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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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要回來呢?

尋聿明垂著頭默默吃飯,不回答他。

何必問這樣讓兩個人都尷尬的問題,難道還期待對方是為了你不成?

莊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當然沒有自信到“認為尋聿明是為他回國”的地步,如果真是這樣,尋聿明當初又怎麽會在他人生最低谷時甩了他。

人貴有自知之明。

但他還是忍不住探究,忍不住地想知道到底為什麽。年薪千萬,備受敬仰,還有導師保駕護航。是什麽足以讓他舍棄這些別人一生或許都追求不到的東西,回來這座對他而言早已陌生的城市?

“是因為外公嗎?”莊奕察言觀色,語氣淡淡地問。

尋聿明吃東西還像以前一樣,左右牙齒同時咀嚼,鼓著兩腮一動一動的,很有幾分稚氣。他頭發有些長了,一低頭便遮住半邊眼睛。

莊奕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將要觸到劉海,忽然想起自己的舉動略有不妥,胳膊一探轉而拉了拉窗簾。

尋聿明僵直著身體,一顆心怦怦亂跳,快要閉眼的時候才發現,莊奕只是想拉窗簾罷了。秋老虎作祟,脊背不由得被汗潮濕。

抓起杯子,咕嘟咕嘟喝了兩口,他道:“我外公年紀大了,身邊也沒人照顧,我回來可以常常去療養院看他。”

想來也是,莊奕點點頭,笑說:“改天有時間我去看看外公,他應該還記著我吧。”

上次見尋聿明外公還是大學畢業那年,尋聿明和莊奕約好去畢業旅行,臨行前先回國探親。那時兩個人剛在一起,每天如膠似漆難舍難分,莊奕便陪他一起去看外公。

算算也有九年多沒見了,從前去他家時,外公非常喜歡莊奕,每天都變著花樣地給他們做菜,大部分倒是莊奕愛吃的。

“不用了。”尋聿明面無表情道,“外公年紀大了,不喜歡見生人。”

莊奕笑容一滯,沈默不語——他說得是,生人之間就該保持生人該有的距離。

吃過飯,尋聿明回醫院,莊奕也去看秦雪巖。兩個人並肩而行,剛穿過小花園,就見一群人圍在病房樓大廳裏。

“不會又有什麽事吧?”尋聿明還沒從上午的陰影裏走出來,遇到人群下意識地緊張。

莊奕側目看了看他,柔聲道:“沒事,別怕。”

他一步登上臺階,率先進了大廳,很快又出來沖他笑道:“過來看看。”

尋聿明一只腳踏著門檻正躊躇,見他滿臉笑意,心裏七上八下地跟他進去,只見大廳裏圍著兩三圈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員,中間是老陳和病人家屬,旁邊還有幾個舉著攝像頭拍照的記者。

老陳一看見他,立刻兩眼放光地跑過來,握著他的手和記者說:“來了來了,這個就是尋大夫!他可是咱們國內唯一一個獲得過菲爾德醫學獎的大夫!”

那邊家屬們也撲上來,滿嘴裏盡是千恩萬謝的言語,一口一個“活菩薩”,聽得人一楞一楞。尋聿明一臉茫然,悄悄看向莊奕:“怎……怎麽回事?”

老陳滔滔不絕地述說著尋聿明治病救人的經歷,簡直口若懸河,舌燦蓮花,將他吹成了下凡的神仙,醫術既高超心地又慈悲,甘露一點便能起死回生。家屬一邊道謝一邊灑淚,眾人誰不會做戲,別管真真假假情不情願,紛紛鼓掌稱讚。

莊奕趁著掌聲雷鳴,在他耳邊道:“這還不明白,上次你開飛刀那病人的家屬來了。”眼神示意他看家屬懷裏。

尋聿明一瞥,果然見那胖墩墩的女人掏出面大紅錦旗,天鵝絨一抖,露出兩行金燦燦的大字:仁心仁術迎來八方病友;良醫良德化解萬民苦痛。旁邊小字寫著——贈:西灣醫院神經外科尋聿明醫師。末尾是患者落款和日期。

“……”這話說得,尋聿明自己都臉紅。

四周攝像機同時對準錦旗,閃光燈耀眼刺目,老陳在他背後一推,將呆若木雞的尋聿明搡到家屬身邊,合成了一副溫馨動人的畫面。

拍完照,老陳還要尋聿明配合本地記者采訪,幸而岑寂提醒他下午還有手術,老陳才勉強作罷,自己帶著記者和家屬們去探望病患。

大廳裏圍觀的人漸漸散去,莊奕看著尋聿明的傻樣,沈沈笑道:“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這下高興了吧?”

尋聿明剜他一眼,說:“不是所有人都那麽想出名。”

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他帶著偌大聲望空降醫院,滿紙獎譽加身,早已鬧得人人眼紅,個個艷羨,現在又來這一出,那些人還不把他生吞活剝。

莊奕猜到他心中所想,聳聳肩,道:“為了流言蜚語,就什麽都不做了?是好事就值得高興,你想那麽多幹什麽?”

“說得好聽。”尋聿明咕噥,敢情不是他被人嫉妒,當然不在乎。

“生活給你檸檬,就把它做成檸檬水。 ”莊奕笑笑,用英文道,“記得,你是最好的!”

( When life gives you lemon, make lemonade. Remember, you're the best! )

尋聿明看著他,一時思緒回潮,喃喃說:“以前你也這麽說。”

“你還記得。”想起從前,莊奕神色變得愈發溫柔,低低道:“我還以為你早忘了。”

上次他說這話,還是在他們相識之初。

那時尋聿明在斯坦福被研究生舍友欺負,莊奕和他混熟以後,便幫他打印了幾份換寢告示,和他一起貼到幾個大學生宿舍的公示牌上。

湊巧的是,下午就遇見一個去斯特恩宿舍樓收拾東西的輟學生,尋聿明大喜過望,通知宿舍管理中心,連夜搬了進去。

當天晚上,夜風微涼,他從宿舍公用的衛生間裏洗完澡出來,爬到自己的木架床上,準備睡覺。剛閉上眼睛沒一會兒,身上蓋著的小熊被子突然被人掀開。

“Surprise!”

不知誰按開頂燈,宿舍裏瞬間亮如白晝。尋聿明嚇呆了,足足怔忪三秒,才想起自己此刻赤條條不掛一絲,趕忙拽過被子來蓋住下半身。

舍友們顯然也沒想到他會裸睡,全都捂著眼睛大喊:“天吶,快穿上你的衣服兄弟!”

尋聿明臊得滿臉通紅,急急忙忙套上大T恤道歉。他用不甚流利的口語,支支吾吾道:“對不起,我外公……我外公說睡覺穿衣服對身體不好。我……以前我習慣了,對不起。”

新舍友裏有一個叫Neil的本地人,平時最喜歡開玩笑。這件事後,他便三五不時地同尋聿明調侃,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twink”,每次戲謔起來,其他兩個人也會忍不住大笑。

尋聿明年紀小臉皮薄,平時稍有困窘臉蛋就紅撲撲的,更別說面對Neil的玩笑。他為此很是煩惱,只苦於不善言辭,也聽不懂俚語,想駁也駁不過。

由於是留學生,尋聿明的入學時間和體育特招生莊奕一樣,都在一月份。幾個月後,正好趕上在學校過的第一個愚人節。

那天中午他從圖書館出來,困得睜不開眼,回宿舍蓋著小被子睡午覺時,Neil把一瓶專門買來捉弄人的漂胡劑塗在了他眉毛上。

說明書上寫的是讓膏體在毛發上停留五分鐘即可,但尋聿明一覺醒來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等他發現自己被整,左半邊臉的眉毛幾乎肉眼不可見了。

第二天去上課,尋聿明破天荒地戴了一頂鴨舌帽,長長的帽檐嚴嚴實實遮住眼睛。他像個剛剛獲得超能力,生怕被人發現的超級英雄,躲躲閃閃地坐在莊奕身邊。

“你怎麽戴了這麽一頂帽子?”莊奕一條眉毛打了三個結。

尋聿明平時的穿衣風格保守樸素,活脫脫一個退休老幹部,棒球帽在他腦袋上,就像地中海頭頂突然多出來的一撮頭發,太紮眼。

“我感冒了,頭……怕、怕受涼。”尋聿明從小撒謊不利索,一騙人就結巴。

“這麽熱你怎麽感冒了?”加州一年四季大太陽,想感冒也難。莊奕根本不信,一把摘掉了他的帽子,“……”

尋聿明慌忙捂住眉毛,伸著手去夠帽子:“還給我,快還給我!”

“你怎麽弄成這副樣子了?!”左邊眉毛全部變成了淺金色。

他眶骨生得高,眼窩微微凹陷,加上五官立體、皮膚白皙,頗有幾分混血的感覺,放在白人堆裏也瞧不出多少不同。

這樣的長相眉毛本就顯眼,何況他眉色棕黑濃密,現在一邊有一邊沒有,顯得格外滑稽,倒不如全剃光順眼。

莊奕實在忍不住,不厚道地笑了:“光看左臉跟褪了毛的火雞似的,就剩一條還不如都沒了呢。”

“我被舍友整了。”搶回帽子,尋聿明雙手抱頭趴在桌子上,扁著嘴巴悶悶道:“我恨愚人節!”

作者有話要說:  Twink的意思可以去搜索,不放在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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