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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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宮頸癌這一生僻的名詞,楚璃稍微沈默了片刻。

楚璃深深吸了口氣:“是很嚴重的病嗎?”她的表情看起來挺平靜的,從嗓子眼裏發出的聲音卻微微透著顫抖。

“嗯。很嚴重的病。”何晏沒有隱瞞楚璃,他覺得在這件事上,楚璃擁有知情權。

何晏知道癌這個東西,也是在不久前。



以前有個教他們班的美術老師,是個挺和藹的中年男人,微胖,愛笑。何晏對他的印象還不錯。

這老師挺幽默風趣的,經常將一些笑話給他們聽。有一天,講完半節課,他讓學生們動手素描,自己搬了一根小板凳坐在教室門口數人民幣。

素描課一般都在下午第三節,他們的素描教室被安排在頂樓。頂樓外面的走廊種滿了各種蘭花,據說都是這老師私人培養的。

落日的餘暉漸漸下沈,落在他手中那一疊疊紅色的紙鈔上。

有一個男生看他老師這舉動太怪異,實在忍不住內心的好奇心,放下手中的2b素描筆,站起來傾身往老師的方向探去。

“傅老師,你數錢幹什麽呢?”

這姓傅的老師露出一個風趣的微笑,狡黠地說道:“攢老婆本呢!”

這句話落在大多數男生的耳朵裏,他們樂得哈哈大笑。

剛才好奇心爆棚的男同學不相信地回嘴道:“老師,小心我告訴師母啊。”

傅老師家裏有個溫柔美麗的妻子,來學校看過他很多次,學生他們都知道這件事。

傅老師也跟著他們笑。

這幫學生以為這只是個課堂小插曲,沒想到卻是一首悲傷的片尾曲。

第二次上美術課,就來了一個新的女老師,人挺好相處的,就是沒有傅老師幽默。

有人問這位女老師:“傅老師人呢?”

女老師總是笑得尷尬又敷衍:“傅老師有事呢,我來給你們代課。”

沒想到這代課就是代了一個學期。

有些同學不甘心,在學期結束的時候又問了一次。

這次女老師表情凝滯了片刻,卻也沒再敷衍他們,她沈沈地嘆了口氣,語氣裏盡是惋惜:“你們傅老師過世了,癌癥。這病是絕癥,沒法治。很久以前他就被檢查出了這病……”

很多同學心裏堵得慌,依女老師的口吻,傅老師大概在知道自己患病之後,還上了幾節課。

但他的態度太豁達,所有人都沒有察覺到他不是在攢老婆本,而是在為自己攢救命錢。

……

何晏也是這個班級的其中一員,比起其他人濃重的悲傷,他好像沒那麽多情緒。

生老病死,實乃常情。

他深知這一點,卻不知道楚璃能不能夠看得開。楚母不知道楚璃的芯子裏換了個靈魂,就是把她當做親生女兒來疼愛。

何晏知道楚璃不是沒心沒肺,只不過她不善於表達,也不善於發現。

她太遲鈍。

但她是會傷心的。

他的手指劃過楚璃的臉頰,何晏確定自己從楚璃的臉上找到了‘難過’兩字。

楚璃緊緊地糾結著眉頭,她擡起頭,直直地看進何晏幽深的瞳孔裏:“她對我很好。”

“我知道。”何晏說

“她是這個世界上第二對我好的人。”楚璃的語速加快,情緒變得激動起來。

何晏望進她的眼睛裏:“不,母親永遠是這個世界上對兒女第一好的人。”他知道她說的第一人是誰,但何晏確認,真要論起來,他大概是及不過楚母對楚璃的好的。

母親對女兒,那是無私奉獻。不就回報。

何晏對楚璃好,需要回報,他需要楚璃學著給予相同的關心和愛意。他是自私的。

楚璃沒有說對,也沒有反駁,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何晏,語氣卻透著一股較勁的味道:“我不要她死。”

何晏微嘆一口氣,他把楚璃攬進懷裏,溫柔地拍著她的脊背。

“不會死的。我保證。”

聽到這話,楚璃弓起的脊梁才慢慢松了下去。

何晏沒有放手,他繼續輕輕拍打楚璃的後背,試圖讓楚璃焦躁且不安的心臟逐漸冷靜下來。



何晏幫楚璃換好衣服,穿好鞋,出門打了輛出租車,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候,他們趕到了何母提的雲美醫院。

何晏拉著楚璃的手從車上下來,又一路跑進醫院的急診部,在急診部手術室門前的藍色長椅上,看到了孤孤單單坐著的何母。

何母聽見往這個方向來的腳步聲,知道是楚璃和何晏趕過來了,她偏了偏頭去看他們兩個。

何母的年紀並不大,頂多也就四十出頭。她平常保養得不錯,四十出頭的人更像是三十多歲。

可今天,這個時候,老朋友生病出事,何母看起來滄桑了許多。原本還算白皙的臉龐,此刻無比蠟黃,黯淡的灰色眼珠子在看到何晏他們時,稍微閃爍了一下,之後又變得毫無光彩。

細看,更能看到歲月在女人臉上留下的痕跡,擡頭紋,眼紋,法令紋,不能多數,這就像白頭發一樣,只會越數越多。

一道道痕跡,就像是時間之河在生命中淌過的證明。

何母一笑,眼睛周圍的魚尾紋更甚,卻顯得慈祥和藹,至少比當年得知丈夫擁有小三後的蠻橫和潑辣,看起來舒心很多。

“你們來了啊。”何母拍拍她旁邊的座位,示意楚璃他們坐下。

何晏便拉著楚璃的手,徑直坐在了手術室前的淡藍色長椅上。

何母看這一幕覺得欣慰,卻又笑不出來。要是平日裏她看到這小兩口那麽親密,她肯定會樂開了花兒。

但今天她的閨蜜、她的好友就躺在前面的手術室裏生死未蔔,她笑不出來。

一切歸於寧靜。

這一路匆匆地來,匆匆地跑,直到這個時候,楚璃才有時間坐下來呼吸外界的空氣。

楚璃以前壓根沒有來過醫院。

這算是第一次,所以楚璃聞不慣醫院裏的味道。

消毒水裏透出嗆人的酒精味,刺鼻地她快要反胃。她略感不適,想要轉移註意力來減少惡心感——她輕輕喘著氣,捂住胸口往天花板上望去。

入眼全是淩厲的白色。

其實不止是天花板。醫院就是這樣,四面都是白色。就連走廊裏走來走去的醫生也都穿著寬松的白大褂。視線所及的每一處,都泛著砭人肌骨的冷意。

不過他們這邊很安靜,暫時沒有走來走去的醫生。

只有一個從門上貼著‘保持安靜’的手術室裏走出來的男醫生,瘦瘦高高的,看起來很年輕。

何母一頓,這醫生就是給楚母做手術的醫生。

她立刻慌張地站起來,快速踱步走到手術室門前,焦急地問:“醫生,怎麽樣,手術還成功嗎?”

楚璃和何晏聞言也跟了上去。

那醫生沒有摘掉口罩,他冰冷猶如機械般的嗓音透過厚重的醫用口罩,毫無障礙地穿過他們的耳朵:“手術還算成功,病人情況也挺穩定。”

楚璃他們終於松了一口氣。

醫生卻沒罷休,他冷眼瞥過他們幾人,開口問道:“你們誰是病人的家屬?”

“是我。”楚璃走到前面一點,以為醫生有什麽想要吩咐的。

卻沒想到一走近,就是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你們這些做家屬的都怎麽回事?病人的宮頸癌已經是中後期了,要不是我們醫院的醫生技術好,她早就丟了一條命了!”對方冷淡地瞥了一眼站在楚璃旁邊的何晏,眼角略過一抹譏笑,“小年輕不要只想著談戀愛,多陪陪父母,多關心關系父母才是最重要的!”

這醫生……天生嘴炮。

何晏怕楚璃的性子會沈不下來氣,就靜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給了她一點鼓勵。

哪知楚璃一反常態,什麽也沒有辯解,微微抿著唇接受對方的指責。

醫生看楚璃態度還好,也就少了點埋怨,繼而又問:“病人的丈夫呢?”又是一臉的看不慣。

就好像是楚父把楚母氣出一身病來的。

何母率先反應過來,低眉順眼地說:“哦哦,她丈夫在外面出差,接到消息馬上就過來了。”

對方這才沒在嫌棄什麽。

何晏不太喜歡這個醫生,總覺得他管得有點太寬了,雖是出於好心。他想了想才問:“那現在能讓我們進去看看病人嗎?”

楚璃握著何晏的手緊了一下。

“能,不過麻醉藥的效果還沒結束,病人還躺在裏頭睡覺。我想你們還是晚點進去吧。”

話音剛落,這位年輕的男醫生‘啪地’闔上寫滿楚母各種情況的檔案,他總算把口罩摘下來,不太友善的雙眸慢悠悠地掃過他們一群人,最後把淩厲的視線定在何晏的身上。

他能感受到這人的敵意。

從他摘下口罩的那一剎那。這人的眼裏就多了點微妙的敵意。

顧一安玩味地用手指摩擦著下巴。

這對情侶,還真是有趣得緊啊。女生寡言卻時刻散發著存在感,青年明明看起來那麽優秀,卻時時刻刻在擔心女友的狀況。

楚璃走過去趴在窗口,眼巴巴地望進去,想要捕捉到楚母的身影。除了顧一安,手術室裏還有幾個幫手的醫生,他們默契地點了點頭,就把楚母從裏面推了出來。

她一楞,不再巴著這狹小的通風口看,直接走到手術室的門口迎接楚母。

顧一安目睹這令人啼笑皆非的幾幕,正想要嘲諷,卻聽見那男友對他的女友低聲說了幾句話。

“剛才那醫生對你那麽兇,你怎麽忍下來的。”何晏問。

“我覺得他教訓得對,我的確花了太多時間在對付自己私人的感情上,反而忽略了媽媽。”當時,她一昏頭,就跑到娛樂圈追求寧非離去了。楚父又常年不在家,家中只有楚母一個人,生病了都沒人知道。

楚璃語氣逐漸放緩,她頓了幾秒才說:“對她……我真覺得我做錯了。”

顧一安冷笑,以為聲音那麽低他就聽不見嗎?他可是出了名的好耳朵。

他把這對小情侶的對話,一字不落地丟進了腦子裏,暗暗思忖著這女孩還算不錯,至少還聽得進批評。

他哪知道楚璃從來聽不進任何批評,只單單在楚母面前,在楚母毫無生命特征地躺在病床上,接受冰冷的手術刀的時候,楚璃突然頓悟,覺得自己平日裏驕縱的做法實在大錯特錯。

……

楚母被送到了消毒過的單人病房,也就是醫院所謂的重癥監護室。

病房的角落裏還橫著一張疊起來的小床,正是醫院給守夜的家屬準備的。

總的來說,病房采光不錯,只要站在門口,就能看到正對面的大窗子,米白色的窗簾靜靜地落在地面上。但只要打開窗子,風就會吹動飄窗。

楚璃心情也會因為這片空曠變好一點。不過現在是夜裏,頂多只能看到星空,不能見到陽光。

楚璃坐在楚母的床沿邊上安安靜靜地等她醒來,她神色平淡,嘴角卻抿得死緊。她不能熬夜,一熬夜就掛著黑眼圈。何母作為長輩實在看不過去,她起身把放在角落裏的折疊床搬出來,示意楚璃躺上去好好睡一覺。

楚璃不肯,她執意想要在第一時間確立楚母的安好。

在這段空白的等待期,楚璃的腦海裏略過了很多畫面。楚母對她好,她之前明明知道,卻覺得理所當然,心安理得地接受著她從未享受過的母愛。現在這些細節伴隨著記憶的打開,一件一件湧上心頭。

楚母全身上下都插滿了管子,呼吸器罩在她的鼻腔上方,遮住了楚母的大半張臉。

楚璃恍惚地望著楚母憔悴的臉龐。

何晏的視線觸及這樣的楚璃,總覺得太過陌生,陌生得他都不敢輕易觸碰她。

夜越來越深,何晏和楚璃年紀輕,尚且能熬得住。

何母就不一定了。女人到了她這個年紀,最忌諱熬夜,一熬夜白天要靠好幾個小時來補眠。

何晏看到何母面容疲倦,神情乏力,臉上猶帶著朋友重病的悲傷,可眼底的困意逐漸擴散。

“媽,別硬撐了。我先送你回去吧。”何晏在何母將要倒下的那一瞬間扶住她,“這裏有我和小璃,不會有問題的。”

何母沒有回答。她疲憊地彎著腰,一只手扶著臉,另一只手被何晏拖住,無力氣地垂下去,看樣子是再也支撐不住。

何晏也就不再征求何母的同意,目光定在楚璃的身上不過幾秒鐘,然後把情緒全都收到眼底,一點不留。

他把何母送回了家裏,看著她躺到主臥室的床上,再把棉被嚴嚴實實地蓋在何母的身上。

關燈,周圍陷入駭人的黑暗。

何晏手插著褲袋,倚靠在臥室的門上沈默良久。焦躁的情緒如同藤蔓,一寸一寸地繞上他的心頭。

他有預感,接下來還會有事情發生。

讓他和楚璃都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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