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裕民問道：“你家在上海？”

“閘北，你呢？”“北平大柵欄那邊，也就是胡同，你應該聽說過吧？”

“當然聽說過。”

“上海民國最大的城市，我想那裏很繁華吧？”

沈媛媛擡起頭，回答道：“繁華是因為上海得天獨厚的碼頭，外國人看上了上海的地理優勢，都想在資本世界裏分一杯羹。”

劉裕民點點頭，“你說的沒錯。我有一個朋友，她在上海上學…”

“是嗎？是什麽學校？”

“上海醫學院。”

“噢，看來你的朋友是女孩子。”

劉裕民好奇道：“你怎麽知道？”

“醫學院裏男生並不多。”

劉裕民頓了頓，“額…推理正確，那，上海醫學院離上海火車站近嗎？”

“不遠的，坐車的話應該有一個小時，就在上海銀行街第一個什字路口的正東面，怎麽，你要去看她？”

劉裕民笑道：“我的確有這個想法，只是我沒有足夠的時間，所有我想問你兩天的時間能不能到她那裏。”

“可以的。”沈媛媛問道：“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她的？”這句話很直接。

劉裕民怔了怔，忽然又笑了，解釋道：“你誤會了，我和她是好朋友，我只是覺得好久沒有見過他了。”

沈媛媛睜大眼睛問道：“好朋友？多麽好的朋友？”

“好的好也不能好的朋友。”劉裕民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很自信。

沈媛媛的眼睛放出了光，她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那你一定要去看看她的。”

劉裕民說道：“我會的，我也想去上海看看。”

“這麽喜歡上海？”沈媛媛問道。

“燈紅酒綠，十裏洋場，有往來貨物的碼頭，琳瑯滿目的商品，繁華的現代建築，中國能夠發展到現在這個樣子很不容易，當然要去上海看看了。”

沈媛媛輕輕搖了搖頭，黯然道：“也許上海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十裏洋場的葡萄酒都是老百姓的血汗，燈紅酒綠的背後全是醜惡的嘴臉和貪贓枉法，到處都是腐臭的拜金主義，自從“一二八”之後，日本人的海軍陸戰隊就駐進上海，我看著日本人駐軍的地方我好像覺得那裏一直都有一片灰蒙蒙的烏雲，我覺得那些拿著刺刀的日本人總有一天會沖出來，朝著行人開槍射擊。”沈媛媛情緒顯得有些激動，語氣好像在發抖。

劉裕民聽沈媛媛這麽一說，有點吃驚，沈媛媛似乎經歷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情，他開始認真看著這個來自上海的女孩。

當年的一二八抗戰在她的心裏已經留下了深深的陰影。

說到這裏沈媛媛的身體不停的抖動，眼神死死的盯著前方，仿佛在她前面就是沾滿鮮血的刺刀，仿佛前面就是那一片永遠也散不去的烏雲。

作為軍人的劉裕民對於上海目前軍事態勢也許在也清楚不過了。

劉裕民沈思了很久，神色看起來有點憂郁，說道：“自從一二八事變後，中國的軍隊都駐紮在上海外圍…這幾年駐上海的日軍不停的加固工事，我看中央日報說，上海海軍陸戰隊自從占領上海就開始修築碉堡…你說的那一片散不去的烏雲，其實我在北平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我能夠感受到它正在一天一天的變大，一天一天的膨脹，一天一天的向我們逼近…”

劉裕民頓了頓，眼神堅定，“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你不用怕，哪怕黑雲布滿天空，我相信自己手中的火把，還有我們大家手中的火把，可以讓整個天空都變亮。”

火把，沈媛媛的眼睛亮了起來，她沒有想到今天能夠聽到這樣的一番話語，她沒想到劉裕民會有這樣一翻形容，她覺得眼前的這個人有一種令人平靜下來的力量和讓人感受到光亮的信心，她看著劉裕民的眼睛，這雙眼睛明亮而堅定。

沈媛媛曾經見過和同樣明亮的眼睛，她的腦海中忽然閃現出那個人的影子，那個曾經千萬次出現在自己腦海中的影子。

正如沈媛媛所說的那一片烏雲，這種感覺並不好，上海也許還會有一戰。

劉裕民看著沈媛媛，說道：“你肯定還想說什麽，你說，我聽，我很想知道日本人到底在幹什麽。”

沈媛媛回過神看著劉裕民，“我記得，上次打仗的時候，我在家門口看見軍車從前線運出來的全是士兵的屍體，軍車上面還蓋著帳篷，還滴著血，都是血。”

聽到這裏劉裕民皺起了眉，突然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沖上了自己的喉嚨，那些曾經在那場戰爭中犧牲的人，都是軍人，他們流的血，是鐵血，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倒下後，後面的軍人們一定會再沖上來。

而劉裕民他們就是“後面”的軍人，他的腦海中甚至浮現出那些軍人在漫天的硝煙下倒下去的身影。

劉裕民明白那種感覺，他明白日本人淫笑著拿著刺刀抵在的你咽喉是什麽樣的感覺，他明白當時的那些軍人在當時的血戰中是什麽樣的心情。

不屬於中央軍的十九路軍並不是一只很有名的部隊，但是他們曾經在上海流淌過的鮮血，所有的中國人都會銘記。

劉裕民想著那樣一種場景，情緒也有點激動，“不要怕，我們都是軍人，將來我一定會去保衛上海的，日本人猖狂不了多久的…你聽著，像我一樣穿這身軍裝的軍人，在中國有兩百萬熱血男兒，無論在哪裏只要看到這身軍裝，就不要再害怕，那些日本鬼子，我，胡翼，周耀輝，還有黃文安，一定會把他們趕到海裏餵魚，知道嗎！”劉裕民凝視著沈媛媛，一字一句的說道，他的呼吸有點急促。

劉裕民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感覺很憤怒。

沈媛媛的看著劉裕民堅定的眼神，用力點了點頭。

胡翼現在正在看著劉裕民和沈媛媛。

胡翼緩緩地說道：“我真的很佩服他，他和女孩子說大話的時候表情居然這麽認真。”

“他只不過是一個大男孩，他與那個女孩子說話，你不用那麽在意的。”黃文安察覺出胡翼語氣中的譏諷之意，“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黃文安突然問胡翼。

胡翼還是看著沈媛媛的背影，“你說。”

“你原本是可以走過去和她說說話的，你們倆本來就認識，沒必要像我一樣杵在這裏的，沒必要讓那個小子在那裏講大話的。”

胡翼還是沒有看他，“你的建議很不錯。”

胡翼說完後，居然走開了，他知道黃文安剛才已經看出來了，他在試探胡翼，他不想在黃文安面前暴露太多的秘密。

因為每一個軍統的人都會將秘密隱藏得很好。

胡翼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沈媛媛，他剛才已經至少看了三次沈媛媛，而看到的都是沈媛媛的背影。

我該對他說什麽，又有什麽可說的？

當他想起沈宜文的時候，他甚至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這件事情不會就這樣輕易的結束，我絕不會這麽輕易的放過你，沈宜文。

“在學校裏的這段時日還好吧？”周耀輝凝視著趙詩婷問道。

“課程並不是很多，下課的時候我經常去圖書館，以此來打發時間…”

“軍校紀律很嚴，我們就放一天假，要不然我會陪你逛逛玄武湖的，陪你逛一整天。”

趙詩婷臉頰的紅暈微微暈開，“你現在不就是在陪我嗎…”周耀輝安靜地看著趙詩婷，“沒錯，但是我覺得一天的時間實在是太少了，你們在南京女中實習幾天的時間，我想有時間我會過來的。”

趙詩婷說道：“不算是實習，我們是來進行學術的演講，只有三天的時間，我們只有一天休息的時間，並且在這一天裏我就見到了你，你在信上告訴我見面的時間，我想你一定算了好久吧？”

周耀輝凝視著她，說道：“我知道你要來南京後，從上次寫信我計算了二十八天，剛好這一天我們都有時間，除了很巧以外，我還很幸運。”

趙詩婷也看著周耀輝，兩個陷入了彼此之間非常有默契的默默凝視。

趙詩婷問道：“不知道你畢業後會去哪裏？”

“這個目前我也不清楚，不管那裏，我想戰爭都應該不遠了，若開戰的話，離戰爭最近的北平就是第一戰。”

趙詩婷凝視著他，表情流露出一絲傷感，說道：“我希望那一天永遠不要到來，那裏是我們的家。”周耀輝點點頭，輕輕嘆了一口氣，“北平已經三面被圍，我每天都在想這件事情，我每天都在想北平應該怎麽守，現在北平的情況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槽糕的多，我甚至不敢想象那一天會是什麽樣子。”

周耀輝重重的咽下口水，他在說實話，他想把他所知道的所有的事情都告訴趙詩婷。

其實周耀輝想的有點簡單，就算他從軍校畢業，政府不一定馬上對日宣戰，就算爆發局部戰爭，周耀輝也不一定會去北平。

趙詩婷有點感動，她能感受到周耀輝的心情，也能感受到他的理想，她凝視著他，這一刻顯得很安靜，周耀輝看著趙詩婷，眼神變得很溫柔。

趙詩婷擡起頭，漆黑的眸子與周耀輝的眼神相遇，輕聲道：“我何嘗不是在想這件事情，我希望能和你們一起去，但是我只不過是個女孩子…我希望你好好的，只要有你在，我想我什麽也不會怕的…”

周耀輝看著趙詩婷沒有說話，在兩個人的眼神裏，彼此之間只有對方。

你有一個喜歡的女孩子，你有一個喜歡你的女孩子，你有一個願分享你的理想的女孩子，能遇到這種事情的人其實並不多，所以在胡翼看來這樣的事情為什麽偏偏會是周耀輝這個小子會遇到。

“他們倆個也許就是戀人的樣子。”不知黃文安是對胡翼說，還是在自言自語。

胡翼順著黃文安的目光看過去，他只不過是看了一眼，就被周耀輝和趙詩婷的感情所吸引住了，胡翼的表情顯得很專註，他並沒有覺得尷尬，他覺得在他眼前的不僅是一對戀人，他覺得更像是一種風景，一種畫面，這個女孩子目光如水，笑容如夏天花海裏的暖風，這種自然溫馨的畫面深深地感染了自己。

“嗯，是的。”胡翼居然非常認真的回答了黃文安這個問題。

夕陽西下，映紅了半邊天，趙詩婷和沈媛媛準備要離開了。

劉裕民他回過頭就看見了趙詩婷，他已經看了趙詩婷五次，他將心裏的話覆習了好幾遍，但是還是沒有說出口。

趙詩婷和周耀輝分開之後，來到了沈媛媛身邊，可沈媛媛好像一直心不在焉的樣子，她一直在四處尋找這什麽，沈媛媛覺得自已應該和胡翼有時間說話的，他很久之前就已經想好了自己要說什麽，但是胡翼好像並沒有等她。

胡翼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這裏。

沈媛媛頭一次感覺到她的心好像流入了一種很沈重的液體，甚至她在呼吸的時候都能感覺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周耀輝送了趙詩婷很長的一段路才分別，趙詩婷不知道一直有一個人在背後註視著她的背影。

劉裕民看著趙詩婷的身影，夕陽照射出他長長的失去比例的影子。

有些時候，我們準備了好久想要說話的那個人，為什麽卻偏偏開不了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