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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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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日,中元節。

太後的鳳駕來到福報寺時,長平城中的顯貴人家早已經侯在那裏,烏壓壓跪倒了一大片。

每年這時候皇室都會到福報寺看法會,今年安國公府出事,太後重病,趙恒進京,皇帝與趙恒當街對峙,太後卻做主準許安王帶兵入城……接連不斷的意外事件讓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聚集在皇家身上,他們都在好奇,今天太後會不會來,皇帝會不會來,兩宮相見時,又是什麽情形。

太後扶著女官的手款款下轎,向四周環視一遍,微微一笑:“平身吧。”

眾人偷偷看過去,都是一怔。據說太後病得很重,一度還失去了清醒的神智,但現在她臉色紅潤,容光煥發,分明比平時還要精神!

“陛下駕到!”

一聲通傳後,趙啟的禦駕匆匆來到山門前,儀仗迅速在兩旁排列好,趙啟起身下轎,沈著臉看向太後:“母後讓朕好趕。”

太後的鳳駕出了慈寧宮他才得到消息,急急追過來時,到底還是比她遲了一步,長輩早就到場,晚輩卻沒遲遲不來,若按那些挑理的人的說法,這就是不孝,太後根本就是有意讓他難堪。

太後微微一笑:“哀家不敢驚動皇帝,所以自己先過來了。”

在場的人心裏都咯噔一聲,這臉色這說話,完全不是從前母慈子孝的情形,難道兩宮真的像傳說中那樣失和了?是因為安王嗎?太後支持安王,皇帝卻與安王勢不兩立?

“安王到!”

又一聲通傳,讓所有人都興奮起來。安王,他竟然也來了!

那些沒有見過安王的人忙伸長了脖子去看,很快,就一個高大冷峻的男人騎著一匹黑馬,慢慢走近了。

他容貌特別,膚色略深,令人見過之後便不會忘記,他身量極高,體型健碩,即便是騎在馬上,也比尋常男子高出不少,而他凜冽的氣質、銳利的目光,又讓人油然而生敬畏之心,暗自臣服於他天生的王者風範。

這就是安王?

一些女眷驚訝起來,他跟溫雅的皇帝,跟京中那些談吐風雅的男人都不一樣,看起來竟然有些像武夫。想到並州位於邊疆,據說民風彪悍,不少人都覺得,這個安王,恐怕真的是個悍勇之人。

趙恒下馬後向太後行了一禮後便轉過身去,負手看著來時的路,從頭到尾並未理會趙啟。

趙啟臉色越發難看,隨行的張遇連忙斥道:“安王殿下,覲見陛下應當跪拜行禮!”

太後微笑擺手道:“罷了,安王又不是外人,不需要這些客套。安王,哀家準你從今往後見君不拜。”

趙恒回身向太後行了一禮,道:“謝過太後。”

趙啟怒不可遏。昨夜黃卓回宮時,帶去的人已經折了三分之一,他這才知道趙恒竟然一直守在安國公府,他盯著他的江山,甚至還盯著他的女人,他還當眾對他不敬,是可忍孰不可忍!

遠處傳來一陣鑾鈴響聲,跟著就見一輛青色的車子出現在山路上,趙恒冷冽的氣息突然收斂幾分,他急走幾步迎到車前,跟在車子旁邊步行向山門走來。

在場的人都好奇起來,他如此鄭重,車中人肯定是極重要的,是長輩,還是親朋?

車子在山門前停下,當先跳下了一個侍女,回身正要攙扶車中人時,趙恒卻示意侍女退下,自己打起車簾,伸手去扶。

車中人猶豫片刻才伸出手來,是個女子。她的手很美,小巧纖細,修長的手指像潔白的春蔥,指甲是淺淺的粉色,手背上還有淺淺的小窩,簡直像用最好的玉石雕成,完美無瑕。

是個年輕女子。在場的人都驚訝起來,讓安王如此鄭重的,是個年輕女子?

趙恒很快握住了那只手,像捧著無價之寶一般,小心翼翼地扶出了車中人。他神色專註,極盡溫柔,與先前的冷峻截然相反,那些之前還覺得他可怕的貴女們禁不住一陣恍神,原來他並不可怕,在面對心愛的人時,他的溫柔竟然如此動人!

等車中人擡起頭,露出絕麗的容顏時,周遭頓時一陣騷動。

是沐桑桑。竟然是她!

父親即將被處斬,她被皇帝退了親事,誰都以為她已經從高峰跌到了谷底,再也不可能翻身的時候,她竟然搭上了安王,這個可怖的男人面對她時溫柔得讓人禁不住嫉妒,為什麽她這麽好命!

是啊,為什麽她這麽好命?傅晚在人群中看著沐桑桑,神色覆雜。明明自己比她更聰明更懂事,更懂得分寸進退,可那些男人卻總是像飛蛾撲火一樣圍著她轉,極少有把她看在眼中的,就連天底下最尊貴的那個男人,她仰望愛慕的那個也不能幸免。憑什麽?

趙啟恨到了極點,他怎麽敢?他怎麽敢!

在無法控制的憤怒中,趙啟快步走向趙恒,厲聲道:“放開她!”

沐桑桑驚訝地看著他,他失態了,她認識他這麽多年,從未見過他這樣。這讓她意外地生出一些憐憫,原來他也並非無所不能。此念一生,她突然意識到,她對趙啟,是真正地放下了,她與他,從此後各不相幹。

趙恒牽著她繼續向前走,像是根本沒有聽到趙啟的斥責一般,臉上溫柔的神色也完全沒有變化,他的無視更加激怒了趙啟,趙啟徹底失去了理智,緊走幾步沖向沐桑桑,口中說道:“你過來!”

下一息,他趔趄著一連退開幾步,險些摔倒。他沒看清是怎麽回事,但他知道,肯定是趙恒動的手。

周圍頓時鴉雀無聲。

傅晚低下頭,不忍再看。他失態了,他為了一個不值得女人,竟然失態了。

“皇帝這是怎麽了?”太後很快從趙恒手中接過沐桑桑,面色沈肅地看向了趙啟,“我侄女已經與陛下解除婚約,陛下再這樣失禮,哀家就要命你向安王致歉了。”

趙啟定了定神,因為徹夜不眠而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陰郁地看向沐桑桑,她這麽快就找到了新歡?這樣不行,她不能拋下他。他沈聲道:“母後,桑桑雖然與朕解除婚約,但終歸還是朕的妹妹,安王對她如此無禮,朕不能坐視不管。”

就在此時,他聽見她開口說道:“安王並沒有對我無禮,陛下多慮了。”

她竟然幫著趙恒來對付他。心仿佛被挖空了一大塊,趙啟啞口無言,失魂落魄。

“進去吧,別誤了時辰,對菩薩不敬。”太後悠悠說道,“哀家突然病了這麽久,也得求求菩薩,保佑我趕緊好起來才行。”

凈手,拈香,跪拜,祈禱,依次拜過幾間正殿後,太後搭著沐桑桑的手走出佛殿,環顧四周的臣子和女眷,朗聲向趙啟說道:“皇帝,安王與你同出一脈,以後你們要兄弟和睦,再不能像今天這樣任性了。”

趙啟淡淡道:“母後,且不論朕與安王並不是親兄弟,就算朕的親兄弟都沒安王的特權,不但能帶兵入城,還能不住十王宅,獨自開府建衙。”

太後微微一笑,道:“皇帝對你那些叔伯、兄弟們的確是太嚴厲了些,這樣吧,今日哀家做主,準許十王宅的皇子皇孫們在京中另外選址新建府第,從此後不必都擠在那個小地方了。”

沐桑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太後是想用趙恒做借口,趁機將那些處在趙啟監視之下的王爺都放到京裏,如此一來,這些人對太後必定心存感激,而且他們一旦脫離皇帝的監控立刻就會成為一大股新勢力,不管他們將來會不會支持沐家,眼下趙啟都不得不分出許多精力來應付他們,這樣一來,沐家的壓力又能減輕不少。

連她都看得出來,趙啟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他這些天滿腦子想的都是沐桑桑,全沒料到太後居然還有這一招,連忙道:“不可!皇子皇孫住十王宅乃是先祖定下的舊例,母後不可擅自更改!”

他一個眼色,吳邕立刻站出來說道:“太後心意雖好,但祖宗的規矩必須守著,請太後三思!”

幾個趙啟的心腹也都站出來隨聲附和。

太後笑微微的,和藹的目光依次看向幾個輩分高的王爺:“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總不見得一條舊例成千上萬年都不變吧,諸位王爺,你們說呢?”

那些王爺們雖然身份尊貴,卻一輩子都沒離開過十王宅,被皇帝看得死死的沒有自由,一聽見太後要做主放他們出來,哪有不讚成的?立刻跪下高聲說道:“臣等願意搬出十王宅,求太後開恩,求陛下開恩!”

這幾個輩分高、年紀大的一帶頭,剩下的皇子皇孫們心裏也都有了譜,立刻跟著跪下高呼:“求太後開恩,求陛下開恩!”

“皇帝你看,諸位王爺都想搬出來呢,人心所向,皇帝還是開開恩,讓他們出來松快松快吧,都是一大把年紀的人了,怪不容易的。”太後看著趙啟,做出一副要下拜行禮的模樣,“要是皇帝還不肯答應,哀家代他們向你求個情。”

沐桑桑連忙攙扶住她,沒有讓她拜下去,幾個老王爺跪著向太後走近幾步,痛哭流涕:“太後仁愛之心,臣等沒齒難忘!”

吳邕沈聲說道:“幾位王爺,祖宗規矩不可廢……”

“我們一家人說話,你算什麽東西,要你插嘴?”年紀最大的一個老王爺冷冷向他說道。

吳邕一張老臉漲得通紅,無奈地看了趙啟一眼,低著頭退了回去。

“陛下,就給他們一個恩典吧!”太後擡手拭淚,低聲說道。

趙啟冷冷地盯著她,一言不發。

一片寂靜中,趙恒開了口:“皇帝是在害怕嗎?”

趙啟的冷靜蕩然無存,立刻反問道:“可笑!朕怕什麽?”

“怕諸位王爺離了十王宅就無法掌控,”趙恒哂笑一下,“對也不對?”

趙啟怒氣勃發,沖口說道:“一派胡言!朕怕過什麽?便是搬空了朕也不怕!”

“聽見沒有,皇帝同意你們搬了。”太後立刻說道。

“謝太後隆恩,謝陛下隆恩!”一眾皇子皇孫歡天喜地,跪在地上高聲歡呼。

趙啟怔了一下,等反應過來才發現,又上當了。

太後微微一笑:“哀家累了,要去歇一會兒,你們繼續拜吧。”

人群四散開來,傅晚心事重重地穿過月洞門,向趙啟的下處走去,荼蘼花架上花影一動,一個人走了出來,輕聲道:“晚姐姐,我有句話想告訴你。”

傅晚微瞇了眼睛,是她,她最恨的那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份更新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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