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覆健

關燈
尋聿明不能過度勞累,大家陪他說會兒話, 吃完蛋糕, 便都散了。

莊奕收拾著屋裏滿地的彩紙, 同他道:“給外公也打個視頻電話吧, 你過生日他一定很惦記你。”

“我也想來著。”剛才和莊奕家人視頻時, 他就很想跟外公通話,可惜自己現在這幅模樣,又是病號服,又是包紗布,還有各種監測儀器,非把外公嚇犯病不可。“我不是害怕麽。”

“你等會兒。”莊奕去外面丟掉垃圾,回來打開屋裏的小衣櫃,拿出件小熊的開衫毛衣, 和一頂毛線帽,“你打扮上, 別叫外公看出來, 說會兒話沒問題。”

“能行嗎?”尋聿明深表懷疑。

莊奕推走他的床上桌,掀開被子,給他換衣服,“怎麽不行, 我幫你圓謊, 外公肯定信。”

他將那頂松松垮垮的帽子撐開,避開傷口,小心罩到尋聿明的腦袋上, 盡量遮住他的紗布,然後拿掉他手指上的血壓儀,搖平病床,把那只大熊拖過來擋住背景。

“待會兒你講話的時候別亂動,不要露餡。”莊奕打開電腦,給小楊的微信發去視頻邀請。

現在國內才淩晨五點多,但外公覺少起得早,小楊和小魏輪流值夜班,這個時間應該有人在。尋聿明聽著“嘟嘟”聲,片刻後,電話果然接通。

莊奕和小楊打個招呼,請他去叫外公接電話,小楊卻道:“爺爺還沒醒,他昨晚想給你們打電話,我倆手機都沒開通國際漫游,就沒打成。”

“我怕他發現你們去治病的事,沒敢給他開視頻,騙爺爺說微信沒這功能。爺爺說昨天是尋大夫的生日,一直等著你們電話,熬到半夜才睡。”

“我忘記國內時間早七個小時了!”尋聿明懊惱得腸子發青,一想到外公坐在家裏看著表等他們電話的樣子,他就恨不能一拳捶扁自己的腦袋。

莊奕真怕他亂動,一把按住他的手,讓小楊再去看看。後者點點頭,推開屋門,外公剛醒過來,正在打呵欠,便將手機遞了過去。

尋聿明眼眶直發酸:“對不起外公,德國這邊比咱們那兒慢七個小時,我忘記早點給您打電話了。”

“不要緊……不要緊,昨天是你……生日啊!”外公一笑,滿臉褶皺像波光粼粼的湖面蕩開了層層水紋,“你吃面……沒有?哎喲,國外肯定……沒有長壽……面。”

“我吃了蛋糕。”尋聿明扯扯莊奕袖子,莊奕立刻端起那個只有乒乓球拍般大小,造型卻十分精美的翻糖蛋糕給外公看,“我們晚上慶祝了外公,回去以後咱們再一起吃面。”

外公笑著答應,又皺起眉,憂心忡忡道:“明明瘦了,臉色……那麽憔悴。”

“這都是視頻的美顏功能顯得,我臉色紅潤,可健康了。”尋聿明的謊話倒是張口就來。

這一點莊奕也自愧弗如:“……是啊,他沒事。”

“視頻?”外公一頓,看向小楊:“你不是說……沒有視頻……功能?”

“……”小楊頓時語塞。

尋聿明急忙頂上:“是他不會,其實有的。”

“啊對。”小楊點頭附和,“我確實不大會。”

外公嘆口氣,搖搖頭:“年輕人,一定要多學習!”

尋聿明低低笑起來,和外公聊了一會兒,外公便催他快去睡覺別熬夜。莊奕掛斷電話,收回撐著那頭笨熊的手,胳膊酸得要命,“可累著我了。”

“我給你揉揉。”尋聿明殷勤地給他按摩,上上下下來回敲打他胳膊。

莊奕捉住他靈活的手,兩顆酒窩微微綻開:“你手恢覆得很好,一點兒沒影響。”

之前他得病時,曾出現過左手麻木顫抖的情況,雖只有在手術室裏那一次,卻也是個不小的隱患。莊奕一直隱隱擔心,萬一術後出現並發癥,他的手恢覆不利索,作為一個以手術為生命的大夫,他豈不是會痛不欲生。

萬幸沒事。

“可是腿腳還不行。”尋聿明晃晃腳,動作緩慢遲鈍,就像一部用久了的舊手機,大腦已經下達指令,腿腳的反應速度卻跟不上。

莊奕幫他捏捏腿,“以後我天天幫你按,舅舅給你找了個很厲害的覆健師,我督促你,爭取快點恢覆。”

“好吧。”想到辛苦覆健,尋聿明其實有點犯懶,無奈神經恢覆不進則退,懶也得堅持。

莊奕將蛋糕收進櫥櫃裏的小冰箱,拿出兩只包著紅綠彩紙的盒子,“我還有禮物送你。”

“不是送過了麽?”今晚的驚喜已經夠讓他合不攏嘴,心甜如蜜了。

莊奕摘掉他的帽子,搖頭說:“今晚是生日禮物,這裏一個是紀念日禮物,一個是聖誕禮物。”

“我都沒準備。”尋聿明抿抿嘴唇,有點不好意思。

莊奕一笑,眼神鼓勵,他伸手拆開左邊那只,是一部新手機,的確雪中送炭。再打開右邊那只,裏面是一本裝訂精美的書,藍黑色漸變封面,腰封上是夜空下翻著銀浪的大海,旁邊燙金字體,用中英文寫著“致最愛的人”。

尋聿明翻開封皮,扉頁上寫道:“愛情使人雋永。”

後面跟著的每個字都熟悉無比,一封封全是他曾寫過的信,每隔十封,便有和扉頁一樣厚硬卻透明的分頁隔開,上面燙著不同的句子,有的是他們之間互訴過的“衷腸”,有的是信中的摘錄,字裏行間透著用心。

翻過“或許你曾錯愛了我,我卻從未錯愛過你”這一頁,尋聿明忽然看到他們在金字塔前的那張接吻照,信裏也提到這一幕,還說曾想在尼羅河向他求婚,卻沒做到。

莊奕一定也看到這段了,尋聿明躲著紅紅的臉,隨手翻到後面,又是一張分頁:“你是我的眼中星。”

配圖是尋聿明高舉水晶獎杯,站在菲爾德的頒獎臺上,自下而上拍的一張照片。

長身玉立在聚光燈下,他眼中泛出星星般的光彩,與後面莊奕在玫瑰碗奪冠的照片如出一轍,那天他站在頒獎臺上享受萬人矚目,視線卻獨獨落在觀眾席裏的尋聿明身上。

“你什麽時候看了我的信?”尋聿明擦擦眼角,他可真不爭氣,這幾天眼淚像自來水,不要錢似的往外淌。

莊奕給他脫著毛衣,笑說:“我說了你可別生氣。”

“不生氣。”尋聿明看著他,舉手發誓,“保證!”

莊奕起身打開折疊床,鋪上被褥躺到他身邊,關上了燈。室內瞬間暗下來,外面月色皎潔如水,透進窗戶,剛好看得清彼此的眼睛。

尋聿明小心躺下,莊奕握住他垂在病床邊的手,與他面對面說話:“你昏迷的時候我看了你的手機,但我不是故意的。”

他怕尋聿明覺得自己這件事做得不夠君子,急著跟他解釋為什麽動他手機,又是怎樣無意間看到了他的草稿箱,之後如何拜托莊曼去紐約找回塵封多年的信,“既然收件人是我,我應該可以看看吧?”

“你都看完了?”尋聿明的表情埋在夜霭中看不分明,語氣淡淡的,似乎生氣又似乎沒生氣。

莊奕忐忑難安,只好從實招來:“不僅看完了,還能背誦很多。”

他們分開了八年多,從分手到重逢,中間隔著三千多個日夜。莊奕數過,尋聿明寫給他的信足有兩千七百多封,每封長短不一,但平均下來也各有兩千多字,加在一起大約有五百多萬字。

他本想將這些信都印成書,爭奈字數實在太多,內容之龐大十本也裝不下。所以莊奕只挑選出些自己感觸最深的,做成一本精選集送給他,其餘的包括短信部分都打成信塞進信封,收了起來。

“我不怪你。”尋聿明長舒一口氣,“那本來就是寫給你的。以前我真的很想你,所以才用這種笨辦法,現在…… ”

現在與莊奕朝夕相處、日夜不分,他卻依然很想莊奕。這種思念已經成為本能,仿佛他近在咫尺,又好像他遠在天邊。尋聿明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覺過得太快,快到讓他恍惚。

二人在醫院待了半個多月,尋聿明的病勢日漸好轉,開始跟著覆健師做覆健,每天回來都累得筋疲力盡。

顱腦手術後的病人,許多都要經過漫長的恢覆,走路、說話甚至是搖頭,這些正常人看來再簡單不過的事,對他們都可能難如登天,但並非完全不能覆原,再辛苦也必須逼迫自己努力。

尋聿明的手倒沒什麽問題,雙腿卻像縛著兩包鐵砂,每走一步都吃力至極,只是從床頭走到床尾,都堅持不住想癱倒。十幾天練下來,他從剛開始的完全站不住,到現在可以慢走兩步,也還算有進步。

他每天滿頭大汗,外面卻朔風如刀。柏林最近降溫,空氣愈發冷下去,一連陰沈了好幾天,終於在元旦晚上落下一場初雪。

半夜三更,醫院病房裏人影寥落,一道腳步聲劃破沈靜,在曠蕩的走廊裏空空回響。

莊奕左手插著兜,右手拎著一大束玫瑰,轉過拐角,走進黑漆漆的病房,呵著氣搓了搓手:“怎麽不開燈呢?外面凍壞人了。”

尋聿明躺在床上,耷拉著眼皮不作聲。

“怎麽了?”莊奕一身的寒氣,脫掉外衣,過去戳戳他臉頰,“不高興?”

“我什麽時候能出院?”尋聿明實在待膩了,他想回家,想陪外公,想檢查薛珈言的情況,想看看自己的研究進展得怎麽樣,想做的事那麽多唯獨不想住院。

莊奕放下鮮花,就著走廊裏的燈光倒杯熱水,低頭啜了一口:“只要你覆健好了,咱們就出院。這你該比我懂。”

“別人都是回家覆健!”

“你是別人嗎?”

尋聿明悄悄“哼”了一聲,閉著眼睛不理他。

莊奕笑了笑,拽住他胳膊扶他起來,“這樣吧,你下地走兩步,我看看你下午有沒有進步。”

“我沒進步。”尋聿明氣餒道,“煩死了,每天鍛煉,一點效果都沒有!”

他已經忍無可忍了,縱然自己是個大夫,也沒能逃脫病人們都有的煩躁期。幾乎所有受過傷,經歷過漫長恢覆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心理問題。

恰巧,這是莊奕的領域:“你先起來,我扶你走幾步。”

尋聿明還算聽話,盡管發脾氣,也不會得寸進尺,再不情願也挪動著屁股慢慢坐起來,由莊奕扶著下了地。他兩條腿如同水泥澆築,動一動都僵硬困難,還沒擡起腳,心先灰卻三分。

莊奕也不在意,雙手托住他兩條胳膊,攙著他一步三緩地走到床尾,將他收進了懷裏。尋聿明渾身乏力,軟綿綿地趴到他肩上,雙手摟著他的腰,委屈得無以覆加:“我走不動了哥哥。”

“沒關系,我帶著你走。”莊奕抱住他愈見削薄的腰身,另一只手穿過他腋窩,托著他腦袋,用自己的力量帶著他,在原地小幅度地來回晃動,看上去倒像在跳舞。

尋聿明隨著他的節奏努力擡腳,大半個身體都靠他承重,雙腿負擔減輕,動起來便輕松許多。

此刻病房裏寂靜如水,窗外細雪紛紛,漫天鵝毛密密匝匝覆住滿地枯葉,發出“沙沙”聲響。

莊奕按著尋聿明小小的腦袋,彼此呼吸相聞,薄唇貼著他耳畔,輕輕哼唱一首英文歌:“You‘re just too good to be true,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You‘d be like heaven to touch, I wanna hold you so much…”

室內沒有伴奏,他哼得很慢很慢,每一個詞都浸透了情緒。歌聲隨著他的腳步緩緩流淌,猶如老式唱片機放出的黑膠爵士,溫柔得讓人沈溺。

這歌詞也寫得文采飛揚:你美好得恍若虛幻,簡直讓我無法移開註視你的目光;你如同夢境難以觸碰,而我是如此渴望擁你入懷……

他咬字暧昧,音色低醇,仿佛不是在唱歌,而是真情流露在表白。尋聿明彎起嘴角,滿心煩躁漸漸散去,窩在他懷裏合上了眼睛,“我愛你哥哥。”

莊奕唇齒噙笑,一段唱完,低頭吻他的眼睛,“我也愛你,寶貝。”

作者有話要說:  明明被莊奕抱著聽幾天歌就恢覆啦。

收尾比我預想得慢了一點,不過就快了。

歌曲名: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 Andy Williams

感謝在2019-12-15 01:15:44~2019-12-16 02:49: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程皮皮~魚、繁溯、今晚月色真美啊 10瓶;腹黑五花肉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