔熱血,總以為用一天的時間就可以改變中國的現狀,總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世界,太過心切的話,反而會犯很多的錯誤…”

周耀輝沒想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說出來的話會讓他感覺這麽熟悉,他沈默了很久,才道:“我沒有像先生所說有那樣的抱負,我不是英雄,我只不過是踏踏實實做好我能做的事情,我知道我沒有在戰場上決勝千裏的本領,也制定不出天衣無縫的計劃,但是,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哪怕剩下我一個人,為了這個國家,我也絕不會放棄的。”

陳公輔深吸了一口氣,他重新打量著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這個年輕人說出來的話勇敢而又自信,“說得好,年輕人,好好幹,趕走他們,勝利一定是屬於你們的…”

陳公輔既然用了“你們”一詞。

陳公輔眼角深陷的皺紋微微動了動,囁嚅道:“我老了,就算死去,我還是老的…”說罷,陳公輔轉身,表情痛苦,他以最快的轉身隱藏自己流出來的眼淚。

“陳先生,你可以不用再回去,其實我們還有好多的事情要做。”

周耀輝用了一個詞“我們”。

陳公輔沒有回頭,他有點動容,“今天我遇到了兩個想要救我的人,看來我這個漢奸並不是所有人都討厭的。正直的人,其實什麽也不用怕的。”陳公輔離開了,步履竟然有些蹣跚。

陳公輔的身影漸行漸遠,竟然顯得如此的蒼老。

周耀輝看著陳公輔在黃昏中失去比例的影子,隨著影子漸漸遠去。

周耀輝猜的沒錯,他第一次見陳公輔,也是最後一次見陳公輔。

這的確是陳公輔的最後一碗飯。

第二天陳公輔就被憲兵隊的人抓走了,是李天海出賣了他,說他和軍統有秘密往來,圖謀不軌,妄圖竊取這次軍事會議的內容。

汪精衛聽聞此事,並沒有憤怒,他思慮片刻,在辦公室印有陳公輔名字的文件上,安靜地寫了一個字,“誅。”

原來陳公輔試圖竊取的情報的時候,被李天海發現,陳公輔知道李天海遲早會告訴汪精衛,所以陳公輔昨天和胡翼的一番秘密對話,就是是為了讓胡翼明白,我陳公輔,心有餘,力不足矣。

周耀輝也明白了,這個人以前是一個漢奸,但是他還是覺得有點惋惜。

胡翼嘆了一口氣,這是因為這場會議開始以來死去的第一個人,他知道後面還會有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目前他對於此次會議還是一無所知,難道這份秘密情報自己無法獲取了?

胡翼想到了一個人,想到了在這個時候他絕對不能去想的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景子。

谷川,景子,還有胡翼來到了火車站,在汪精衛登上火車的時候胡翼看見了站在身後的李天海,像極了一條狗,皮膚白凈的汪精衛揮了揮手,上了火車。

汪精衛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谷川和幾位將軍敬了一個軍禮,汽笛長鳴,火車慢慢啟動。

他的眼神中有一絲陰忌,又有一絲憂郁。

是因為此次的內奸事件,還是因為他每天需要面對的事情?

汪精衛回到南京之後,要對身邊的人進行一次大清洗了,在自己的兩個隨從裏,居然發現了和軍統有關系的人,在日本人面前讓他丟盡了面子,以後他在日本人面前還怎麽混,這個問題他就得好好的想一想了。

胡翼看了景子一眼,因為景子今天又穿了一身端莊大方的和服,頭發高高盤起,“景子小姐,會議終於結束了,我這幾天幾乎沒有睡覺。”

“真的嗎?胡翼?”

“當然,我不想在犯上次的錯誤了”

“我認為這次你做的並不差,76號這次防範嚴密,還提前發現了一個軍統特務,你的謹慎並沒有白費。”

胡翼躬下了身子,“汪先生走了以後,我總算可以松口氣了,下午我見你的時候你還是軍裝,怎麽一會兒你就換了一身和服?”

“下午開完會後,我就急忙趕回了公寓,換了一身衣服,以示對汪先生的尊重。”

胡翼眼眸一動,點了點頭,“是這樣,那我送你回去。”

景子坐上了胡翼的專車。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你知道今天是什麽節日嗎?”

景子的眼睛亮了起來,“我當然知道了,來中國這麽多年,你是難不住我的,我沒記錯的話,今天就是中國的端午節。”

胡翼笑道:“果然難不住你,漢謀,停車。”胡翼突然沖何漢謀喊了一聲。

“是,主任。”何漢謀緩緩地將車停在了路邊。

“漢謀,你先回去吧,記得明天吧東西送給我。”胡翼對何漢謀說道。

何漢謀的眼神中露出一絲覆雜之色,“是。”

胡翼故作神秘的對景子說道:“我去買一樣東西,你一定會喜歡的。”

景子不解的眨了眨眼睛,“什麽東西,你用得著這麽神秘嗎?”“當然,你等一下就會知道。”

胡翼下了車,剛走了幾步,便停了下來,他又走了回來,“你難道不和我一起去?”

影子笑了,“好的,不過我穿的和服,可能不太方便。”

“沒關系,我來扶你。”胡翼伸出了手,握住了景子。

景子凝視著胡翼,也握住了胡翼的手。

景子在夜晚一個人安靜地躺在床上的時候曾無數次設想過和胡翼手牽著手漫步在上海街道上的情景。

她覺得這是一件奇妙的事情,而現在這件事情變成了現實。

木屐踏在水泥地上的聲音,還真的像極了高跟鞋的聲音。

胡翼和景子來到了一個市集,小弄堂,老街坊,那些富有上海風味的小吃冒著熱氣,這裏有在高檔的餐廳裏嘗不到的味道,簡單快捷的手藝,樸實的廚具,但是做出來的小吃卻是十裏飄香。

胡翼和景子來到了一個小攤前,“我要買的就是它。”景子看著胡翼所指的東西,笑了,這的確是一個好吃的東西。

粽子。

胡翼面前的小攤有案板,案板上面老板正在揉糯米,然後包到粽葉裏面,旁邊的鍋竈也冒著陣陣熱氣,鍋竈旁邊有兩張桌子,但是上面都坐滿了人,看來這個小攤的生意還不錯。

“你記不記得,你上次吃粽子是在什麽地方?什麽時候?”

景子低下頭,陷入了沈思。

過了很久,胡翼問道:“難道你要想這麽長時間?”

“我在想上次我逛街是在什麽時候。”景子很認真地看著胡翼。

胡翼明白了景子的意思,“老板,給我拿幾個粽子。”

“好嘞!”小攤上的老板轉過身來,看了胡翼一眼,又看了看胡翼身邊穿著和服的景子,臉色頓時變了,“日本人!對不起!我不賣!”老板擦了擦手,冷冷地說道,然後繼續低下頭包起了粽子。

“老板,他是我的朋友。”胡翼解釋道。

“不買!走開了!你別妨礙我做生意!”老板顯得很不耐煩。景子的表情有點尷尬,周圍的人都投來冷冷的帶有憤怒的目光,景子躲到了胡翼的身後。

胡翼嘆了口氣,“老板,我這個朋友是第一次來逛集市,他很喜歡吃粽子,我希望老板你不要誤會。”

“哼!你是買家,我是賣家,這買賣我不做!”

周圍的人也對著景子指指點點,有人還說:“你看那個漢奸,還帶著個日本女人,哎呦,看看,看看這世道。”

胡翼嘆了一口氣,他和景子只好走開,在大街上,人們都投來異樣的目光,景子居然緊緊握住了胡翼的手,她下意識地躲到了胡翼的身後。

景子可能不會害怕什麽槍林彈雨,刀光劍影,而此刻中國老百姓眼神裏面投射出來的憤怒,居然讓這個日本梅機關副機關長害怕了起來。

她現在所面對的是整個民族的憤怒。

景子在梅機關帶的時間的確是太長了,她似乎認為在上海有了梅機關和76號,幾乎沒有什麽事情值得大日本皇軍動一下,但是現在她似乎突然想明白了,在一個民族對於侵略者的憤怒如此強烈的話,別說是幾百萬日本軍隊,一切暴力和侵略在它面前都將會灰飛煙滅。

一個日本女人走在街上並不奇怪,但是一個中國男人和一個日本人能女人走在大街上,那就太奇怪了,不管這個男人多麽斯文,多麽紳士,多麽有涵養,這個男人也只能是豬狗不如的漢奸了。

胡翼沒管那麽多,他就是讓這個在梅機關不可一世的景子好好看一看,中國的老百姓是怎麽看他們這些侵略者的,日本人每天都在宣傳什麽中日親善,大東亞共榮,但是有些東西是永遠也改變不了,不管你怎樣去宣傳,怎樣去偽裝,怎樣去欺騙。

野獸畢竟還是野獸,豺狼畢竟還是豺狼。

景子變了,坐在車上的景子一直低著頭,她很失落,她很沮喪,一個人若讓所有人憤怒,讓所有人討厭的確是一件很難受的事情,景子緊挨著胡翼,此刻她已經變成了一個女人。

胡翼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自己做的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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