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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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王進了醫院之後, 他的家長幾次三番來學校鬧, 還報了警。

只是因為蘇熠行事非常縝密,又表現得極為鎮定。學校裏好幾個被孩子王欺負過的學生都被挨個懷疑過, 卻唯獨沒有人懷疑到他的頭上來。

經過這次事件的孩子王就像變了一個人,他得了相當嚴重的幽閉恐懼癥, 而且開始害怕紅色的東西, 只要他身處漆黑狹窄的地方就會嚇得大喊大叫,看到紅色的東西就歇斯底裏的尖叫發狂。

他整個人也從以前總是帶頭欺負人的校霸, 徹底成了疑神疑鬼的膽小鬼, 再也不敢隨便挑事欺負人。他手下的那一幫小弟好像也被老大的遭遇嚇到了, 一時間變得特別老實,也沒敢再隨便找誰的麻煩。

然而蘇熠的報覆,卻並沒有因為他們的退縮而就此收手。

接下來,肖越寧仍舊是以旁觀者的角度, 有幸目睹了蘇熠所做的一切。他用各種讓肖越寧想象不出的手段,雷厲風行的把所有曾經欺辱毆打過他的同學,挨個兒收拾了一遍。

這些孩子中, 有好幾個和孩子王一樣被惡整得幾乎嚇破了膽。

甚至還有兩個平時毆打蘇熠最狠的, 一個被他設計從樓梯上摔下去, 小腿骨折;另一個受傷更重,對方直接被身邊突然炸裂的窗玻璃刺中了脖子,險些因此喪命。

蘇熠在做這一切的時候, 表現得非常游刃有餘。從始至終,學校裏的所有人居然沒有一個懷疑這些事情是他做的。

肖越寧用上帝視角看著蘇熠層出不窮, 而且是不著痕跡的報覆手段,只覺得自己頭皮一陣發麻。

從沒有哪一刻,能讓肖越寧像現在這樣無比清晰的認識到——蘇熠這個人的骨子裏,似乎潛藏著一股令人膽戰的犯罪天賦。

他甚至覺得,如果不是蘇熠已經倒黴的死掉了,那麽他以後說不定會成為電影裏那種讓警察無比頭痛的天才型罪犯——你明明知道壞事是他做的,偏偏卻又抓不到把柄。

肖越寧嘆息一聲,繼續觀看著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

因為蘇熠的報覆,學校的學生們全都被嚇住了,開始惶惶不安。但很快他們就發現,出事的人幾乎全部都是平時最喜歡欺負同學的那幾個。

於是他們猜測,這一定是曾經被這些人欺負過的某個學生在暗地裏報仇雪恨。

想通這點之後,學校裏的霸淩風氣一時間變得極為收斂,再沒有人敢明目張膽的欺壓自己的同學。

蘇熠的處境終於得到了改善。

時間荏苒,如同白駒過隙。

轉眼間,蘇熠已經到了初三畢業的時候,他徹底甩脫了以往的幼嫩模樣。原本稚嫩的臉龐,也漸漸顯露出了肖越寧無比熟悉的清俊模樣。

這幾年時間裏,蘇熠在學校裏的存在感仍舊弱的可憐。

他拒絕與任何人交流,還留了長長的劉海遮住形狀美好的眉眼,獨自坐在班級的最角落位置,用一道無形的隔閡將自己與外界徹底的隔絕開來。

這幅模樣,倒是漸漸的與肖越寧記憶中的那個總是沈默寡言的身影,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蘇熠新入學的高中是A市最好的一所高中之一,也是肖越寧曾經入讀的實驗高中。而這整個故事進行到這裏,肖越寧終於從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當看到眼前一道少年的身影,風一般的從蘇熠身邊快速沖過的時候,肖越寧差點沒能認出那是自己。

——那張年輕的笑臉上,洋溢著幾乎能將人灼傷的明媚陽光,渾身的開朗氣息讓少年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個發光體,很輕易的就能將身處陰暗角落裏的人的目光,深深地吸引過去。

蘇熠的目光幾乎是瞬間就被對方拉住了。

他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看著那個少年帶著一臉燦爛的笑,惡作劇的從後面一把勒住了一個走在他前面的男生的脖子,把對方嚇得哇哇大叫後,他又滿臉笑容的對被嚇壞的男生說了兩句什麽,氣得對方舉起拳頭要打他,他卻先一步逃走,然後兩人就在校園內追逐打鬧了起來。

蘇熠看著兩人離開的方向,腳步停頓了片刻之後,才又緩緩地繼續往前走。

而肖越寧看著眼前的一切,神情卻有些恍惚。

現在這個時間點,是當年他剛進高中報道的第一天。

這個時候肖越寧的媽媽還沒死,他爸也還沒有離家,家裏所有的悲劇都還沒有發生,他也沒有一夕之間失去所有的親人。

所以,現在的這個肖越寧才會看上去那麽的無憂無慮,沒有任何煩惱。此刻的他,整個人都洋溢著一種讓肖越寧自己都感覺十分陌生的——幸福家庭教育出來的孩子所特有的自信與樂觀。

高中報到這天具體發生過什麽,肖越寧原本已經不記得了。但現在看著眼前熟悉的畫面,他原本已經遺忘的記憶又重新從腦海深處被翻了出來。

肖越寧想起剛剛被他嚇了一跳的同學是他初中時一個學校的哥們,兩人關系不錯,高中時又考入了同一所學校。新生報到這天他剛好又遇到對方,一興奮就跑去惡作劇,結果後來被對方格外記仇的追了一路。

而這天報到,原本蘇媽媽說要陪他一起來的,但卻被肖越寧反應激烈的給拒絕了。肖越寧當時覺得,他都那麽大的人了,來學校報個到還要被媽媽領著,說出去實在丟人,所以他硬是不讓他媽來。蘇媽媽最後拗不過兒子的意願,只能讓他自己去搞定一切了。

肖越寧還記得,這天他的兜裏還揣了兩個他爸給他買的超級貴的國外進口巧克力。其中一塊還被他拿來賄賂這位被他嚇了一跳的哥們,對方這才放過他。

少年的肖越寧全部註意力都在初中同學身上,完全沒有註意到不遠處有一個身影,正站在建築陰影裏默默的註視著他。

肖越寧靜靜的看著眼前的畫面,突然發現年少的自己和蘇熠之間,在這一刻非常巧合的形成了一種極為強烈的光影對比。

陽光中的少年肖越寧一臉開朗的與人嬉戲打鬧,滿身燦爛。而沈默藏身陰影裏的少年蘇熠,卻獨身一人,氣質陰冷。

一明一暗的強烈對比,有一種讓人心中不安的宿命感。

高一分班,和自己記憶中的一樣,少年肖越寧和蘇熠被分在了同一班。

高一的新生活對少年肖越寧來說,既新鮮又乏味。每天除了沒完沒了的課程之外,再也沒有別的事可做。乏善可陳,完全就是普通高中生的日常。

對肖越寧來說,他的高一生活只是他模糊記憶中的一部分,他以前從沒有覺得有什麽特別之處。但當現在他重新以另一個人的角度來看待這一切的時候,卻又有了新的感受。

蘇熠幾乎每天都在盯著他看。或者說,是盯著少年時期的他看。

對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研究什麽稀有物品,又像是在看一部特別有意思的電影,眼神專註無比,一看就是大半天。

而這一切,少年肖越寧卻一無所知。

在肖越寧的記憶中,高中時蘇熠帶給他的全部記憶就只是一個沈默寡言的學霸,一個似乎患有社交障礙的自閉人士,一個跟誰都不熟的陰沈透明人。

這時候的肖越寧並沒有發現這個在他眼中存在感極弱的男同學,對自己那種幾乎稱得上不正常的過度關註。

在蘇熠高一下半學期的時候,蘇家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蘇熠的媽媽被他爸關在地下室之後,不知是出於報覆還是其他心理,居然勾引了那個專門負責看守她的保鏢,給蘇父頭上帶了一頂綠油油的帽子。

這件事一開始原本沒人發現,直到蘇父又一次醉酒後毆打蘇母,卻意外導致了對方滑胎大出血,她和保鏢的奸、情這才告破。

蘇父從醫生嘴裏知道自己多年沒碰過的女人居然懷孕之後,勃然大怒。

他先是將那個膽敢染指他女人的保鏢打斷腿趕出門,然後就開始瘋狂的毆打還沒從流產中恢覆過來的蘇母。

這一次,這個男人下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重,也更加沒有分寸,他像頭被觸怒的野獸一樣瘋狂的在蘇母瘦弱的身體上發洩著怒氣,似乎想要置對方於死地。

整個別墅都在回蕩著女人淒厲的哀嚎。似乎是為了襯托此時可怕的氣氛,天空中突然一道閃電劃過,接著,震耳欲聾的雷鳴聲幾乎撼動整個夜空,無數雨點劈裏啪啦的落下來,砸得別墅的窗戶玻璃啪啪作響。

保姆早在蘇父開始動手時,就已經機警的躲出去了。家裏只剩下瘋狂毆打別墅女主人的男主人,和他被打得一身是血的妻子。

那女人看上去像是已經瘋了。

她怒目圓睜,披頭散發,整個人被打得蜷縮在地上,卻仍舊用惡毒的眼神死死盯著眼前青筋畢露的男人,嘴裏吐出的話像是毒蛇在噴灑毒液:“你有能耐你打死我啊!你怎麽不打死我!!我告訴你,你打不死我我今後還要去找男人!我就是要讓你當一輩子活王八!!我就是要讓人笑話你一輩子!你這個該下十八層地獄的畜生,不是人的東西!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會死那麽多人,怎麽就輪不到你!你這個禽獸你怎麽還不去死!!”

她眼前的男人聽了她的話,整張臉都扭曲了,他形如惡鬼,抓起一旁的花瓶使盡了渾身的力氣往女人的頭上砸,嘴裏大吼道:“賤人!你他媽的找死,你想死老子就成全你!!”

“哐!”的一聲巨響,半人高的巨大花瓶被他用全力掄了出去,直接在女人的頭顱上炸開。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無數的鮮血從她崩裂的頭頂流出,沿著發跡像一條條小溪一樣蜿蜒而下。

屋外一道雪白的閃電劃過夜空,伴隨著轟隆隆的雷聲,瞬間照亮了這張布滿鮮血的可怕面龐,讓周圍的空氣都跟著一下子安靜了起來。

男人看著眼前女人無力垂倒在脖子上的破損頭顱,像是一下子意識到自己究竟幹了什麽一樣,連臉上狂怒的神情也跟著凝固下來,慢慢爬上了懼怕和慌亂的神色。

女人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也是空白一片,像是沒有預料到對方真會下這種殺手一樣。

她的脖子此時正以不自然的方式歪在一邊,無力直起,頭上的傷口也在不斷的往下流著鮮血。

此刻,人類對死亡的本能恐懼戰勝了一切,女人瞬間忘記了自己對眼前男人的仇恨。她眼中蓄滿了害怕的淚水,艱難的移動著眼珠望向眼前的男人,嘴唇蠕動著,發出極小極輕微的求救聲:“救我……求求你……我……我不想死……救我……”

男人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脖子都已經折斷,卻還沒咽氣的女人。聽到對方那輕得仿佛囈語的求救聲,他劇烈的喘息著,眼中的恐懼越放越大,看著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女人的身體正不斷的抽搐,她的嘴巴和鼻腔裏開始湧出大量的鮮血,但眼睛仍是直勾勾的盯著男人,喉嚨裏咕噥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救……嗚……救……”

男人像是被嚇到了,他臉色煞白的往後退了兩步。女人見狀,眼中瞬間閃過怨毒的神色,她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男人,嘴唇蠕動著似乎想要說什麽,但在幾下劇烈的抽搐後,她的喉嚨裏發出“咯咯”的可怕聲響,然後身體劇烈的抽搐了兩下之後,徹底咽氣。

寂靜的別墅裏安靜無聲,只有別墅外的風吹雨打不斷的嘩嘩作響。

一片狼藉的別墅內,男人劇烈的喘息著,瞪大雙眼一動不動的望著眼前死不瞑目的女屍。

對方雙眼的瞳孔早就渙散,但被鮮血浸染的怨毒眼神卻仍舊直勾勾的註視著他的方向,像是下一刻,她就會從沙發上掙紮著站起來,然後撲過來掐斷男人的脖子。

別墅裏的一扇窗戶不知道是不是沒有關好,在這時突然被屋外的狂風吹開,發出“嘭”的一聲巨響。無數狂風暴雨從大開的窗口無情的沖入屋內,澆濕了窗前華麗的地毯。

男人被這動靜嚇得差點直接跳起來。他呆呆的扭頭看了一眼被風吹開的窗戶,再回頭望望那具半靠在沙發上的屍體,他的眼中突然閃過一道無比兇狠的光芒。

蘇熠回到家的時候,正好看著男人抓著女人屍體的雙腿,打算把它拖出門。他的手中還拿著一把鐵鍬,似乎是想要把這具屍體就地掩埋在花園裏。

迎頭撞見默默打著雨傘站在門前的蘇熠,男人的臉色一陣發白,抓著屍體的手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幾乎立刻就要松開手把它丟下。

蘇熠早就已經看到了他爸手上拖著的屍體是誰,他那雙漂亮的眼眸有片刻的凝滯,然後眼底深處漸漸泛起陰鷙之色,冰冷的氣息也從他的身上緩緩散發出去。

蘇父在最初的慌亂之後,很快鎮定了下來。他眼神危險地看著蘇熠,語帶威脅地說:“你媽和保鏢偷情被我發現,覺得沒臉見人就偷偷跑了。我今天一天都沒見到她,應該是已經跑到國外去了。”

蘇熠沈默地看著眼前的人,沒有半點反應。

蘇父見他不出聲,咬牙切齒的又重覆了一遍,喝道:“聽到了嗎!小畜生!你媽已經死了,你要是不想你爸也沒了,你就給我閉上你的嘴巴當成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我是你老子,只有我好了你才會好!!你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就得知道感恩,如果你不照我說的去做……”

男人陰陰地看著蘇熠,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就算有一天我進去了,也多的是辦法收拾你這個小崽子!”

蘇熠聽了這話仍舊是無動於衷,他的眼底黝黑一片,像一汪看不見底的漆黑深潭,讓人無端的生出一種自己即將被黑暗吞沒的恐慌感。

男人和這的目光對上,心中一陣微微的發顫。他避開了對方的視線,低聲罵了一句,就拖著屍體離開了。

蘇熠站在原地不動,漠然的看著對方將自己母親的屍體慢慢拖進花園裏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然後用鐵鍬開始在地上挖坑。

無數的雨水不斷的流進他剛挖出來的淺坑裏,泥土混著雨水和成了稀泥。但這個男人卻絲毫沒有在意,仍舊賣力的在地上挖掘著,打算盡快掩埋掉自己殺人的罪證。

女人的屍體被他隨意的丟棄在一邊的泥地裏,冰冷的屍體被半泡在雨水中,她身上的血跡早已被雨水沖刷得不見了蹤影,徒有青紫的痕跡留在蒼白的肉體上。

肖越寧旁觀著這堪稱恐懼的一幕,心臟一陣緊縮。

雖然早就知道蘇熠的性格與他不幸的童年經歷有著莫大的關聯,但親眼看到對方所經歷過的一切的時候,他還是有種不寒而栗的驚悚感。

父親殺死的母親,兒子親眼看到對方掩埋屍體,這簡直是恐怖片中才會出現的劇情與場景。這樣可怕的家庭背景下,養出的孩子無論長成什麽樣,似乎都變得理所當然。

肖越寧甚至覺得慶幸,因為哪怕直到生命的盡頭,蘇熠看上去也還是個外表光鮮無比的大學生,而不是徹底淪為一個報覆社會的癲狂少年犯。

蘇熠在雨中站了很久,狂風卷著冷雨無情的沖進傘底,他的臉頰和額發被雨水打得濕透。漆黑的發絲粘在凍得發白的臉頰上,顯出一種詭異的美感。

最後看了一眼仍舊在雨中不斷挖坑的男人和他腳邊的屍體一眼,蘇熠轉身進了別墅。

別墅一樓的地板上一片狼藉,混和著鮮紅刺眼的陶瓷碎片和一條拖曳到門口的血色路線,無不昭示著這裏就是案發現場。

蘇熠目不斜視避開這些痕跡,直接走到了樓上自己的房間裏,把自己關在裏面。

房間裏面沒有開燈也沒有開空調,黑暗的雨夜顯得無比陰冷。

蘇熠靠著門呆站了許久,然後緩緩的走到了窗前。窗戶玻璃上不斷的有雨水劃落,顯得霧蒙蒙一片,借著天空中偶爾劃過的明亮閃電,他仍舊可以清晰的看到花園角落裏那個奮力挖坑的身影。

男人很快挖出了一個深坑,因為雨勢太大,坑底流入了不少積水。

但他卻沒時間把裏面的水全部清出去了,他直接拖著妻子的雙腿將她拋入坑底骯臟的積水中,冷酷的看著汙濁的泥水淹沒她的口鼻,然後用鐵鍬鏟著自己挖掘出來的土填埋上去。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蘇熠斜倚在窗臺靜靜的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表情空洞又麻木。

肖越寧也沈默的看著這驚悚的一幕,心中無奈的嘆息。

只是在看到花園那個男人在把屍體拋入坑底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肖越寧似乎看到了女屍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突然微微轉動了一下,看向了蘇熠所在的窗臺。

看到那雙詭異的眼睛直直望向這邊,肖越寧被嚇了一大跳,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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