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雙鏡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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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消一眼, 雪無霽心中便掀起了驚濤駭浪!

“錚——!!”

長劍相撞的沖力讓雪無霽虎口鎮痛, 兩人都被震開, 像兩顆流星相撞後又折返。

雪無霽壓住心中狂瀾,道:“陸芯!你怎麽樣了?”

“……宿哥哥,我沒事。”陸宸燃道, “別看我。”

但他顯然不是沒事的樣子。他已經落到了廣場上, 半跪在地,雪無霽甚至能隱約聞到血腥味。

雪無霽沈沈盯著那另一個“自己”,向後一躍退到了白玉廣場。

整個過程裏,黑袍人只是靜靜立在殿頂上, 面無表情, 白發飄揚。

陸宸燃擰了擰眉,道:“雪宿, 我說了不用看我。那個人很危險,不要中途離開!”

他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但語氣極其鄭重。單手捂住了傷口,血不斷地從指縫溢出、滴落到白玉地面上。

雪無霽面色冷得可怕, 道:“陸芯,手讓開。”

如果那個人真的和他一模一樣的話, 那他的那把劍上一定也帶著和他同樣的靈氣。要是他想, 他能在刺傷時讓劍氣停留在傷口裏,若不拔出則會造成眼中惡化。

而他是冰水雙靈根, 陸宸燃為火靈根, 本就有壓制的作用。一旦劍氣入體, 就會毫不留情地擴散侵襲經脈!

雪無霽扣住陸宸燃手腕,陸宸燃堅持了一會兒,還是緩緩移開了。

傷口暴露出來,讓雪無霽心尖狠狠一顫。剛剛黑袍人的長劍應當是直接沖著陸宸燃的心口去的,但中途陸宸燃躲閃了,因此長劍便偏離軌跡,改為穿透了他肋骨之下的腹部。

劍氣已經在傷口處結出了細小尖銳的冰棱,黑袍人沒有一絲一毫地留手。

雪無霽一言不發,指尖轉動調動那道劍氣。劍氣果真為他所驅使。

但這個事實讓雪無霽心中更沈了,因為就算是同靈根的修士,一個人的劍氣也不會如此輕易地為另一個人所驅動。除非,他們本就是一個人!

劍氣被抽離,雪無霽用力捏碎了它。

陸宸燃非常能忍疼,他已經肌肉緊繃、額頭滲出細汗,可表情還是沒有變化。他輕聲道:“宿哥哥,小心。”

這個傷口一時半會兒是愈合不了的,他不能參戰了。

更何況,雪無霽也無法讓陸宸燃面對那樣一個對手——就像他自己也無法毫無波瀾地對一個和陸宸燃一模一樣的人舉劍一樣。

為這個認知,他怒意更甚。

雪無霽捏了捏陸宸燃的手指尖,道:“好。”

他擡手覆上陸宸燃的眼睛,溫和靈力被渡過去,不容拒絕。“滄遺珠,幫我看好陸芯。”雪無霽道。

滄遺珠神情凝重地點頭。

待雪無霽轉過身面相含元大殿時,臉色全然改變,殺氣凜然!

不知寒激鳴,雪無霽白色的身影下一刻便化為殘象,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出現在了黑袍人上方,一劍斬下!

黑袍人迅速後退,只聽劍鳴中傳來一聲哢嚓的碎裂聲,含元殿頂的琉璃珠被劍氣波及、直接粉碎。

這一劍斬破了八十八層金鐘,也在黑袍人的面頰上留下了一道一指多長的傷口,破壞了姣好的面容。鮮血滑落,一段銀發斷裂飄落。

——但,也只是一道小傷口而已。

雪無霽眸中寒芒閃爍:“別讓你的傀儡頂著這張臉出現在他面前。”

這個“他”,指的當然是陸宸燃。

黑袍人像是沒想到自己會受傷,指尖碰到自己臉上的血跡,微微怔住了。

“無霽,他可不是傀儡。”觀如是道,“他就是過去的你,是我從過去帶回來的你。”

他張開雙手,身前氣流湧動,出現了一個閃爍的墨綠色陣法,“前世我曾想通過陣法來溯回時間,但卻失敗了,不得不與仙皇合作,啟用陸氏的回溯聖燈。但後來我又嘗試了許多次,終於成功了。”

“——這個‘你’,就是證明。”

雪無霽在回憶裏看過觀如是翻找禁術的片段,不想他後來竟一直沒有放棄。

他背後透出一股寒意,這麽說來,這個黑袍人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就是他自己?觀如是的瘋狂程度簡直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光陰宛如河流,不可逆行。所謂的回溯,也只是在曾經的節點上重新開辟一條河道罷了。這條支流的水流越長,就越穩定,最後逐漸取代原本的河道。”

觀如是周身漂浮著無數發光的墨綠線條,倒映在琉璃鏡中。他手指在空中點出熒光的河流形狀,“——但在起初支流尚不穩定的時候,那原本的河道還並沒有消失。”

“我也就能從河底撈出我想要的‘石子’,也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個‘雪宿’。”

“你就是他,他也就是你。”

黑袍人臉上的傷痕稍稍結疤,他重新舉劍,紅眸直直註視著雪無霽。雪無霽欲迎戰,但觀如是卻擡手攔住了黑袍人。

“我還有話要對他說。”

“無霽,你一直想問我想做什麽。那我便告訴你好了。”觀如是看向雪無霽,道,“我從很小時就開始好奇,如果世上真有神,那麽神應該是什麽樣子。為此我查過很多書,也做過不少事來滿足我的好奇心。”

他想起什麽,輕飄飄道,“哦,只是一開始還沒有經驗,留下了點痕跡。無霽你也應當在投影石裏見過。”

是陸宸燃給他看過的那兩個案件文書?一個是幼年時的觀如是偷竊殺掉靈兔,一個是他入竹津峰後在魔界用殘忍手段刑訊魔族。

雪無霽一陣反感,而這些,觀如是把他叫作“滿足好奇心”?

“我看過許許多多的生靈身體裏是什麽樣子,也仔細研究過他們的靈脈丹田是如何運作、如何構造的。人、魔、仙、妖。似乎各有各的優劣,並沒有完美之說。”

穹頂之下的殿內傳來一陣騷動,眾仙似乎暫時從花蛇造成的混亂裏恢覆過來了。

“這話什麽意思??”

“人、仙、魔、妖,觀峰主暗中殺過這麽多??聽他意思還是一刀刀切開來看了?……嘔!”

“不行了我要吐了……他還殺過仙修?!怎麽瞞過去的!?”

觀如是聞言,道:“確實殺過。不止低等仙修——前任竹津峰峰主是我覺得最遺憾的一個,我應該等他再上一層境界再動手。那樣更有價值。不過,也只能這樣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琉璃宗的修者全亂了。

“前峰主!??他不是走火入魔死的嗎?!……觀如是,你簡直是個畜生!”

“……天,天……天!他對你那麽好,連你編的鬼話你殺那些魔物是為了自保都相信了!你簡直、簡直……”

毫無人性、冷血到了極點。

根本像個偽裝成人的野獸,甚至連野獸都不如!

觀如是像是覺得他們的反應很可笑,道:“如果不是憑借這些了解,我何以能造出最適合一個修士的劍?你們當中有些人的劍還是出自我手。”

眾人經他這麽一說,不少人都覺得手中的劍變得難以忍受起來。

“劍有高下,但生靈卻難分。我很想知道,神到底是什麽?世人以為淩霄之上就是仙人,但也不過是一群修了道的人罷了。我想了很久,我既能造劍,為何不能‘造神’?”

觀如是的眼神逐漸變得瘋狂起來,“身有妖、人之分,道有仙、魔之分,如果世上真有神,那他必然兼有四種。那樣才是完美的。”

他從小就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別人所說的所有話、做的所有事,在他看來背後的含義都難以理解。

為什麽會哭?為什麽會笑?

所謂的喜怒哀樂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又到底是什麽?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生在世上,誕生,卻又全然體會不了世間的情感。

但後來他知道了。他為自己選擇了一個存在的理由。

神明最是無情,那他當然就是負責迎接神明的那個人。

“所以我選擇了你,雪宿。”

也因為這個選擇,他多少因為這個人,理解了一些世人的情感。

“你本該成為仙主!”

觀如是一氣說完,淺色的眼睛亮如叢林中的蛇怪,冷漠又狂熱。

雪無霽被這驚人的消息砸中,他僵了一瞬,道:“……這麽說,不止被選入琉璃宗。我入魔也早在你預料之中?”

他渾身冰冷。

“不錯。與月沈聯絡令他攻上淩霄的是我,我要讓你一劍成名;百年後入魔也在我的設計之中。”觀如是很幹脆地承認了,諷刺道,“你以為江嶺緋那個蠢貨,一個人能找到那種罕見的煉劍方法?我只是把術式混進了他看的書裏,他果然就心動了。”

他不必做什麽,那個江嶺緋太愚蠢、也太好操控。

“……原來都是你。”

雪無霽喃喃道,眼前如有暗色閃過,那是無數黑暗的、血腥的過往。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原來這些都是因為一個人。他還曾經把他叫作師尊!

無法遏制的怒火從心底湧起,燒得他指尖都在發抖。

“但我還是失敗了。”觀如是聲音低下去,他指尖一點,瑩綠河水瞬間破碎,“我這一世也給過你一次機會,可是無霽,你還是讓我失望了。我只好另想辦法。”

“他不是傀儡,而是要來取代你的。”

因為這個“雪宿”原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所以他和雪無霽之間只能留下一個。

雪無霽此刻已經全部都明了了。他忽然冷冷道:“是嗎?”

不知寒的劍尖指向黑袍人,“既然‘不是傀儡’,那他為什麽不自己反駁?”

觀如是神色一變,目光微慍。

雪無霽語調裏帶著諷刺,“一個沒有意識的軀殼,也配叫作是我?”

從頭到尾,這個黑袍人就沒有一個正常人該有的表現。神情目光始終不變,雖然行動靈活,卻還是給人以傀儡之感。

真正的他絕對不會全心聽從觀如是的話,也不會傷害陸芯。

因為他不過是觀如是從“河道”裏取出的一個投影罷了,擁有一段他的意識,卻沒有自我。正因為這樣,所以觀如是才要設局讓他來赴歲歇宴,才要弄出這麽大的動靜“恭候仙主”。

黑袍人和他之間只能留下一個。

他必須要親手殺死“自己”一次。

盡管這非常困難,“自己”也許會比他前世今生遇到過的所有對手加起來都棘手。

“你覺得你能做到?”觀如是覺得雪無霽的眼神分外刺眼,“另外一個你擁有完好無缺的九尾,我帶他回來,親自教導他如何沖關渡劫。他可沒有在第九尾時失控,煉出一條殘缺的尾巴!”

觀如是尤嫌不夠,冷笑,“更何況,他還有我的獻祭之陣!”

他終於動怒,袖中飛出十三張符紙,冒出陣陣金光,貼到了含元殿十三條青蛇的蛇身上!

整片含元殿的地面都晃動起來。

“什麽動靜!”

“啊!!……我的靈力……!”

“丹田好疼!怎麽辦,我的靈力快沒了!”

“我的也是!!”

殿內驚叫哀嚎聲一片,這回慘叫聲比之前所有的異變發生時都要真切,因為所有修士都發覺自己的靈力在被飛速地抽幹!

宛若沸騰的煉爐,含元殿內騰起濃郁的靈氣。各色靈力從十三個蛇口裏吐出,最後匯聚成一股,環繞著黑袍人的周身。

黑袍人的衣袂在湍急的靈流中飛舞起來,無盡的靈力最終都盡數被他納入體內!

他神情無悲無喜,銀劍蕩出低沈龍吟。

擡手,銀劍懸空而起,以他為中心形成雪暴。黑袖一振,銀光如利劍向雪無霽飛來。

這一擊中凝聚了不可計數的靈力,不能硬接。雪無霽腳步一錯一旋,不知寒以一個奇妙的角度側擊中銀劍,強行改變了銀劍的弧度。他又蓄力一擋,銀劍流星般反向飛出去,直沖黑袍人門面!

“還給你。”

雪無霽冷冷道,發冠被劍氣所掃,黑發如瀑散開。白衣紛飛。

那銀劍被擋回,黑袍人只來得及往左一步,黑袍被割下一大塊。

可是那銀劍分明切到了他的小臂,卻沒有留下口子。

黑袍人全身都被厚厚一層靈力包裹著,就連這樣的一擊都沒能傷到他。雪無霽心頭一沈,這果然是個無比難纏的對手。

黑袍人隨即也瞬移而出,兩人就在半空中交起手來。

觀如是雙手推去,兩袖振振,地底再次翻騰,出現陣法圖紋。

無數金、青靈光射出,仿佛要把天穹也包裹在內,編織成一個巨大的囚籠。含元殿發出哀鳴,空氣中充滿了靈氣,仿佛煮沸的水壺內的水汽一般。宮殿失重般崩塌,碎石亂塊向上漂浮而去。

空中那兩道身影幾乎化為了虛影,連招式都看不分明,劍光四射,所到之處盡是塵土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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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如是,真變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不識 5瓶;玉兔閣 3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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