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水月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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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本相輕嘆一口氣, 沒有再回答。他身後站著雪無霽等三人, 皆是預備著易柏卿忽然發難。

易柏卿明白今天自己討不了好了, 他應該快想怎麽逃才是。可他理智再明白,也控制不了自己全副心神放在緣本相身上。他想冷靜, 卻完全冷靜不下來。

他死死地盯住緣本相的眼睛,企圖找出蛛絲馬跡。槐略直接擋住了緣本相,厭惡道:“你聾了嗎?聽不懂人話?”

“你說什麽……怎麽可能?”易柏卿重覆道。他本以為至少緣本相還恨他,就算已經不喜歡了不愛了,還是會對他有情緒的。

可現在他卻告訴自己, 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麽關系了。

緣本相已經忘記了他, 甚至連一點點影子都想不起來。

“小槐,你到後面去吧。”緣本相搭住槐略的肩, 認真道,“這件事由我來和他說清楚。”

“易將軍,我以我本心發誓,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我都沒有對你有過任何超出的心思。曾經我不明白,盲目答應了你做道侶的請求,我很抱歉。但現在,請你別再有什麽幻想了。”

緣本相目光清澈,陳述這句話時也禮貌而有條理。

“我不相信……”易柏卿偏執地道, “我不相信!”

他有種一腳踏空的茫然感, 心裏又空又慌。阿荼怎麽能夠這樣理智地說出這樣一段話?明明是自己虧欠了他, 他難道就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是的, 易柏卿一直知道他虧欠了阿荼,他把這當做了籌碼,二人遲早會再次產生交集,互相虧欠再也無法分開。他覺得自己應該是緣本相一生中最無法磨滅的印記,應該是他無論如何都戒不掉的毒|癮,應該是他最在意的人。

哪怕那是恨,也只有他能讓緣本相恨!

然而緣本相的應對卻讓他的一廂情願變成了泡沫——任有再多的恩怨,緣本相都想就此終結。

緣本相已經完全不在意他了。

易柏卿終於感到了意難平,憑什麽?!

“難道那三十八年對你來說就是笑話嗎?!”易柏卿無措至極,仿佛被扇了一巴掌般惱羞,脫口而出、口不擇言,“難道你就一點都不珍惜?不……不可能,我在回音谷裏看到,”

緣本相聞言,神色有些古怪,槐略更是不可思議地“哈”了一聲。雪無霽搖了搖頭,道:“你已經沒救了。”

把三十八年變成笑話、一點都不珍惜的,難道不正是易柏卿自己嗎?

沒有人說出來,但易柏卿也意識到了他們在想什麽。

他臉色慘白頹然,已然說不出話來。

執迷不悟,不知悔改。

雪無霽已經不欲再廢話,對緣本相和槐略道:“你們可以自行處理。”

在場他和陸宸燃實力最強,但看完回音谷鏡後,此事事關緣本相的過往,最終的決定應該由緣本相來下。

“我知道你心軟。”槐略面對著緣本相,直接道,“那你願意讓我來為你報仇嗎?”

他紅發隨風而動,張揚耀眼。註視著緣本相時,眼神好似兩團燃燒的火、只為一人冷靜停駐。

緣本相還是魂體,真要動手也很難。他回望片刻,笑著點點頭:“麻煩你了,小槐。”

槐略深吸一口氣,轉過臉時已經變了個神色,冷冷對上易柏卿。

忽而,他聽到身後緣本相又道。

“那等此事結束,你願意和我結為道侶嗎?”

槐略的表情瞬間崩裂,臉紅到了脖子,轉過臉道:“你你你?!——”

易柏卿也是一副震驚的表情。

看到槐略的樣子,陸宸燃嘲笑一聲。緣本相則是在這幾天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開懷笑起來。

“我……我先和他打完再說!!你,你等著!”槐略簡直不知道手腳該怎麽放了,腦子混亂半天,幹脆扭頭先跑了,頗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秘境荒草叢生,天穹如幕。

有風吹過,帶起枯草和燒焦的荼蘼草葉。

易柏卿往後退去,到了溪邊。

緣本相握住新得的佩劍,閉上眼再睜開後,已經恢覆了戰意。二人遙遙相對,靈暴如風漸起。

戰鬥一觸即發。

靈光劍光四下閃爍,遠處二人戰成一團。緣本相一直看著戰鬥之處,交疊的雙手顯示出他的擔憂。

雪無霽看在眼裏,有意開解。他對陸宸燃道:“你覺得誰會贏?”

“哥哥問我這個?”陸宸燃瞇了瞇眼睛,笑道,“誰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今日槐略輸了,他也不必想著讓我們幫他贏回來,直接滾回虹光門吧。”

雪無霽:“……”

陸宸燃道:“其實沒什麽懸念。不是嗎?”

“是。”雪無霽輕聲道,“易柏卿必輸無疑。”

雖然他可以說是背水一戰,但早已沒了鬥志,全憑一腔偏激憤怒。而槐略卻可以說是心境上佳。

這對槐略來說,也會是關鍵的一戰。

“何況有了你的話,槐略不會輸的。”雪無霽對緣本相道,難得多說了幾個字。

緣本相有點不好意思地輕咳一聲。

果然,不出三刻鐘,二人纏鬥已現端倪;

再過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易柏卿的佩劍被挑飛,赤色靈焰把他的靈劍斷成數截。

緣本相松了口氣,更加目不轉睛,專註地看著槐略。

燃燒的熱風裏,槐略提著劍走向易柏卿。後者已經跪地不起,一腔仇恨無處發洩,怨恨地看著槐略。

“看我幹什麽?你輸了。”槐略冷笑。

易柏卿咬牙,手突然成爪,但隨即肩上一重,槐略把劍架了過來。帶著靈壓的劍猶如千鈞,使其動彈不得。

易柏卿自知今天已經逃無可逃,胸膛劇烈起伏,神情簡直不似真人。

他咳出一口血,尖銳而徒勞地道:“你贏了又如何?沒有哪個人會不介意自己的道侶和別人有過三十八年感情!你們會永遠記得我,看到那張臉都會想起他曾經是由我給了一張更美的臉……咳咳!”

說到這裏已然語無倫次,是在做垂死之鬥,若是能幹擾到槐略就再好不過。

“你錯了。我不介意。我喜歡的是他這個人。”槐略道,一字一句,平和而認真,“不管他外表如何、過往如何,我都喜歡。只因為是他!”

他擡起了手中的劍,發力一斬!

血噴湧出來的聲音有如風聲,紅色染紅了草地。火焰跳動,逐漸熄滅。

當晚。

終於解決了這件事,幾人回了九淵魔域。

“疼嗎?”緣本相抱著槐略的手,低頭吹了吹。那一戰,槐略不可避免地自己也受了傷。

“我怎麽會疼!”槐略逞強,等緣本相去拿藥,他跟在後面又開始齜牙咧嘴。

二人離開,雪無霽也和陸宸燃一起回了魔宮。

夜涼如水,魔域的星辰不如淩霄明亮,像灑在黑布上的銀屑。

“今日之事,對你有沒有影響?”雪無霽問。

陸宸燃道:“如果這都擺不平,我也不必做仙皇了,宿哥哥。”

雪無霽笑了一下,目光在陸宸燃臉上停留片刻,道:“……這一世,我還是第一次和君燭外表的你說話。”

這一回陸宸燃要在淩霄處理易柏卿的事,還要順藤摸瓜敲打白磲宗,因此是用君燭和他回來的。

二人已經快要走到寢殿門前,陸宸燃先上前一步撩開了門簾,從善如流,一挑眉道:“先生。”

雪無霽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

“說來,易家被整頓是你做的?”雪無霽問道。

前世易家並沒有衰頹得這麽厲害。

陸宸燃眨了眨眼:“我很記仇的。哪怕是前世做的,我也不會放過。”

上輩子雪無霽在雪原死於易柏卿率領的仙軍之首,他可不信前世陸宸燃就沒有對付過易家,只會比這一世更狠。

但看著陸宸燃無辜的模樣,雪無霽只覺得他任性得很令自己喜愛。

“心中有分寸就好。”他又揉了揉陸宸燃的頭。君燭這個身高,真的很讓他有揉頭發的沖動。

不過提到這個話題,雪無霽卻頓了頓:“幸而……我的尾巴回來了。”

——今日雪無霽三人找到秘境時,看似是半途截住了靈鴉,但情況要比這更覆雜。

他們先是去了仙軍總營,在那裏從易柏卿副官的口中得知了基本情況。也順帶知道了易柏卿手中有竹簡之事。

剩下來稍作打聽,便也推測出了大概的來龍去脈。雪無霽沒想到自己的第八尾就在易柏卿手裏,他應該是平時都將它藏在無色海中。而無色海就在兩州交界處,所以雪無霽才會感知到自己的尾巴在那個方位。

竹簡還有個特性,一旦發出,不管多遠觀如是都能提前感應到。

一條無主的九尾之尾,觀如是還能猜不到它真正的主人是誰嗎?

但當他們到達琉璃宗山門之下時,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情況。沈光居然早早等在那裏,說不知為何,觀峰主讓他提前去截一只靈鴉,並把它交給雪無霽。

沈光還十分驚異為何觀如是會知道雪無霽的名字。

這發展讓人錯愕,雪無霽略一探知,就發覺,觀如是竟然真的主動把尾巴還給了他。

時間緊急,他們也來不及探究為什麽,只能匆匆與沈光道別後循著緣本相留下靈流趕去秘境。

陸宸燃眸色也微暗,脫口道:“我會查清觀如是究竟想做什麽的。”

“不急於一時。”雪無霽道,他不希望陸宸燃去冒險。

他在腦海裏把重生後的事全部過一遍,忽又想起一件事,“還有一物,你要幫我查查。”

他拿出了之前在月沈宮殿裏發現的、極有可能屬於仙界細作的那枚玉牌。

陸宸燃接過同意。

雪無霽坐到床沿,手腕卻被陸宸燃扣住。

他揚眉,沒用什麽力,任由陸宸燃把他壓在了床上。後者歪歪頭,道:“先生可知道,前世我就一直想對您做一些以下犯上的事?”

雪無霽睜大眼睛,黑發如錦緞鋪在身後,眼中倒映著一雙紅色危險的眼眸。君燭的外表說出這些話,似乎格外地有沖擊力,仿佛真有禁忌的快|感。

但——

“不行。”雪無霽沒忍住笑了一下,補充道,“今晚不行,我要清修。”

他每收回一條尾巴,都要使靈力適應,此時有八條尾巴,清修的時間也就更長一些。

陸宸燃一楞,顯然是忘了這回事。雪無霽像是瞧見了他頭上有兩個耳朵頹喪地垂了下來,身後搖搖晃晃的尾巴也垂了下來。

“該死……我忘記了。”陸宸燃翻身,扶住額頭,自責自己為什麽忘了這麽重要的事。

雪無霽坐起身。

“你替我觀夢可好?”他淺笑道。

這是雪無霽第一次對陸宸燃做出觀夢的邀請。陸宸燃轉過頭,眼睛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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