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關燈
? 宓襄噗嗤一笑:“還真是他。”

“你是不是見過他了,他現在怎麽樣了?宓襄你可別再賣關子了,快些告訴我吧!”

猜出來荊如鳶的“初戀”就是宓家的三子宓坤鈺並不難。

其一,宓襄去宓家的第一天就對宓文淵旁敲側擊過關於麻桿兒的事情,隱隱約約覺得他和宓坤鈺的形象很是貼近,年紀也剛好對得上;

其二,就是宓坤鈺本人了。

有句話叫三歲看到老,他可真是個從小到大都喜歡舞槍弄棍、直率又單純的熊孩子,第一眼見到他,宓襄就有了八、九成的把握。

為求穩妥,宓襄有意觀察了下宓坤鈺不太可能在幾年內改變的小特征,譬如鼻子上的痣。

果不其然,麻桿兒真的長了顆桃花痣在鼻梁處。

“他這次回京,娘說什麽也不可能再讓他回軍營。一旦他留在京城,在爹娘眼中,他最好的職業就是禦林軍。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再過不久你就有機會在宮中見到他了。到時候你想不想和他相認,該不該和他相認,好生斟酌下吧。”

宓襄幾句話一說,荊如鳶整個人都低沈了下去。

荊如鳶的事情弄明白了,那寧紓你呢,你跟文淵哥哥,是不是真的如我所猜想的那樣?

這句話,她卻是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口。

和荊如鳶、宓坤鈺之間美好單純的小小遺憾不同,直覺告訴她,如果他們真的曾經有過什麽,那一定是一段極其悲痛更不願與旁人說的故事。

半個月後,聖寵正濃的宮妃宮絳被貼身宮女冒死揭發其與男子通奸,褚明帝親自帶人深夜沖進宮妃居住的宮殿。

雖未當場抓住“奸夫”,在場所有人都看見宮絳於內室衣衫不整、神色可疑,經老嬤嬤驗身後認定,宮妃下體卻有曾與人有染的痕跡。

褚明帝盛怒之下欲賜死宮絳,經宮丞相一族百般求情方才免於一死,改為打入冷宮永世不得寬恕。

宮丞相為首的朝中派系由此從極盛走向衰弱。

褚明帝因此事傷心不已,整整三月不再召見任何一名後宮妃子。

後宮惶恐,朝堂震動,卻久勸明帝無果。

又過月餘,太後梳洗裝扮之時乍見一宓姓妃子親手繪制圖稿、為其制作的首飾,思及宓氏對明帝真情之至,恐有望打動明帝,遂召見之。

明帝九年二月初九,時隔數月,宓氏再得皇帝寵幸。

不日宓氏得以冊封宓嬪,逐漸得掌後宮權勢,地位淩駕眾嬪之上,僅次三妃。

自此,褚明帝後宮維持數年的四妃十六嬪局面,徹底被改寫。

初秋,微冷。

綿綿細雨之中,六七名宮人簇擁著一頂湖青色的步輦,穩穩的穿行在狹長的宮墻夾道內。

步輦之外跟著宮人腳步快速行走的十來歲小宮女,被雨淋得眼睫上都沾滿了水珠,卻一直不曾吭過一聲。生怕驚擾了坐在步輦內,連路途中都在忙著翻看賬本的人。

停。

小宮女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大聲道:“停下!”

步輦應聲停在了原地。

小宮女掀開簾子,恭恭敬敬的詢問裏面的宮裝女子:“娘娘,有何吩咐?”

“娟兒,給本宮備傘。本宮要下來,一個人走走。”

娟兒急忙替照做,並手腳麻利的為女子披上鬥篷。

女子下了步輦,撐著傘矗立在宮墻邊。

娟兒小心翼翼的瞧了瞧她的眼色,卻是什麽也瞧不出來,不由得暗自心驚。

自打今年開春,寧美人出了宮,她家主子就越來越喜怒不形於色,也越來越叫人心生畏懼。

娟兒聽見她說了句,你們先回去。

她沖其餘宮人招招手,小聲道:“奴婢告退。”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了蒙蒙雨簾織就的天地之中。

宓襄撐著傘,神色平靜的看向遠處,有那麽一瞬間,感覺自己似乎是回到了一年多以前。

同樣清涼的細雨、陰霾的天,同樣荒涼的窄道、黯淡的朱色城墻,同樣獨行數步就能到達的分叉口。

往東是鳳儀殿和嬪妃的宮殿,往西是美人殿和冷宮。

寧紓走後,她就搬出了美人殿,一個人在諾大的茗香殿住了小半年。

茗香殿,明與襄的諧音。

如今整個後宮,整個天下,都道她和褚明帝舉案齊眉、恩愛無雙。

演戲演得久了,感動了看戲的人,是不是也能感動自己?

宓襄不知道。

如果可以選擇,她寧可一直往西走,哪怕是呆在那肅殺寂寥的冷宮,也好過現在。

本來還有一年就能離開這座巨大的金色牢籠。

本來啊……

她無聲的笑了笑,繼續前行。

宓襄到達禦書房所在的宮殿外時,雨已經停了。

守在殿門外的眾侍衛一見她,連忙跪下行禮。

“參見宓嬪娘娘。”

“起來吧。陛下可在?”

為首的侍衛忙道:“回娘娘的話,陛下並不在殿內。萬歲爺下了早朝就說身子不適,回太極殿休息了。”

“又不在?”宓襄挑了挑眉,“也罷,本宮這就去太極殿尋他。”

說著她轉身欲走。

“宓嬪娘娘請留步!”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名熟悉的中年宮人的聲音。

宓襄回過頭:“張總管?”

“娘娘,真是對不住,侍衛傳話有誤。方才陛下又回禦書房了,這不特意吩咐奴才來接您進去麽?”

張敬忠笑呵呵說著,表情那叫一個忠厚老實、絕無虛假。

他說著躬了躬身:“娘娘,請。”

宓襄哦了一聲,神色不變,朝著禦書房的方向走去。

張敬忠跟在宓襄身後半步的距離,邊走邊看了一眼宓襄手上拿著的傘,小聲問道:“娘娘今兒又一個人散心去了?”

宓襄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哎呦,瞧老奴這眼力見兒,怎能讓娘娘一直拿著傘這般勞累呢?”張敬忠說著扇了自己一巴掌,“娘娘,請讓老奴替您拿罷。”

宓襄也不推脫,伸手便將傘遞給了他。

“張總管若是沒有眼力見兒,這整個內侍司,就都是半瞎子了。”

進禦書房前,宓襄背對著他說了這麽句話。

她的聲音十分平穩,聽不出喜怒。

張敬忠瞧著她消失在禦書房門內的背影,小聲罵了自己一句:叫你多嘴多舌!

禦書房內只有褚明帝一人。

宓襄進去的時候,他正端坐在禦桌前,手上捏了支毛筆,面前攤開一本奏折。

她故意踮著腳走路,將步子放輕。

人都走到褚明帝跟前了,他還是沒什麽反應。

再一瞧,本來幹幹凈凈的奏折上滴了好幾團墨跡,幸虧奏折的紙質極好,才沒有暈得那一大塊兒的字跡都看不清。

這人明顯是在發呆。

宓襄抱著胳膊,哼了一聲。

褚明帝立刻回了神。

“又怎麽了?”宓襄往後退了幾步,翹著二郎腿坐在書桌下方不遠處的椅子上,繼續道,“是國事、政事還是私事?”

褚明帝表情微變,輕咳了一聲。

“私事。”宓襄語氣篤定,“又跟南姑娘吵架了?”

褚明帝先是一怔,繼而苦笑道:“宓襄……”

“私事待會兒再談。”

宓襄沒管他欲言又止的半句話,從懷裏翻出一本賬冊,啪的一下扔到褚明帝的桌上。

“晟靑殿、織青殿還有禦膳房的賬目數據。晟靑殿與實際支出差百分之一點五,織青殿差百分之二十三,禦膳房差得最多,數據說出來得活活氣死你,就不說了。水至清則無魚,晟靑殿那點小誤差不用管,織青殿小懲大誡也罷。禦膳房麽,是時候好好整頓一下了。”

“你說了就算數。”褚明帝看了眼宓襄眼下厚厚的粉都遮掩不住的浮腫和青色,眼神關切道,“又熬夜了?”

宓襄擡擡下巴,微怒道:“不然呢,三天看得完?當我是神仙啊!”

“描摹丹青,查案推理,審核賬冊,改革人事,整頓禮法……更不提你對朝堂之事的真知灼見。”褚明帝笑笑,半開玩笑道,“這世上可真有你做不來的事情?”

褚明帝這半年來對於宓襄逐漸展露出來的本事,還真是不知道是驚大於喜還是喜大於驚。

原本他只想找一個協助他管轄整頓後宮的棋子,結果找了個遠遠超出他預料的……該怎麽形容她才好呢?

宓襄喝完一口熱茶,放下茶杯,開口道:“為什麽吵架?”

褚明帝的思緒被打斷,隔了幾秒才明白過來她問的是什麽。

宓襄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來。

“算了,反正就是情侶之間那麽些事兒。問:女盆友生氣了怎麽辦?答:不要慫就是幹。萬能公式。”

褚明帝微微皺眉,不解道:“什麽意思?”

宓襄朝天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你都是個百人斬老司機了,還要我解釋麽?妹子生氣了,二話不說直接日。日到她說不出話來為止,然後什麽道理就都好說了。”

褚明帝一口老血湧上心頭,一聲暴喝直沖雲霄,震得房梁上的暗衛小哥差點摔下來——

“宓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