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見霽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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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主殿內的眾仙駭然。

“那麽多的幻陣, 他都破了?!”

“……我說, 魔主的實力, 能不能說是天下第一?”

“……”

“我等竟都被一個人困在這裏,這話還有臉提麽?”

“那是意外!若公平對決,十個觀如是也被我們打去了!誰知道他……”

雪無霽的耳力前所未有地靈敏, 這些聲音都清晰分明。而他沒有被激起一點波瀾,直視著觀如是道:“你就要在陣法後做縮頭烏龜?”

觀如是的表情破裂了幾分, 大概還從沒有人能夠讓他如此難堪過。陣法師本就是負責防禦或待在後方的, 他的殺手都被破解,待在陣法之後也無可厚非。

只是這一點被點明, 著實刺耳。含元殿內有人不給面子地笑出了聲。

“好。”雪無霽平靜地點點頭,句生寒意, “那我便重重斬去這千鐘。”

銀劍凝雪光, 一劍斬下!

在第九尾覆位之前,雪無霽兩劍能斬掉五十層千鐘陣;而此時只消一劍, 便足足粉碎了近兩百層陣法!

這當然有灌註靈力多少的原因, 但根本原因還是雪無霽實力得到了質的飛升。含元殿內眾仙也是看過他之間的劍法的,而此時看到這一劍,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世上真的有這樣的人嗎?時間才過去多久?他居然又提升了一個境界!

有的人是必然會驚艷天下的, 與他同時代的人必定會被比得黯淡無光。就如同之前死得不明不白的白磲宗趙文,也如無能地被困含元殿的他們。

所有人的腦海裏, 都不約而同地升起了這個念頭。

雪無霽一劍揮出, 並未收勢, 下一擊竟是更加來勢洶洶。他的白袖被劍氣卷得翻飛, 劍意如虹,瞬時斬去二百二十三道陣!

金色的碎片像蝴蝶一般飛揚而去,如同下了一場金色的大雪。

圍觀者心悸地想,這居然還不是極限。他居然還在提升!

寒意穿過雲層,將雲霧凍結起來。層層雪雲堆積,遮天蔽日。

“無霽,你太讓我失望了!”觀如是已然徹底失態,哪裏還有高傲如竹的模樣?他手背青筋暴突,狠狠一揮,千鐘陣泛起陣陣青光,射出靈箭。“如果不是我,你現在不過還是個慈濟堂的孤兒。是我引你入仙門,栽培你、磋磨你,都是為了你!你卻讓我如此失望。”

這些靈箭都是最基礎的防禦之陣,不足為懼,雪無霽只橫劍反手一擋,就把它們盡數化解。他本不欲說話,想一直沈默到殺死觀如是,但聽到一個詞,卻開了口。

“為了我?”

他擡眸,“觀如是,你真的瘋的不清,事到如今還想與我打感情牌嗎?你只是為了你的一己私欲,你要做造神者,你要高高在上,你自以為你能掌控一切,你眼裏看到的從來只有自己有多偉大。事實上,你不過是一個連人的情感都學不會的怪物罷了。”

觀如是在他說的前幾句還沒有太多反應,到了末一句卻驀然睜大了眼睛,猝不及防地露出被刺痛的神情。

“你自己是這樣,就也想把我變得和你一樣。好像這樣你就能變得正常了似的。”雪無霽道,“我只覺得你很可憐。”

“你——”

觀如是被戳中了痛腳,一時忘了反擊。雪無霽毫不猶豫,又是兩劍斬下。四百層陣法盡數破碎,金色的光點消失在了觀如是眼中。

“你引我入仙道,讓我成為第一大宗的首席弟子,我一直記得。你說你對我失望。可早在我入魔之時,我就已經對你失望了。”雪無霽頓了頓,不無嘲諷,“……師尊。”

觀如是一下子楞住。

雪無霽曾經也把觀如是叫作師尊,把這個人放在和長河道人一樣的地位。

觀如是對他淡淡,他自己也不是多熱情的人,自然也就不親近。然而,他心裏一直是把他看作師尊的。

甚至在他入魔墜入九淵界後,心裏也一直隱隱約約地抱著一個念想。在想,觀如是會怎樣看待這個他名義上的徒弟,會不會維護他,哪怕只是一點微小的可能。

但傳出的卻是觀如是閉關的消息。

今生當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觀如是一手設計的時候,除了憤怒還覺得悲哀。

悲哀自己當時的念想究竟有多可笑。

就像一個幼童期冀長輩為自己澄清委屈,卻全然不知一切的惡毒都來自於那個長輩。

雪無霽只叫了那一聲“師尊”,就改口了。他目光雪亮,在觀如是的視線中逼近道:“觀如是,別想把我塑造成什麽樣子。我從來不是你的作品。”

劍光一直未停,雪無霽的心也沒有絲毫動搖。把這些一直積壓著的東西全部訴諸於口,他心裏反倒痛快了,就像挖去了一個膿瘡一樣。

千鐘陣已被削弱一千五百道,那層凝實的金光逐漸暗淡,幾乎快看不見了。

雪雲已經堆積得足夠多,這向來彩霞繚繞的含元殿方圓之內,竟然下起了雪。因為一個人的劍意。

而觀如是看著那不斷減弱的千鐘陣,驚疑不定,眼中怒意與惶恐交替閃爍。他終於從失神裏醒悟過來,一掌拍在千鐘陣上,金光再盛。

“不可能!我不可能輸!”他瘋了般往千鐘陣裏灌註靈力,抵禦雪無霽的劍招,神經質地自言自語,“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錯?我造出了仙主……不該是這樣……我怎麽可能輸!我的造化道是天下第一,這世上怎麽可能有我擋不了的劍招!”

雪無霽又是一劍下去,金光再次波動起來,碎片墜落。這一次,整個千鐘陣都開始搖搖晃晃起來,表面一閃一爍,像極了即將熄滅的燭火。

觀如是的努力完全徒勞。

雪無霽冷冷道:“怪物已經被我殺了,你造的神,也不過如此。你應該明白,前世的我殺不了它,而今生脫離了你——我卻能砍下它的頭。你早就已經輸了!”

觀如是剛剛被他點中痛腳只是失神,但聽到這句話,臉色卻一下子蒼白起來。兩眼幽幽地盯著雪無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好似大夢初醒一樣。

他把自己定為造神者,可這“神明”脫離了他的掌控,完全變成了他期待之外的樣子。不僅如此,還斬殺了他自以為最好的傑作。

他失敗了。

驕傲如他不允許自己自欺欺人,此時的雪無霽,遠比他預想中的那個“神明”強大。

“錚——”

一聲巨響喚回了觀如是的思緒,之間三千層金鐘,已然破去了兩千九百九十九道。只剩下最後一層防禦了!

雪無霽已經沒有興趣關註觀如是的心理波動了。他面向這最後一重金鐘,劍上寒光漸漸收入劍刃。

天地間仿佛忽然寧靜了下來。

這最後一層金鐘,名曰“心陣”,準確來說是幻陣的一種。如果在這裏被迷惑,那他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是無用功,連自身都會化為千鐘中的一道,迷失其中不得解脫。

此前的兩千九百九十九道都是相同的,惟有這一道,需要他慎重地去破解。

雪無霽將劍尖點在了金鐘之上,鎏金的波紋“叮”地一聲擴散開來——

……

他看到了前世的竹津峰。

他看到少年的自己走過九百九十九道忘塵長階,來到頂峰。

萬竹翠綠,綿延如海,風吹過掀起碧浪。

那裏有一個人在等他。一身青衣,翩然如竹,孤高出塵。

在那時的自己眼中,這就該是仙人的模樣。

“此名‘渡憂’,一杯飲下,即可不受凡塵之情幹擾。”觀如是為他倒了一盞茶,淡然道,“喝吧。”

雪無霽看到那紺碧色的茶水裏,倒映出自己年少的面容。

神情有幾分迷惘。

觀如是見他似乎不願喝,道:“我知道你的身世。父為人界雪氏王族,母為狐妖。”

少年猝然擡起頭,瞳孔微縮。

“想要求大道,心中就不能有任何牽掛。當斬則斬。記憶會傷害你,可你手中的劍永遠不會。”觀如是道,“這是我教給你的第一件事。”

雪無霽冷眼看著。

那白衣少年遲疑了一下,舉起杯盞,以袖掩住。

恍然間,在這一剎那,雪無霽與從前的自己重疊了。

但下一刻,不知寒的劍光從袖裏穿出,自潔白瓷杯當中切過,如削泥木,直直刺入觀如是喉中。

“當啷”一聲,瓷杯碎為千萬,碧綠茶水潑地。

鮮血梅花般染紅了碎片,觀如是的身形倒下。

雪無霽劍刃上猶帶血跡。

既然你想操控我,那我就從你最初埋下的絲線開始斬斷。

眼前畫面逐漸暗淡,換到了下一幅。

……

每一幅畫面都是曾經觀如是試圖操控他的過往,雪無霽的神識行走在這張彌天大網之中,親眼看到那一根根絲線是如何落下的。

暗中調查全淩霄慈濟堂的孩子,選定雪宿,中秋帶他出慈濟堂,引他走忘塵路,令他學外門功法,向他介紹劍冢,設計歲歇宴上的一劍驚天下……

他走過前世的百年,每一次的擊殺都決然無比。帶著一身寒意與血腥之氣,最後來到了那場入魔的歲歇大宴。

他看到自己與江嶺緋在鏡屋中對戰,而這一次,雪無霽主動俯身上前,在江嶺緋刺劍之前奪過了潛溪緋。

他把潛溪緋折為碎片,提著不知寒,穿過迷霧看到了靜靜觀望著的觀如是。

“刺啦——”

寒光點亮了濃郁霧氣,鮮血彌漫,浸染了迷霧。

前世今生在這一刻重合。

千鐘陣的金光徹底破裂了。

心陣之中,雪無霽殺死了觀如是上百次;而心陣之外,現實之中,不知寒穿透了觀如是的肋下。紅色一點點暈出來,染紅了青衣。

雪越下越大。

原本雪無霽刺的是觀如是的心臟,但觀如是最後回神,躲開了。

倒是與陸芯被怪物刺中的那一劍重合了。

“……”觀如是似乎還有點不敢相信,他張了張口,只有鮮血從嘴角流出。

雪無霽在心陣中殺了觀如是上百次,而這上百次的傷與痛,觀如是都是能切切實實感受到的。

沒有人能死幾百次還保持淡定從容的,正常人精神都能直接崩潰掉。

就算觀如是再不正常,他也有痛覺。

到這時,他的所有防禦之陣都被破解了。

雪無霽斬斷了他的所有陣法,這個當世第一的陣法高手,第一次這樣全然暴露在對手的劍下。

觀如是臉上閃過一絲痛色,他手中用力,硬生生把長劍抽出,退了開來。青竺從他的袖口游出竄到手中,化為青色長劍。

二人幾乎同時身形閃動!

沒有陣法,也沒有偽裝,是徹底的劍對劍、一對一的死鬥。

觀如是這麽多年來都被當做是陣法高手,鮮有人註意他的劍道。交上手時,雪無霽才發現其實外界對觀如是的劍道遠遠低估了。哪怕不憑借陣法,觀如是也能稱得上當世一流的高手。

但……

他依舊會贏。

就算觀如是身上沒有傷口,他也不是雪無霽的對手。

含元殿內的眾仙也全部默然,無數雙眼睛都透過頭頂的琉璃穹頂,看著這場曾經的師徒之間的對決。

滴答、滴答。

不斷地有黏稠的鮮血從空中落下,好像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一般。

觀如是且戰且退,二人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青尋神木的附近。觀如是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一聲青衣幾乎被染成了深紅色,狼狽至極。他從小養尊處優,對手往往沒能近他的身就被困死在了陣法的羅網之中,還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把他逼到這個地步。

“……!!”

他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只聽“錚”地一聲,有什麽東西斷裂飛了出去。

是青竺長劍。

雪無霽這從上到下斜著的一劍,把觀如是格擋的靈劍斬斷了。半截長劍飛了出去,掉在地上變成了半截死不瞑目的慘碧蛇身。

而剩下的蛇頭,還被觀如是死死攥在手中。不知寒不僅斷了他的劍,還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深且長的血口。

雪已經變成了鵝毛大雪,在地上的積雪能沒過腳踝。觀如是癱坐在雪地裏,鮮血把周圍的雪都染紅了。

觀如是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雙目赤紅,布滿血絲,簡直妖異非人。他捂著自己的傷口,怨毒地盯著雪無霽:“不可能……不可能!我不會輸!!”

已經完全是在嘶吼,毫無形象可言。

雪無霽平覆了一下靈力,走近了一步,再次準備發招。

觀如是手臂顫抖,竟然用力到捏爆了青竺的蛇頭。他滿目瘋狂,最後竟是哈哈大笑起來:“就算我輸了……就算無霽你不能屬於我!你也別想屬於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能得到你!任何人!!”

他全身靈息大亂,竟是不要命地調動了最後一絲靈力,以手蘸著青竺的蛇血,在地上開始畫陣!

雪無霽怕他是自爆,目光一凝,瞬時遠遠退開。

那方血光與黑氣大盛,空氣震動哀鳴,狂風呼嘯,空間中竟被憑空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好似一道傷疤,幽幽吐著黑霧,觀如是擡起頭,得意而無聲地以口型道:“無霽,你被我騙了。”

剎那間黑光大漲,裂隙像蛇目般睜開。

不好!

雪無霽意識到了那是什麽,根本不是自爆的陣法——觀如是這樣的人怎麽可能犧牲自己!那是他之前研究出的空間之陣,觀如是是要逃,而且是要逃去另外一個時間的支流裏去卷土重來!

他靈力狂湧,不知寒以最快的速度飛了出去,但觀如是還是露出了傲慢的眼神——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斜下裏突然有個紅色的東西以更近的距離、更快的速度沖了出來,撞向了觀如是,把他撞出了裂隙的範圍!

雪無霽一怔,不知寒停在了半空。

觀如是也楞住了,他呆坐在地上,隨即暴怒:“什麽東西攔我!?”

他披頭散發一身血汙,像個瘋子一樣把那樣東西從身上撕了下來。

看到這個半人高的事物,雪無霽更加愕然了。

——那竟然是,一個木制的人偶?

是飛舟上的小紅?

雪無霽立即擡頭,果然看到半空中的飛天畫舫。

“宿哥哥。”陸宸燃於飛舟船頭,笑意盈盈地坐著。

“這到底是什麽!?——”觀如是大概此生從沒有這麽瘋態畢露過,他死死掐住那人偶的脖子,忽然狐疑道,“……陣法?這是個活人?”

他陰沈著臉,手中用力。隨著咯嘣咯嘣幾聲,那木偶人的形態竟發生了變化。

變得高大、顏色變淺,直至,變為了一個人形。

“……江嶺緋?”

雪無霽他沒想到小紅身體裏關著的竟然是江嶺緋的魂魄!

一瞬間,許多事情都在他腦海裏連結起來。木偶人身體裏封著的回音谷刑具、陸宸燃對它奇怪的態度、還有木偶人有時仿佛有靈性一樣的反應……

原來陸宸燃早就知道了嗎?……也對,前世他那樣把琉璃宗翻了個底朝天,仙皇勢力空前集中,沒理由查不到當年的歲歇宴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一世他沒既沒見過江嶺緋,也就沒有提覆仇,只想再不見到他。卻不想,陸芯早已暗中把前世江嶺緋的魂魄也逼出來了,關在木偶人中施以回音谷之刑。

日日如此,無盡輪回,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比地獄更加殘酷的刑罰。

一時間雪無霽心中百感交集,居然還有一個詭異的念頭,覺得陸芯這樣睚眥必報的性子……有點可愛。

陸宸燃還沒好全,臉上沒什麽血色。他拒絕了槐略的攙扶,從飛舟中躍下來,道:“現在兩個仇人都在這裏了,毫無還手之力。哥哥想怎麽殺都行。”

他信手拂過那道空間裂隙,便平覆了波動。低眸,看向地上的二人。

雪無霽也將目光移到了他們身上。

江嶺緋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一僵,卻沒有回頭。

江嶺緋只是一個魂魄之身,他被觀如是掐著脖子動彈不得,魂體幾乎都在潰散。但他卻還在笑:“觀如是,我的好師尊……哈哈哈哈!你機關算盡,什麽都算到了,那你算到今天了嗎?!”

“如果不是你把那邪法交給我,我怎會——”

觀如是冷笑了一下打斷他:“就算我沒有,你也還會再找別的方法。你心性便是如此惡毒。”

雪無霽看他們狗咬狗,有種在看荒誕劇的感覺。片刻後,調動不知寒,欲一劍斬殺。

江嶺緋卻忽然道:“雪師兄!”

他有些艱難地回過頭,看向了雪無霽。

雪無霽沒想過自己會再看到這張臉,更沒想到,自己再看到這張臉時心裏出現的第一個念頭是可笑,其二才是憎惡。

他不是聖人,永遠都不會原諒這個打著愛的旗號讓他生不如死的人。

江嶺緋道:“……我知道我的錯誤這輩子都償還不了了。雪師兄,我聽說九尾有九世輪回,如果是真的,你願意有一世與我……一起嗎?”

他眼中滿是祈求,恍如當年初到琉璃宗,那個拉著雪無霽袖子寸步不離的小師弟。

陸宸燃臉色立刻陰下來,道:“你也配?”

雪無霽靜默了一下。

“別叫我雪師兄。”他開口,卻是這麽冷淡的一句。轉而,他神色發生了改變,似笑非笑,琉璃似的眼眸看著江嶺緋,“如果我有九命,那每一世都會許給陸芯。”

陸宸燃一下子擡頭,耳根都紅了。

江嶺緋錯愕,眼中的光一下子成了死灰,不甘不願地流下兩行眼淚。

雪無霽調動靈息,不知寒發出錚錚劍鳴。

猶如鳳凰清啼,劍鳴每響一聲,清正的劍意都在天地間蕩滌一次。擴散到廢墟之上,擴散到含元殿上,擴散到雲層之中。

漫天大雪仿佛同時聽到了指令,每一片都微微顫抖起來。

觀如是楞怔住了,瞳孔中倒映出一點銀白的劍影。

見證著這絕世的一劍。

俄頃——

長劍飛出。

如白練,如長虹,璀璨披霞,所過之處空氣中的水霧皆凝為冰花。

是極致的美,也是極致的殺機。

流星般劃過,將觀如是當胸穿過,死死釘入了青尋神木當中。寒冷的劍意席卷過青衣的胸膛,在他的皮膚上繪制出曼妙的霜花。而江嶺緋的魂魄早在接觸到劍意時就因承受不住而無聲碎裂。

這一劍威力不知勝過百年前歲歇宴的多少倍,只一眨眼之間,整棵青尋神木就被凍結了厚厚一層冰,枝丫原本的霧凇更繁茂。

而觀如是被凍成了雕塑般。不知寒嗡鳴,那冰雪雕塑上便就又出現了裂痕,蛛網般擴散,最後整個碎裂開來,化作細碎冰晶。

寒意傳達而下,三界盡霜雪。

連魂魄都一起碎了,真正的魂飛魄散,再無翻身餘地。

觀如是一死,含元殿的陣法也隨之損毀了。

“啥?我們出來了?”

“看來那觀瘋子被殺了……魔主……真厲害啊……”

“快出去,快出去!可憋死我了!”

“嘶——外面怎麽這麽冷!”

眾仙一出含元殿便呆住了。

只見目力所及處,全部變成了隆冬之景。

“哥哥這世又做了一次‘一劍霜寒十四州’啊。”陸宸燃走到雪無霽身邊,笑道,“我同宿哥哥一起成名了。”

雪無霽身心一松,嘴角微翹:“但,這一次我不喜歡這句話了。”

陸宸燃揚了揚眉,表示疑問。

雪無霽把劍從青尋神木上拔|出來。低沈的劍鳴水波般擴散,而後又消失無蹤。

他伸手按住樹身的傷痕,靈力灌入,劍痕緩緩愈合。

與此同時,雪逐漸停了。

厚厚的雲層破開一道裂口,有光從縫隙裏照出來。

上一刻還滿目冰霜,下一刻那些冰霜都開始彌散,如同一場夢境般。

他曾經看過一場無望的大雪,這場雪下了一輩子。到他死,他都被困在這冰雪的迷夢裏。

但現在,冰雪消融,他找到了一個為他秉燭、為他驅散寒夜的人。

陸宸燃道:“那不如,‘一劍霜解十四州’?”

萬千道金光從雲層中湧出,蒸騰的霧氣、彌漫的冰晶在霞光映照下反射出璀璨彩光,又由九天之鏡的湖水倒映出來,美妙絕倫。天地仿若變為了水晶世界。

雲開見霽明。

雪無霽看著他的眼睛,道:“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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