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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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無花可開了。爸爸會把幹枯的葡萄架埋好,準備過冬。

小時候的程寶棠爭強好勝,事事要當第一,他不服氣他明明什麽都比哥哥出色,爺爺卻總偏愛哥哥。爸爸邊埋葡萄架邊對他說,“小棠,你知道爸爸的願望是什麽嗎”程寶棠搖頭。爸爸笑了笑,笑容裏有一點日薄西山的蒼涼,“爸爸希望你以後做爸爸沒做到的事情:娶自己心愛的女人,快快樂樂地過一輩子。”爸爸對他的期許不像爺爺對哥哥的那樣,當大官,光耀門楣。他們家是晉商出身,希望家裏有人進仕途。小小的程寶棠覺得爸爸看不起他,這樣的事情不是很自然嗎?於是他捧了一把土灑在爸爸埋葡萄架的手上。爸爸很詫異,看著小小的皺眉的程寶棠起了促狹之心。他擡起自己沾滿泥土的雙手結結實實地摸上程寶棠的臉,小程寶棠沒有躲,瞪圓了雙眼。爸爸被逗笑了,一把抱過程寶棠,“小棠現在不明白,以後會明白,這絕對是一個了不起的願望。還有,爸爸告訴小棠一個秘密,小棠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媽媽。”爸爸賣了會兒關子才神神秘秘地開了口,“雖然爺爺更喜歡哥哥,但爸爸更疼愛小棠。”“我早就知道了。”小程寶棠高冷地回了一句,心裏卻樂開了花。他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和沒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一個模樣,指揮者爸爸幹這幹那,臉色還是不知不覺舒展開,露出微笑。爸爸全都看在眼裏,他以為只有自己知道。陳雪晴死了後,他以為自己再也不能實現爸爸的心願了。如今看來全然不是這樣。他想和陳澱青過一輩子,這樣的生活絕對是爸爸曾經幻想過而沒有得到的。

車出站了。程寶堂遠遠看見一路奔來剛剛停下腳步的霍承嘉。霍承嘉與陳澱青同歲,本應是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備受寵愛的年紀,偏偏遇上了他。程寶棠拉上遮光窗簾,隔斷霍承嘉的視線。他心裏是有愧疚的,但這點愧疚和陳澱青的事情撞在一起就微不足道了。他如果能早點明白……他早明白不了。囿於對陳雪晴的感情,囿於對陳澱青的認知;他總覺得自己喜歡陳雪晴,也總覺得陳澱青是個孩子。這個孩子在他心裏的重量不知不覺就變得不可或缺、不可取代了。再者,和自己養大的孩子在一起,怎麽想怎麽別扭,搞得陳澱青像舊社會裏好吃懶做的童養媳似的。程寶棠微乎其微地笑了笑。管他呢!

不出半個小時,大巴上了高速。夏季的山秀氣明麗,受盡了陽光的寵愛。真好,他沒像了周雲赫。程寶棠想。

到了西安,已經傍晚七點半,程寶棠給齊悅天打了電話,齊悅天說話吞吞吐吐、遮遮掩掩。

“我得了確切的消息才找你的,那個人說你是他侄子,你還要抵賴?”程寶棠說。

“侄子?哼!他沒敢告訴你他是我親爹嗎?”齊悅天在電話中大喊。

“沒說。”程寶棠平靜地答。

齊悅天快速地說了一個地址。

“二哥,聽清楚了?”齊悅天的話裏帶著譏諷。

程寶棠聽清楚了,他掛了電話。他打了車趕往齊悅天所說的地址。到了門前,他提了一口氣按響門鈴,久久沒人開門,他把耳朵貼上門,聽不到任何動靜。陳澱青不在家?也可能是個錯地址,齊悅天在耍他。不過他現在只有這條線索,姑且等一等。夜色加深了。遠處的天空被燈光映成橙紅色,像大片的銹跡斑斑的廢鐵。程寶棠按下心裏的躁動不安,看著手表上的時間一秒一秒地走過。九點八分十二秒時,樓道裏終於傳來陳澱青的聲音。他打疊精神,心裏盤算著各路說辭。

陳澱青不是單獨上來的,身邊還有齊悅天。他們在距他大概七米左右的位置停下。說話間,齊悅天突然一把抱住陳澱青,陳澱青推搡他,似欲拒還迎。但程寶棠明白,對於陳澱青這種不懂得拒絕別人的人來講,這已經是最大的抵抗了。他沖過去,一拳揮開齊悅天。齊悅天並不意外。陳澱青睜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他對陳澱青的表情很滿意。齊悅天一脫平日的圓,滑兇狠地瞪著他。幾秒後,齊悅天吐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星子惡狠狠地甩步離開。

“陳……”

程寶棠轉過身,陳澱青打開身後的門。齊悅天撒了個小謊,說錯了門牌號。他來不及揣測齊悅天的想法,大尾巴似的跟著陳澱青進了門。在封閉的小小房間內,重逢的喜悅湧上心頭。程寶棠一把摟住陳澱青。很久後,陳澱青緩慢地回抱了他,淚水、鼻涕洇濕他的衣服。陳澱青是個流眼淚必定流鼻涕的人,從小就這樣。不管他穿著洗的多幹凈的白襯衫,陳澱青只要聽到他要走就不由分說地撲上去摟著他,鼻涕、眼淚流一大把。聽著陳澱青隱忍的哭泣,程寶棠也濕了眼眶。

“明天咱們就回家。”程寶棠說。他洗了澡,洗去一身奔波的酸臭,清新的躺在床上。

“嗯。”陳澱青答。

“我不跟別人結婚,你什麽時候想結婚了告訴我,我去籌備。”程寶棠說完,已經憋成一根胡蘿蔔。

陳澱青先是不可置信,看著程寶棠難得的紅臉,呵呵地笑出聲。

程寶棠收=受到嘲笑立馬原形畢露,兜頭打了陳澱青一巴掌,沒有用一點力。自從上次把陳澱青打的鼻血橫流後,招呼在陳澱青身上的巴掌就再也不敢用力了。他想親陳澱青一口,邁出戰略性的一步,但迫近陳澱青的嘴唇時,怎樣都親不下去,總覺得像亂倫。幾次嘗試都不成功。陳澱青笑了場,他也破了功,放聲大笑起來。笑過後,他凝神看著陳澱青。陳澱青的眼裏不再有任何調笑和不自在。他親了下去。氣氛對了。

第二天,陳澱青辭了打了兩天的工,與程寶棠風馳電摯地回了家。

☆、陳澱青

? 數不清的魑魅魍魎又從地板裏鉆出來爬伏在床上,圍在我四周。有一只向我露在外面的耳朵裏吹了一口涼氣,我忙用被子捂住耳朵,只留眼睛鼻子在外面。它們發出癡癡的笑聲。有些夜晚裏,我很怕它們,覺得它們青面獠牙、面目可怖;而在另一些夜晚,它們又很天真,像《幽靈公主》裏的小精靈,稚氣未脫、頑皮可愛。今夜它們又露出恐怖的面孔,我得時不時的將自己完全包在被子裏,才能稍稍緩解恐懼,直到大汗淋漓、呼吸困難,才敢露出眼睛、鼻子,呼吸一口新鮮空氣那扇門。人在夜晚是惶惑的,如同微醺,會做白天不做的事,會有白天不會有的隱秘情緒。我很想他,想到身體和靈魂都叫囂著不能安睡。但我再也無法打開自己的這扇門,再打開他的那扇門,就能輕易地靠近。現在我打開自己的這扇門,迎面撲來的是一個陌生城市的夜幕,帶著濃重的化不開的鐵銹味兒。我苦笑一番,松開大汗淋漓的身體。它們全都收斂了惡意,同我一樣,剛出門不久就開始思鄉。

我想我並不是一個能獨自活下去的人。舒婷說“如果我愛你——/絕不像攀援的淩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但我並不是想借你的高枝炫耀,而是作為藤蔓植物,無法自己存活。當我獨處的時候,常常會考慮生死。老師很早就告訴我們人死了,一切都會化為烏有。但我固執地不信,直到現在也不信。因為沒有人死了一段時間又活過來親口告訴我,死到底是什麽樣的。世界上總有人力到不了的地方,再精密高超的機器也無法探測。也或許我們每個人都只是那個稱之為宇宙的龐然大物的一個微小的細胞,和我們自己體內數不清的細胞相似。於是,我們帶著天生的、深刻的局限,一代又一代,忙忙碌碌地絞盡腦汁也發明不出能觀測到宇宙邊緣的儀器,更看不透生死。人的一生太短暫,還來不及回一次頭,就到盡頭了。我們太渺小,生生世世囿於森嚴的鐵律中,迷迷蒙蒙一世糊塗。所以人生在世是沒有意義的。我離開他之後,這麽安慰自己。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他愛不愛我,也沒有意義。

淚水卻總是奪眶而出。

這很奇怪。

如果人生的結局能像一句無情的敘述該多好,不必用大段修飾來形容痛苦這回事兒。事實是,真實的痛苦遠遠長於修飾。

徹夜恐懼、徹夜難眠,好像永遠盼不來晨曦。等到筋疲力盡、昏昏入睡時,天便亮了。齊悅天會來叫我。

☆、第 20 章

? 齊悅天是個怪人。人前圓滑熱情,人後孤獨冷漠,永遠不肯以真面目視人。這不能怪他,就像我從一個活潑開朗的孩子變成孤僻的人,道理相同,都有不能啟齒的傷痛。時間起不了治愈作用,因為這些傷痛不管是經歷很長時間的回避或坦然面對,都不能愈合,想起來就會痛。所以我很明白他。帶著重重偽裝,只想自保。

奇怪的齊悅天一路尾隨我到了西安。他說他在路上看到我魂不守舍的樣子,不放心。他說,他喜歡原婧莎也喜歡我;確切的說,他先喜歡原婧莎,後喜歡我。卻愛上了我,對原婧莎還停留在喜歡。

他的媽媽是西安人,在這裏有人脈。幫我找了住的地方,也找了工作。就像我要如孤魂野鬼般永遠定居在異地他鄉,就像從家裏出走後就永遠不得回家。只要不在家鄉,去哪裏都像流放。惶惶惑惑不可終日。齊悅天卻想讓我留在這裏,他說這裏是他第二個故鄉,也會讓這裏變成我的故鄉。我覺得他在誇海口,沒有理他。他繼續說他和原婧莎並不是真情侶,高中追霍承嘉是哥們兒起哄。他說,他見過我看著二哥像看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珍寶,他就不打算表白了。他說,他不會像她的媽媽一樣妄想得到自己得不到的人。他說,我現在失去自己的寶物,正是他趁虛而入的時候。我說,原婧莎特別喜歡他。他說,他認識的陳澱青不會被世俗的倫理道德束縛。我說,我只有在破釜沈舟的時候才自由。他說,現在就是破釜沈舟的時候。說完,我們都不再說話。我知道、他也知道,我還在期待。

期待二哥會來找我。

這是一個無望的期待,就像小學六一匯演時,我希望我能領舞,但領舞的是班主任的女兒。即便如此,我還是期待,直到匯演結束。

大概一輩子都過完了,我才能相信,二哥是真的不找我,就像黑夜的魑魅魍魎跟著我,一樣。對於我短暫的生命來講,都是永恒。

晚上,齊悅天再次送我回家。他像在提防什麽人。停在家門前,他突然抱住我。我推不開他。我犯難之際,一股熟悉的風刮過來,吹得我猝不及防。我大概做了個很醜的驚慌的表情,因為他看到我的一瞬間,臉上立刻升起一種我出醜時常常在他臉上看到的笑意。後來的事情記得不清楚了。看到他的一瞬間,我想大概不管他愛不愛我、結不結婚,我都要和他一起回去。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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