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針芒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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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換成雪無霽沈默了很久。

沈光也在等雪師兄的回覆, 一面等,一面緊張得都想趕快走了。

他不會聽到命案現場全過程吧?

他還從來沒有看過有誰敢這樣和雪師兄說話的!

半晌, 沈光聽到雪無霽輕笑。

等等,雪師兄居然笑了……?!

沈光震驚了。

雪無霽道:“好啊。那我要看看,你有沒有與我交心的資格。”

沈光實在不敢聽了, 拔腳就走, 一面在心裏罵為什麽自己要偷聽。

而觀景臺上,剎那間雪亮劍光沖天而起!

不知寒的劍刃上倒映著一彎銀月,顏色卻仿佛比月色還更明亮,霜花以雪無霽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滿地花瓣被霜雪覆蓋。

寒劍指向陸宸燃的脖頸。

第一劍!

觀景臺上的粉色花瓣都被劍氣卷了起來,仿佛每一片都變成了鋒利的刀刃。

陸宸燃身形一錯,不知寒貼著他的脖頸擦過。凝結了霜花的花瓣漫天落下,猶如下了一場紛紛揚揚的粉雪。

烏劍同時出鞘,從容地接住了這一劍!

“我的劍叫枯桑。哥哥, 記好了。”

黑衣青年揚眉笑道, 烏色長劍鋒利無匹,隔斷了霜花與花瓣,劍意凜然。

雪無霽手腕一轉, 擋下了一劍,心中沸騰的戰意都被激發了起來。

這是雪無霽遇到的第一個, 能稱為“對手”的人。

第二劍!

劍氣裹挾了花瓣的龍卷, 枯桑亦是與其平分秋色, 兩劍相擊, 一黑一白,撿起擴散,四野粉浪翻騰,掀起龍卷!

第三劍、第四劍。

黑與白的衣袂時而交錯、時而旋繞,一前一後,從觀景臺掠到了山谷的花海裏。粉色花瓣時不時被兩道劍光斬落,不同的風格,卻是一樣的叫人移不開眼。

這一場堪稱驚世的對決,就這麽輕易而又自然地在這堪稱浪漫的花海裏展開。

也確實是浪漫。

人生難得一對手,縱使千金也難求。如何不浪漫?

錚錚劍鳴如樂聲,在花海上空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劍光終熄。

雪無霽的劍橫到了陸宸燃頸邊,而陸宸燃的劍尖也指向了雪無霽的額心。

夜風拂過,一時靜默無語。

“哥哥,”陸宸燃眼中笑意盈盈,“現在我有資格了嗎?”

二人打得痛快,陸宸燃蒼白的皮膚似乎也有了活氣,明艷動人。

枯桑被他收回了劍鞘。

雪無霽眼睫微垂,鼻尖有細密汗珠,眼尾似芙蓉。他也收回劍,微矜道:“以後再打幾場才知道。”

滿地山花做毯,二人一坐一臥,月華如水,灑在二人衣襟與長發上。

四下裏,之前被驚飛的蟲鳴漸漸重新吟唱了起來,如呢似喃,如耳鬢廝磨的細語。

“今夜滿目山花,都被我和哥哥獨占了。”陸宸燃躺倒在花叢裏,一手支著頭,一手握住了一捧碎花,讓這細細的花瓣從他白玉似的指間流下。

落花拂了一身還滿。

雪無霽手指動了動,不知寒再次出鞘。

他體內靈力幾乎已經耗空了,但卻不妨礙這一劍依舊行雲流水,是個完美的偷襲。

陸宸燃一偏,不知寒釘入了地面。

“今晚月色這麽好,哥哥就只想著與我一戰嗎?”陸宸燃捏住了冰冷的劍鋒,戲謔道。

雪無霽彎起唇角,道:“我不懂風月。”

這一戰暢快淋漓。他也發覺自己的心情松動了許多,還發現,自己在陸宸燃面前,竟然已經笑了三次了。

這對於他很不尋常,但卻不讓自己反感。

“真是可惜。”陸宸燃道。他盯了一會兒雪無霽,忽然促狹一笑,“哥哥。”

說著,一把拉住了雪無霽的胳膊。

雪無霽原本坐得端正,猝不及防也和陸宸燃一樣側倒在了花叢裏。後者哈哈大笑,滿是快意:“這是你偷襲的回擊。”

粉色的花瓣也沾了雪無霽一身,香氣驟然撲鼻。他一楞,卻沒惱,只有點哭笑不得:“幼稚。”

“哥哥知道這叫什麽花嗎?”陸宸燃倒是坐了起來,拉過了一莖粉花。其形如穗,一株上有數不清的花骨朵,小如米粒,銀華給它們鍍上了一層毛茸茸。

“這叫谷薇,能用來釀酒。有空我做給哥哥喝。”

花香裏似乎攙著酒味。

雪無霽第一次有這種“花地裏打滾”的體驗,睫毛上沾了點花粉,有些好奇地看了看谷薇。

“你對誰都這麽自來熟?”

雪無霽忽然道。

一般再自來熟的人,面對他的時候也不敢這樣。

“當然不。”陸宸燃含笑望著他,理所當然,“只有你特殊。”

雪無霽問:“為什麽?”

陸宸燃道:“這天底下,還有誰能比得過你?”

他這一語雙關,讓雪無霽一擡眉。

雪無霽受過奉承,也知道自己的實力。但是卻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直白的誇讚。

他想了一會兒,道:“……你也不錯。”

那雙眼眸清澈見底,陸宸燃笑道:“幸得哥哥誇讚了。”

恰巧在這時,有一串“咕咕”的聲音傳來,原來是那只機械鴿子。

雪無霽知道那是陸氏皇室的傳信,蹙了蹙眉,卻並沒有開口幹預。

陸宸燃接過了信卷,沒有看,站起身道:“我得回住所了。”

“嗯。”雪無霽自然而然地和他一起返回觀景臺,“你的住所在哪?”

“在弟子寢舍外的獨立小閣,”陸宸燃道,“怎麽,哥哥想來找我喝酒?本殿下十分歡迎。”

雪無霽道:“我不喝酒。”

他忽而又用劍鞘反手一擊,陸宸燃仿佛早猜到似的,輕巧躲開。

幾人又短促地過了幾招。

“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

雪無霽本想問下次打架是什麽時候,但出口卻不知怎的改了。

“這個啊……”陸宸燃翻坐在觀景臺的闌幹上,拖長了聲音。

“我也不知道——但說好了,哥哥。下次見,我一定請你喝酒。”

他笑起來,語畢,便一躍掠上了屋檐。

雪無霽擡頭望去,只有幾瓣花和樹葉飄落。

……

不遠處的窗邊,臨著一襲青衣。觀如是垂眸俯視著觀景臺,也將谷薇花海中的那場對決盡收眼底。

二人連同之前的沈光,竟都沒有註意到他的存在。

觀如是冷冷地望著陸宸燃的身形消失,眸子轉向了雪無霽。

琉璃鏡隔著他的眼睛,像一層透明的霧。他一錯不錯地望著那白衣如雪的身影。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有青竺嘶嘶地吐著信子,在他的手臂上盤繞,說不出的危險。

之後的日子乏善可陳,雪無霽只偶爾會遠遠看見陸宸燃,一個關門弟子、一個代弟子,所交機會甚少。

半月之後,正值陽春。

清明剛過,棲寒閣附近的粉玉蘭淩寒而開,還沒有雕零。淩霄界除了修仙者以外,還有只比凡人多了體內充沛的靈氣,生息與人界相似。

於是琉璃宗外,許多城的油菜花已經開得如火如荼,漫山遍野的金黃。

這一天觀如是找雪無霽。

“薛家和黃家的請帖。”青衣人將信封放在雪無霽面前,青竺盤繞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掌上。觀如是嗤道,“這兩個世家,只會計較這些雞毛蒜皮。”

雪無霽拆開信封,了然了。

薛家和黃家世代交惡,平日裏總有摩擦。只因薛家是黃家分支出來的,看不起原來本家行事驕橫、作惡多端,而黃家則認為這個分支是在打他們的臉,分明仰仗的是黃家的出身。

這兩家一向看不順眼,但很少牽扯外人。這一次竟把請帖遞到琉璃宗了?

琉璃宗作為淩霄三大門派之首,一旦插手就不止是家務事了。

“弟子去處理。”雪無霽道。

觀如是隨手丟了請帖,道:“再帶上江嶺緋和……”

他一時沒想起竹津峰那群掛名弟子都有誰,皺了皺眉,“再隨便帶幾個人去歷練。”

雪無霽早習慣觀如是的做派,點頭應下。

“小心點那個陸宸燃。”觀如是忽然開口。

雪無霽擡頭,師父極少在出任務前叮囑他什麽,這讓他有些詫異。

“……弟子自有分寸。”他道。

看著雪無霽的身形消失,觀如是瞇起眼睛,摩挲著青蛇涼涼的鱗片。

“青竺。”他與那雙金色眼瞳裏的豎線對視,“有人想動我的東西……”

一聲冷冷嗤笑,若有若無。

雪無霽順著山階而下,到了半山腰的練武場。

半月前被他和陸宸燃打出來的那個破洞已經修好了,眾弟子正在演練。註意到了雪無霽,隊列一陣騷動。

雪無霽在樹下等著。片刻後,江嶺緋是第一個跑過來的:“雪師兄!”

少年的身量已經與他不相上下,紅衣似火,目光灼灼,嘴角噙著開心的笑,“雪師兄來看我嗎?還是說要出任務了?”

“後者。”雪無霽道,“師弟你,還有……沈光、袁朵朵隨我一起。”

雪無霽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不自覺地往遠處看了一眼。

那是陸宸燃住的地方。

但……觀如是的話又閃過腦海,讓他皺了皺眉。

江嶺緋問也不問是什麽任務,忙道:“好!”

沈光和袁朵朵也面露紅光,周圍一陣艷羨的聲音。

幾人即刻出發。

雪無霽帶著三個師弟師妹,到了竹津峰山腳下。

琉璃宗坐落於青蕪州,整個州內只有這一個宗門,其餘都是普通小世家和修者。站在山腳的玉階上,就能看見城外大片的金色油菜花。

田埂上有孩童在放風箏,五顏六色的風箏飄在天空中。

三個少年少女興奮地去隔壁峰請金車和飛天獸了,雪無霽獨自站了一會兒,視線始終放在那些高高飛起的風箏上。

他還沒有放過風箏,之前在慈濟堂的時候,他也見過別人放紙鳶。

在其他小孩子為了一只風箏搶得打破頭的時候,小小的雪宿不是在一旁看著,就是在忙著畫畫賣錢、或是在生病。

他做不出爭搶的舉動,而慈濟堂的風箏只有那麽幾只。

雪無霽記得那風箏是蔚藍色的,畫成紙鳶的模樣。做得很粗糙,顏料和線條還不如雪宿自己畫的,用的繩子也是最普通的細麻繩,但是小雪宿卻想了很久。

他後來也自己做過一只紙鳶,但是雪無霽總覺得,一個人放紙鳶,看起來太落寞了些。於是就沒有放過。

等他成了“雪師兄”,就更不可能會放風箏了。

“啊!”一聲驚叫。

正出著神,一只紙鳶倒頭栽到了雪無霽面前,遠處一個小女孩匆匆往這裏跑來。

雪無霽撿起風箏,上面已經沾了露水和汙泥。小女孩跑近的時候,心疼得不行:“臟了……”

雪無霽手指微滯,接著施了一個清潔術。風箏頓時恢覆了潔凈。

“謝謝道長哥哥!”小女孩驚喜道,拿著紙鳶開心地轉了幾圈,然後擡頭,雙眼亮閃閃,“道長哥哥要不要放風箏?”

藕節似的小手高舉風箏到了雪無霽面前,雪無霽遲疑了一下,道:“謝謝。”

他走到了開闊處,把這只紙鳶升了起來。

“大哥哥放得真好!”小女孩仰慕地看著雪無霽,連“道長”都忘記叫了。

雪無霽並沒有奔跑,只稍稍走得快了一點。長風吹起他的白衣和黑發,紙鳶仿佛馴順的鳥兒,從他掌中飛起。

線咕嚕嚕地伸長,這只紙鳶飛得比所有風箏都高。

雪無霽仰頭看了那只紙鳶很久,然後把線輪還給了小女孩。

那邊江嶺緋、沈光、袁朵朵拉著飛天獸和金車回來了,雪無霽向小女孩道別。

“道長哥哥有空再來和我放風箏啊!”小女孩依依不舍。

幾人都上了車,飛天獸奔跑、起飛,金車騰空而起,逐漸變成一個小點。

玉階旁的草木忽然動了一下,走出一個黑衣的俊美青年來。

陸宸燃瞧著小姑娘手裏飛高的紙鳶,唇角微勾,笑了一下。

“道長哥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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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薇,有眼熟的旁友嗎嘿嘿。

師父對雪……我不劇透。

但前世今生,燃雪只對彼此有箭頭,從未對別人動心。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苦艾是龍哥的小揪揪 5瓶;左岸的微笑 2瓶;逵墨·洛朗斯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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