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昨日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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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無霽向聲源望去, 第一眼, 他幾乎沒有認出這是陸宸燃。

來人一身玄衣, 看起來剛剛從哪裏殺戮歸來,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血浸透了他華麗厚重的衣袍, 零零落落地滴在地上,門外一路都是這樣的血點。

枯桑被男人提在手中,劍尖上也滴著黏稠的血。

最讓雪無霽心驚的是陸宸燃的神情。他瘦了太多,面色蒼白得可怕,額心的火焰痕仿佛下一刻就要燒起來。

尤其是雙眼, 黑色中混雜著不正常的金紅色, 眉目間滿是陰鷙殺戾之氣,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雪無霽心中五味雜陳。

隔著百年漫長的時空洪流, 他靜靜地與陸宸燃對視。

“……原來你真的沒有死。”

雪無霽無聲地道。

那這時候,他自己呢?

已經身死多久了?

觀如是撫平了紙頁上的一個褶皺,道:“聽聞君上在找起死回生之陣法?”

聽到觀如是的稱呼,雪無霽心想,此時陸宸燃應當已經一統淩霄了。就連三大宗門之首、琉璃宗的峰主都稱他為君上了。

陸宸燃笑了一下,道:“天下人都知道仙皇重病將死,妄圖改命、四海尋藥。觀峰主才聽說嗎?”

雪無霽楞了一下。

“你從來沒有重病。”觀如是擡起頭,道,“你是想覆活無霽。”

陸宸燃不笑了, 冷冷地看著觀如是。

雪無霽的手指顫了顫, 他瞬間就明白了這當中的含義——陸宸燃為了尋找起死回生之法, 不惜放出了自己重病將死的假消息。

但他滿天下仇敵遍布、君位也還不穩, 這樣做會有多少人暗中盯上他、想趁機要他的命,其中危險他難道不知道?

真是……瘋了。

陸宸燃身上的這些血,恐怕就是這個假消息招來的麻煩。

空氣有若凝滯,過了半晌,陸宸燃才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是當世最好的陣法師,如果有我的加入,君上必定事半功倍。”觀如是道。

陸宸燃瞇了瞇眼睛,緩緩道:“敢問觀峰主又是出於什麽樣的目的?”

觀如是道:“若我說,與君上相同呢?”

這好似一個挑釁。

陸宸燃身上的氣勢一下子變得十分恐怖。他沒有說話,空氣中滿是劍拔弩張的氛圍,殺機一觸即發。

觀如是面對他的威壓依舊維持著波瀾無痕的表情,只道:“但我有一個條件。我想請求君上,讓我去一次棲寒閣。”

聽到“棲寒閣”三個字,雪無霽忽然想起來這個房間是哪裏了。

——這是他副峰上的一座木屋,位於山腳下。掃灑弟子偶爾會住在那裏,向他討教學問的師弟師妹有時也會在那裏對付一晚上。

只是其中條件粗陋,常惹師弟師妹的抱怨。他沒想到觀如是居然會住在這裏,而且看樣子還住了許久。

但觀如是為何說“請求”?

仿佛是感應到了他的疑問,畫面裏插|進了一段回憶:

在雪無霽死後一年,陸宸燃釜底抽薪、擊退了仙門,一舉統禦了淩霄。各個宗門幾乎都遭到了他的血洗屠戮,白磲宗的問道臺甚至成了斷頭臺,血跡深入玉髓;還有宗門已經連一個元老都拉不出來,全部慘死。

一時間仙界人人自危,仙皇成了個能止小兒夜啼的人物。

而這當中,唯一沒被殺得快散架的只有琉璃宗。但也沒有好到哪裏去,陸宸燃把其內眾多仙境和山峰都劃歸己有了,差不多把它當成了自家後花園,琉璃宗上下只能被迫遷徙。

雪無霽看著那些地名,其中大部分都是……他從前喜歡待的地方。

尤其是他曾經居住的副峰棲寒閣,被陸宸燃設立了層層陣法圈禁起來,就差在上面掛個牌子寫“這是我的”了。知道這個細節的人很少,就算知道了也不敢胡亂揣測和議論。

距今,已經五年了。

雪無霽垂了垂眸,眼前這段記憶,這是他死後第六年的事。

陸宸燃冷聲道:“我不接受。”

“如果是這個條件,觀峰主還是另尋別人吧。”他轉過身,收劍入鞘,擡步便往前走。

幻象在這裏開始模糊。

陸宸燃的背影化作萬千黑色碎片,堙沒在光暈之中。周圍的場景也一一破碎,雪無霽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只看見觀如是走出了小屋。

然而就在這一眼之間,雪無霽看見了一片白色的花海山谷,頓時凝睇。

這個山谷是在峰頂也能看見的,觀如是沒有在意這片花海,但雪無霽一眼就認出了那些全是蓬萊雪。

雪無霽心臟突然像被擰了一下,帶動得五臟六腑都酸痛起來。

——他出事之前,曾在棲寒閣小園裏試著種了幾棵蓬萊雪,但是沒等到開花自己就墮魔了。

他本來以為,那幾株蓬萊雪早該枯死了。

遠處山谷宛若被一場大雪覆蓋,白得猶如夢境。

……

下一段記憶出現了,眼前似乎是一個密室。

密室由黑色磚石砌成,不見天光。

雪無霽看到陸宸燃在指尖燃起火焰,點燃了銅燈。燈形很美,襯著他修長的指節仿佛一幅畫。燈後,陸宸燃的面容也被照亮了。

他的精神狀態比上一段回憶看起來好了些,但卻更加蒼白了,有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病態和瘋魔。

陸宸燃的對面坐著觀如是,桌上鋪著許多陣法的圖紙,連雪無霽去看的時候都覺得晦澀難懂。

他們最終還是合作了?

“陣將成了。”

觀如是率先打破了沈寂,開口道,“君上別忘了你的承諾。”

通過一些補充的記憶,雪無霽知道這時是他死了的十年之後了。也就是重生的節點。

陸宸燃十指交叉,勾了下嘴角:“峰主多慮了。”

這一次,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袍,表面反射燭火,暈著珠光,雪無霽辨認出這是陸宸燃在他面前穿過的那件、屬於母親燈姬的祭祀服。

除此之外,枯桑被栓了紅繩掛在腰間,陸宸燃散著長長黑發,腳蹬木屐,面前的桌上還擱著那張桃花笑面具。

雪無霽心念微動,好像有什麽被他錯過的東西閃過心頭。

簡短的對話過後,石室裏一時沈寂下來。陸宸燃伸手拿過那張面具把玩,周遭只剩下刻漏表滴滴答答的走時聲。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刻漏表中彈出一只機械鳥。

觀如是道:“時辰到了。”

雪無霽也無端地緊張起來,他猜出這個“時辰”指的就是最後的陣法啟動之時。

陸宸燃用了整整十年,去搜尋逆天改命之法。最後的陣並不是“起死回生”,而是讓時光逆轉。

陸宸燃手頓了一下,將桃花笑面扣到了自己臉上。他站起身,白色大袖如兩片蝶翼,推開了石室的門。

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用深色墨玉砌成。陸宸燃舉著燈盞走入長道,觀如是跟隨其後。

燈火如星點般倒映在墨玉裏,木屐在通道裏敲出回音。

通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玉質石門。

陸宸燃將手掌貼在玉門上,門便自動向兩邊分開了。其後露出的是一方雪色玉石高臺,上面擺著的正是雪無霽見過的燃燈族聖燈!

聖燈形如樹枝,共有七個分叉,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雪無霽心道,看來聖燈能回溯時間的傳聞竟然是真的。在之前陸宸燃殺陸庚勝的那一晚,他曾經問過這個傳聞,那時候陸宸燃是在搪塞!

但既然如此,觀如是參與的作用又是?……

與他那天見到時不同,這一個石室裏都密布著血陣。

陸宸燃割破了指尖,點燃了一簇靈火,但——

與此同時,枯桑瞬間飛出!

“錚——”

青竺化為長劍,堪堪與枯桑撞到一處,空間裏頓時充滿了刺耳劍鳴。

觀如是臉色微變,道:“你要毀約?”

陸宸燃哈哈笑了起來,大方承認:“是啊。因為我根本不信你。”

雪無霽並不清楚二人具體的約定是什麽,不過顯然觀如是也預料到了這事到臨頭的翻臉。

他並沒有多驚訝,陰著臉,與陸宸燃戰了起來。

“轟隆!”

陸宸燃擡手放出火龍,長龍席卷而去,觀如是舉劍格擋。

整個長道的玉石都被映成了瑰麗的顏色。

若單憑打鬥,觀如是是對付不了陸宸燃的。但如果配合著陣法,直接抱著退走的心思,陸宸燃也攔不住他。

一簇簇靈火落到地上,自行燃燒起來。

狹窄的長道內劍光亂飛,火焰似乎都要被切碎。玉石石磚上已經出現了無數的裂痕劍痕。

雪無霽看出觀如是是早有準備的,沿途早已經布置了陣法節點,一路戰一路退時,很快就要接近出口!

但就在這時,空氣裏逐漸彌漫起一股特殊的香氣。

若有若無,甜美又詭異。

觀如是也察覺到了,然後,瞬間變了臉色。

“你想死嗎?!”

他手中的劍當啷落地,全身的靈流一下子消失了。這股特殊的香味竟然是銷骨香。

雪無霽心裏也咯噔了一下。這種香陰邪至極,而且極為少見。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會在這裏再遇到銷骨香。

它會讓人靈力全失,並且,不可逆轉。銷骨香沒有太大的香味,當你聞到時,就已經晚了。

這是最陰毒的一種毒藥,因為它直接破壞的是人的經脈和金丹——吸入了這種香氣的陸宸燃也一樣!

火焰映照在陸宸燃的面具上,他靜靜地站著,看不出任何反應。

“——你猜對了。”陸宸燃嘻嘻笑道,“我確實想死啊。”

說完,他突然咳嗽了幾下。

“……原來中了銷骨香是這種感覺。”陸宸燃手從面具下拿出來,喃喃道。

手心是血。

雪無霽渾身發冷,定定地望著陸宸燃。

在這個階段,經脈已經開始斷裂,金丹也開始消散,痛苦至極,如遭蟻噬。

他……對這種感覺,再清楚不過了。

陸宸燃面上看起來風輕雲淡,但他現在必定已經連劍都舉不起來了。

觀如是扶著墻壁站了起來,手臂青筋暴突,冷汗如雨、不住發抖。他沒有防備,吸入得比陸宸燃更多,猛地吐出一口血。

陸宸燃笑道:“你以為你能跑得掉嗎?”

“我中了毒,但……他可沒有。”

一聲利劍刺入血肉的聲音。

觀如是臉色一白,不敢置信地緩緩低下頭。

一段鋒利的劍尖,自他的心臟處冒了出來。

青衣身影如玉山崩塌,露出了刺出劍的人。

準確來說,是人偶,君燭。觀如是告訴雪無霽的話被證實了。

人偶當然不會中毒,君燭緩慢而殘忍地拔出了劍,走回了陸宸燃身邊。

這兩個人站在一起時,雪無霽才發覺了他們的微妙相似之處。

其實君燭的樣貌與陸宸燃並不相似,他少年氣更重,五官也更幹凈無害。

但現在他們穿著同樣的黑衣,同樣站在金紅火焰裏時,一大一小當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透過面具上兩個彎彎的笑眼,能看到陸宸燃的眼睛已經全部變成了金紅色。

“哥哥只能是我一個人的。”陸宸燃低笑道,“你根本不配。”

觀如是的青衣已經全被血染透了,跌坐在地,身後的玉石也被濡出一條血路。他道:“你這個……瘋子!”

陸宸燃哈哈大笑起來,熾熱的火焰在他身後沖天燃起,猶如妖魔的影子。

他道:“觀峰主,你是第一天知道我瘋了嗎?”

那雙眼睛與火焰是一個顏色,靈火已經將玉石長道盡數淹沒。

陸宸燃一直站在觀如是面前看著他眼中的光漸漸暗淡下來,才轉身入了石門。

青玉的大門緩緩合上。

陸宸燃回過頭,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觀峰主,被燃燈聖火燒過魂魄後會神魂俱滅。”

“好好感受吧。”

石門徹底合上,把陸宸燃的大笑也關在了門後。

觀如是心臟被貫穿,已經垂死,卻突然最後爆發出了一分力氣,以指沾血繪成一個存儲記憶的小陣,點入了青竺的額頭之中。

血滲入青色鱗片,青蛇自門縫游入。

觀如是一直死死看著蛇尾消失,才閉上了眼睛。

火焰徹底將青衣吞噬。

……

畫面全部消失,冰冷的感覺褪去。眼前又重新變成了現實。

雪無霽眨了眨眼,最後那灼燒般的觸感仿佛還沒有消失。

“你也看到了,最後我將記憶封入青竺之中,才得以與你見面。”觀如是道。

“陸宸燃就是個瘋子,為了接近你無所不用其極。現在看到了他這樣的面目,你還能接受嗎?”

“就算你能接受,你也一點都不在意他的欺騙?君燭的人偶,你也看到了。”

觀如是一字一句,冰冷萬分。

雪無霽閉上了眼睛。

從這兩段記憶裏,觀如是的話似乎都被證實了。

然而。

然而……

“我可以讓你再想一想。”

“什麽時候想通了,我帶你離開。”

觀如是的腳步聲似乎遠離了。

黑暗之中,雪無霽盡力調動著被阻塞的靈流。但他現在身在陣中,這是其一壓制;觀如是的境界比他高,靜默陣根據境界而定,這是其二壓制。

費了半天力氣,還是動不了。

他不想看觀如是,所以一直緊緊閉著眼睛,在心裏計數。

手指上的墨玉扳指似乎在微微發燙,雪無霽睫毛顫了顫,卻忽聽到觀如是的聲音:

“……原來藏在扳指裏,被我疏忽了。”

他心中一緊,突然這時,空氣中穿出一聲刺耳劍鳴,大殿的門被轟然炸開!

雪無霽猛地睜開了眼睛。

火光之中,一把黑色的劍倏爾竄入,直接刺入了觀如是的心臟!

是陸芯!

但是……觀如是心口並沒有血流出。

觀如是回過頭,輕笑一聲:“可惜了。”

火龍狂怒地纏住了觀如是,他的面容突然如碎裂的瓷器一般,出現蛛網裂痕,緊接著瞬間散成無數發光的泡沫。

雪無霽被晃得瞇起眼睛,看到掉在地上的只有一只少年觀如是形狀的人偶。

——真正的觀如是在他閉著眼睛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陸宸燃的到來,所以才感覺不對、去看他的扳指。

仿佛一陣青色的風離開,又在大殿中盤旋。

“他已經什麽都知道了,你還敢面對他嗎?”

“陸宸燃?……”

“哈哈哈哈……”

四面八方都傳來了觀如是的聲音,無孔不入,留下一串冷笑的餘音,消失在大殿中。

滿天火焰,猶如一場金紅色的煙花雨,就像之前陸宸燃踏烈焰而來救他時一樣。

只是,現在氣氛完全不一樣了。玄衣的身形一步步自火光中走來。

雪無霽才發現,陸宸燃不知道什麽時候完全變回了成年的體型——他的經脈已經被修覆,魂體也是重生前的狀態。

因為被說破,所以不再掩飾了。

“咖嚓”一聲,黑色的靴子踩碎了觀如是的人偶。人偶化為灰燼。

陸宸燃停步在了雪無霽眼前,眼中幽暗,卻又如兩團冰冷的火,臉色極為蒼白。

看起來俊美而陰鷙,危險又瘋狂。

雪無霽說不了話,也動不了,心中焦急萬分。

但陸宸燃看到了他四周的暗綠色光圈,卻沒有去解那個靜默陣。

他垂眸,輕聲地、仿佛在自言自語般道:“雪宿,你信我嗎?”

他問了,卻不敢聽回答。

燈下,雪無霽端坐在黑木的椅子上,細碎的光斑自上而下落在他面頰上。

看起來幾乎像一尊神龕裏的玉像,毫無反抗能力,但也拒人千裏。

陸宸燃伸手,像是想去碰雪無霽的臉頰,卻遲遲沒落下。

雪無霽盯著他的眼睛,氣得快吐血。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有一天會因為不能說話而憋得難受。

那只手最終落到了雪無霽的後頸。

“宿哥哥……對不起。”

雪無霽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便是一黑。整個人陷入了昏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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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雪的小黑屋會非常地……與眾不同(。會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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