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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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說的是很高興的話,可他這口氣,還真聽不出半分欣喜來。

褚明帝給了南陌雪一個聽上去像是答應了,語氣又不像是答應了的答覆,與他們近幾年來斷斷續續、奇奇怪怪的關系很是相似。

南陌雪其實心裏門兒清,卻故意將話往她希望的方向理解。

“龍公子這是答應了?”

她立刻作出一副驚喜的表情。

“太好了!咱們接下來好好商量一下婚禮的細節吧。我覺得吧,時間不要太趕,但也不能拖太久。成親當天穿的幾套禮服我想專門找人訂做……”

褚明帝沒想到她居然會就這麽自顧自的說了起來,幾次三番想要打斷她的話。

可每次正要否認婚約的話一到嘴邊,總有一種無形的力量迫使他將內容更改成附和或放任南陌雪的觀點。

朕真的要煩死了……

褚明帝又氣又急,面上保持不動聲色,一直在絞盡腦汁的思考著該怎麽辦。

許久之後他才明白過來,看來,他只能讓南陌雪自己主動放棄了。

隨後,褚明帝好幾天都一門心思顧著跟一個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人裝深情的同時撇清關系但又不能被她覺察出來她再裝,可是又要讓她知難而退……

總之就是一團亂麻!

褚明帝一直不肯傳召任何人,連早朝都罷了,娟兒想盡辦法也無法將宓襄留給她的那封信按計劃送達。

等寫著北疆重要軍情的信件真正送到褚明帝手上時,已經延誤了好幾日。

數日後,北疆邊城。

子夜。

宓襄輕裝便行,獨身一人穿著一身漆黑的夜行衣從邊城後方的小門偷偷潛出,剛剛行至城墻外一道窄窄的溝壑邊,便有數不清的密密麻麻的利箭從四面八方破空襲來!

縱然是有三頭六臂,這眨眼不到的瞬間也擋不完所有的偷襲的箭矢,她嘴裏那句“次奧!”還沒來得及吼完,便已身中數箭。

她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茍延饞喘了不到片刻,第二輪箭又來了。

死定了。

徹底斷氣之前,她只來得及借著月色瞥了一眼。

原來上百的羅剎國的弓兵就守在周圍,稍有動靜便會集中射箭,當真是插翅難飛。

算你們狠,此路不通,姐換條路走!

第二次。

她尋了個條更隱秘的路,企圖從類似狗洞的地方鉆出城外。

這次走得遠了些,好歹有十幾步,然後便遇到了羅剎國兩百人規模的騎兵隊圍剿……

再來!

第三次。

活過來沒到十分鐘,宓漢三又被執長戟的羅剎步兵捅死了。

……

死死生生,生生死死,死啊死多死幾次就習——習慣個屁啊!

這又不是打游戲,死了點個覆活再重來一次繼續刷那麽簡單。每回臨死前的疼痛和掙紮絕望對她來說都是真實的,死的次數越多,她反而更怕死了。

真心不想再來一次啊嗚嗚嗚……

死了九次後,宓襄痛定思痛,決定不再和城周圍那些羅剎軍硬拼,而是選擇避其鋒芒,偷偷挖一條地道避開他們的守軍逃走。

虧得她力氣大,別人要挖一天一夜的地道幾個時辰就挖完了。

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跟個土撥鼠一樣戰戰兢兢的從邊城以南一千多米外的地方冒頭的宓襄,終於成功的逃出生天。

出發之前葉典他們特意提醒過她,邊城以北十裏,快馬加鞭去往翼城還有半天路程的地方,有一道狹長的天險峽谷。

此處很容易設伏,易守難攻。

一到達峽谷她就發現,這道天險腹地顯然已經有人來過了。

因為從峽谷的入口,順地勢沿途而上,死去不久的羅剎國士兵的屍體堆積在道路兩邊。鮮血從遠及近、自上而下匯集成了一條十幾米寬,數百米長的血河,濃郁的血腥味充斥著整個谷道。

顯然不久前,這裏才經歷過一場驚心動魄的惡戰。

她目及之處,少說有四五百具屍體,屍身傷口處幹凈利落,幾乎都是致命傷。

只是放眼望去,卻是不見一具與羅剎軍交戰的褚軍的屍首,所以殺他們的人,八成是個極厲害的高手。

近兩日可能經過此處,又有本事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殺了這麽多羅剎士兵的絕頂高手,除了褚柒還能有誰?

想明白了以後,宓襄強忍著腑臟翻騰,陣陣作嘔的欲望,手腳並用、神色焦急又心存僥幸的在累如山包的斷臂殘肢和橫七豎八的屍堆中翻找著。

之前我有多希望找到你,現在就有多希望找不到你。

還好不是。

不是。

這個也不是……

在屍體鋪成的路的盡頭,她的動作猛地停了下來,怎麽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長的時間楞在原處,像是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那是一只手,從一兩米高的屍體堆裏伸出來的,沾滿血跡、修長骨感,擅長習劍的一只右手。

那只手的每個指節、指腹繭的位置,乃至到掌心的每道紋路,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有時候,她真是恨死了自己過人的記憶力,這樣連一點點認錯的希望都沒了。

用盡全部的勇氣,她才顫抖著肩膀,用雙手將那只手捧住,卻不敢翻開層層疊疊的屍體,看一眼那底下早已被數百精兵傷得殘缺不全的身體。

冰冷刺骨。

她這才肯相信,褚柒已經死了。

邊城城墻附近的九死一生,城墻內的費盡心血、那麽的多的努力和籌劃,全都白費了。

疾風從山谷中席卷著細雪和冰渣襲面而來,宓襄滿臉的淚水瞬間凝結成了霜。

她跪坐在一片狼藉的屍堆中,絕望的慟哭出聲。

···

大雪夾雜著狂風下了整整一天。

褚柒睜開眼時,雪還沒停。

他的視線一上一下的晃動著,四周原本滿是黃土砂礫的高聳山脈全數被積雪遮蓋,變成了綿延數裏的皚皚雪山。

天空也是風雪交加時慣常的冷白,茫茫天地都像披上了厚厚的白色絨毯,望不到盡頭。

一腳一印的一連串深深淺淺的雪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風雪蓋住了痕跡。

他忽然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正被宓襄連拖帶背的伏著,瞬間全身都不聽使喚的僵硬成了一團。

宓襄很快發現了背上人的動靜,停下了步伐。

她手上一松,褚柒立馬就跳了下來,手忙腳亂,站都站不穩,要不是宓襄似乎早有覺察的順手扶了他一把,早已摔倒在地。

褚柒有些窘迫,僵在那兒不知所措。

宓襄背對著他,指了指幾步開外早被白雪覆蓋的一塊巨石所在的位置,淡淡道:“坐那兒歇會兒吧。”

褚柒以為她是因為背著自己走了太久累著了,自然不會反對,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氣。

他坐下後,腦子裏還有些懵,不停的回想著先前發生的事。

他想起來了。

他們剛剛才打了一場持續兩天兩夜的慘烈的突圍戰。

為了去尋找一直遲遲未到的北疆王大軍,讓大軍前去解救被圍困數日、早已彈盡糧絕的邊城的褚軍和百姓,邊城褚軍派出千餘人的前鋒隊,打到最後的戰地,只剩下百十名。

活到決戰之地的褚軍,個個都稱得上是一流高手,可無奈敵我人數差距實在過於懸殊,戰友們還是逐漸倒了下去。

後來,便只剩他們二人力敵千軍。

天空剛剛開始下鵝毛大雪時,褚柒正在與一隊戰鬥力最為出色的精銳騎兵周旋。

沒過多久,死傷的人流出的血便將落在地上的雪都染成了血色,血印的範圍還在不停的擴大。

眼見圍剿羅剎軍已被他們合力打開一道缺口,不多時便可沖破重圍,“嗖”的一聲刺耳的聲響劃破長空,西北方向陡然射來一支力透千鈞的穿雲之箭!

褚柒根本沒有料到,更沒有餘力躲閃這樣一支突然出現、準度令人咋舌、力量更是無法想象的黑羽箭。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宓襄竟搶在那支箭抵達之前,擡臂伸手,任由那支穿雲箭刺破自己的手心!

她以血肉骨掌,活生生握住了那支根本不可能被制住的黑尾銀箭,整個人都被箭矢的力度連帶著後退了好幾步,在離褚柒幾公分的距離堪堪停住。

按照之前箭矢射往的方位,若不是她以手擋箭,那箭此刻已穿透褚柒的咽喉。

“啪”的一聲,她順手將那箭支不知是用什麽堅硬的木頭做成的箭身掰斷,箭尖未拔留在掌心,其餘部分扔在了地上。

手心的血末飛濺,有些還灑進了隔得太近的羅剎士兵的眼睛裏。

千米之外此箭的始作俑者看得瞳孔猛地一縮,包括褚柒在內在場所有人都驚得有那麽片刻停下了動作。

上馬。

褚柒看到她嘴唇翕動,無聲說了句。

說話的同時,她翻身躍上早就看好了的一匹羅剎騎兵死後無人駕馭的馬,未被箭矢刺傷的手一把拽住馬匹的韁繩。

馬兒長長的嘶鳴之聲,此刻聽上去甚是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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