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大章,第六小節 (1)

關燈
? 「我不會棄你於不顧,絕對不會。」

嘩啦嘩啦,滴答滴答。

坐落於群山之間,為茂密樹木盡數翳蔽的千峰神社被弦月籠上一層薄薄的光暈。夜間人煙稀少,淺草翠葉亦被下降的溫度塗上一層夜露,時有鳴鳥啁啾,其林愈幽。

這樣的環境,本該是靜謐的。

所以此刻不和諧的聲響就仿佛唐突闖入的失禮之徒,驚走林中飛鳥的同時,亦讓她的意識開始蘇醒。

終於那些稀薄的理智漸漸濃郁,精神也自不悅的睡眠底部開始浮現,讓視網膜捕捉到微弱光影的閃爍。

毛利蘭緩緩拉開眼瞼,未有光芒刺眼。而首先感受到的是腳踝處尖銳的痛感。低頭仔細辨認,有明顯腫脹,一動即鉆心疼痛。回想到昏倒前的經歷,對方明顯有備而來,那麽腳踝的傷處大概也是他們的傑作——為防備自己的空手道吧。

思及此,她撇頭看身邊環境:似在神社一類的建築內部,且已是三分夜色。

門外似乎有誰在傾倒什麽液體,聲響噪耳。

再看自身的情況:雙手雙腳卻被麻繩反綁,且小心藏好的博士的新發明不見了。

她扭動身子蹭著墻,靠著支撐力與身體的靈活性終於站立起來,跳出當前的小室,是一間廳頂高立的和式廳堂,旁邊是慈悲萬世的佛像,正前方有古式武士盔甲作為合襯的裝飾,而廳中的一根承重立柱上還綁著一名身穿巫女服的少女。

毛利蘭咬牙忍痛,幾次差點支撐不住摔倒,然終是小心翼翼地蹦跳過去。她悄悄將少女喚醒,從她口中才得知這裏便是千峰神社內部,而少女正是無意間目睹了千峰神社的地下密室乾坤才被作為人質綁在這裏的。

“怎麽辦啊毛利小姐……我們是不是要死在這裏了?”少女壓低的聲線哭腔隱露,她便為少女鼓勁:“放心,我會幫你逃走的——記住,一逃走,立刻報警,說出你知道的一切!”

“其實我什麽都不知道啊!我只是看到密室裏幾套怪盜基德的衣服和珠寶而已,會有幫助嗎?社主大人……呸,我不該叫他社主大人的!那家夥說要讓我當替死鬼……怎麽辦,小瞳才只有十七歲,小瞳還不想死啊……”

因生命面臨危機的緊張,眼前的少女有些話無邏輯的慌亂。而眼下的毛利蘭已敏感地捕捉到汽油的氣息,讓她不祥的預感更勝。

危急時刻,她反而愈發冷靜下來。

或許共面危機的二人,當看著其中一人惶然無助的樣子,另一個便會無意識地強行振作。

哪怕自己心裏亦無必勝把握。

“小瞳,你聽好。”毛利蘭深吸一氣後淡然開口,將方才思路飛速運轉的結果靜靜吐露:“瑞原修只是想找一個燒死的替死鬼的話,你只是個意外,他本來想抓的應該也是我。所以,你知道的並不多,在時機正確的前提下,他即使發現你逃走,大概也不會追你。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行啊,小瞳逃走了,那毛利小姐怎麽辦?”眼眶含淚的少女聲線顫巍:“毛利小姐跟小瞳一起走吧!”

“放心,他們暫時不會對我怎樣。”毛利蘭靜靜一笑,唇線綻若月色。而後以雙手雙臂為點,施盡力道,將武士鎧甲旁配套的太刀握於掌心:“他們大概還想靠我,引來怪盜基德。而且如果我跟你一起走了,他們一定會追過來……所以小瞳,你聽好,現在我告訴你怎麽做,我們要配合好,演這場戲——能不能逃脫就看你的了。”

看著仍在“昏睡”且依舊被縛於立柱的少女,以及自己身上完好的繩索,眼前這個身材高大、面部蒼老程度與肌肉的賁發緊實完全不成比例的男人徑自以有些沙啞老意的聲線開口:“以非常手段邀請你前來,真是失禮了,毛利小姐——然而,我們也不得不對你的武力值加以防備。”

“沒想到年年都會出現在新年祭典上的千峰神社社主,就是瑞原修先生。”毛利蘭按下心底躍然而出的恐懼,盡力拖延時間,冷靜開口:“但這步你走錯了,基德不會來的。”

高大的男人只是擺擺手指,一臉調笑道:“哦?跟聰明人對話果真舒適……不過,我不知道你跟那個老男人是什麽關系,但我知道能讓他親自去見你的程度的話,你對他而言很重要——毛利小姐。”

說著,瑞原修按下收音機的按鈕,電臺主播標準的發音朗朗傳來:

“怪盜基德的預告函已被警方解開,警方即將出動對怪盜基德進行追捕。”

按下關閉鍵後,瑞原修意緒閑閑,“當然,這是我偽造的,裏面包含了你被我抓到的消息。雖然毛利大偵探探查不到,但對於那個家夥來說卻不難——”

行隨話至,瑞原修將一張鑲有鈴蘭的卡片丟到她面前——

“逢魔之刻,赴君之約,拜領月下芝蘭。

怪盜基德上”

“我沒記錯的話,毛利小姐的芳名,就是‘蘭’吧?”勾唇一笑,頗有把握,瑞原修似乎並不在意她特意拖延時間的舉動。

雖仍在擔心他的安危……

然她亦承認,在看到他預告函的那刻,比起蔓延而上的擔憂,那一絲仿佛茫茫霧霭盡數被月色驅散的光亮,卻是無可忽視的。

她為自己隱隱雀躍的欣喜感到仿徨。

然下一刻,她仍以最快的速度穩下情緒,繼而開口:“你怎麽會知道爸爸不能……”

一語未畢,瑞原修將她的嘴巴以膠帶封住,將某個形狀奇怪的擴音器放於唇邊,而後拿起她的手機撥通某個號碼。

當他的聲音響起的那刻她才恍然,那不是擴音器,那是——

“餵,爸爸?今夜我不去醫院啦,你要好好休息喲!……我住園子那裏啦……嗯嗯,好的……是的,我明白了,爸爸再見!”

毛利蘭好不容易才忍下看著眼前年屆天命的大叔捏嗓拿腔地完美用了自己的聲線模仿著女生用語而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掛斷電話的瑞原修轉身前行,蹲在她面前道:

“小姐,現在閑來無事,不妨說說你是怎麽推斷到這一步的?比警方那幫蠢貨還快一些。”

望一眼眼前大叔幽深眸子中那幾分真切的好奇,她心思一轉,將某些過程化簡為繁,再將微妙部分加以省略後,靜靜說出。

倒是頗費了一番時間。而她的目的亦達到了。

“精彩!實在精彩!毛利小姐簡直智勇雙全啊!不愧是國民英雄的青梅竹馬。這麽犧牲了毛利小姐還真可惜……不如趁怪盜基德來之前做個交易如何?只要你告訴我那家夥的真實身份,我就放了你。”

“首先,我一點也不信你會放了我;其次……”她轉過頭毫不示弱地回視瑞原修,眸光鋒利如刃:“怪盜基德的身份,我不知道。”

一字一頓,頗顯氣勢。

“哦喲喲,毛利小姐果然如傳言般可怕……吶,這神社周圍,樹上,鳥居,我大概安裝了百多枚炸(防和諧大法好)彈,周遭也灑滿了汽油——相信毛利小姐靈敏的鼻子已經聞到氣味了。千峰神社四周可全是密林啊,想象一下,只要一爆炸,汽油的助力再加上林地天然的環境,火勢一瞬間就會蔓延開來,基本毫無救援的可能——不管是濃煙灰塵堵滿呼吸道窒息而死,或是被熱度熏蒸而死的滋味可都不太好過啊……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而且,旁邊那個蠢丫頭的命,也握在你手上了。”

緊嚙下唇,眸光如刀,不發一言。

“好吧,現在同意也晚了,因為我們的主角已經來了……歡迎,怪盜基德!”

燈半昏,月半明。

銀光氤氳,流淌在清冷的夜氣裏,借枝椏密葉的撫觸留一地光影婆娑,伴著將暗未暗的穹頂,將一襲銀白襯得堂皇——月借天勢,儼然化了他登場的序幕。

千峰神社正門前,怪盜基德披風上揚,足尖先落後,一塵不染的白色鞋子成為他悠然的支點,繼而整個人款款而立,優雅如昔。

然與往日不同的是,今夜的怪盜基德氣勢逼人。整個人的氣場更似夜風凜冽。

“好久不見了……你的臉?!我知道了,那幫家夥的藥最後完成了是不是?!你和‘酒廠’的家夥早就勾結到一起了?難怪你沒死……我以為那次真的把你殺了,沒想到你真的還活著……你這麽悠閑,我們可不好過呢!想不想知道我們是怎麽摸爬滾打躲著警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對面,他一臉“你腦袋有坑”的戲謔,悠然出言:

“比起說些多餘的話解釋自己的推理和思想讓你成功拖延時間想多餘的方法,我更喜歡單刀直入。”

聲線沈穩,將諷刺夾雜地無懈可擊的拒絕亦毫不留情。

“哈,果然抓了毛利小姐,就是戳到你的軟肋了嗎!看來,她比你的性命還重要啊!”瑞原修隨意伸手戴上墨鏡,哈哈大笑,似成竹在胸——

“怪盜基德,原來已經從侵略者,變成守護者了嗎?”

唇線之上邪肆的弧度再次加大,瑞原修一張老臉近乎猙獰地扭曲著:“太讓人失望了!那我現在就送你和你的小情人去地獄!以償我多年來的心願!”

一聲令下後,卻依舊靜謐。

“怎麽會……”瑞原修瞳仁勁瞠,一臉的難以置信。而他則薄薄一笑,哂道:“如果你是說那百多枚炸彈的話,他們大概不會被你那個遙控激活了。我已經讓他們睡著了。”

“你……你別高興太早!我怎麽會想不到這種意外!只要總控制器完好無損,炸彈依舊能隨時引爆!而這總控制器,你們別想找到!”放大的聲線近乎咆哮,飛濺的唾液於月色下清晰可見。於是他淡淡地後退一步,戴有蒼潔白手套的手有意無意地拂拂衣袖。

見此情狀的瑞原修老臉愈發扭曲。

“年紀大了太喜形於色可不好。既然目前僵持不下,你又一直想找我覆仇,不妨做個游戲如何?你若是贏了,我便任你處置。我若是贏了,便放我們走。”

意態看似游刃有餘,然不可忽視的強大氣場讓瑞原修額角不禁溢出冷汗——直覺性的畏懼讓瑞原修有些杯弓蛇影:

“基德!別太張狂!本大爺手上還有人質!”

而他唇角一勾,好整以暇:“對啊,你手上握有兩名人質,還怕什麽呢?莫非我二十五年前對你形成的心理陰影已經強大到如此地步,立於明顯優勢的狀況下也不敢跟我賭一賭?”

“……”完全看不透他在打什麽主意的瑞原修冷汗涔涔,揣測幾許,唯以沈默應對。

他垂眸淺笑,環繞於他周遭的凜冽一時溫和:

“另外,方才你錯了——她當然重要不過我的命。”

怪盜基德悠閑地將雙手插入口袋,靜立於月下,帶著笑意的言語根本不似在說生死之搏的話題,更像是一個惠風和暢的午後,淡淡吩咐下午茶內容的慵懶:

“既然你這麽害怕輸給我,那到最後關頭,我也只好拉你陪葬了。當然,你可愛弟弟長久以來的運籌帷幄和最後的犧牲,就全部白費了……雖然我沒有能同時救出人質的方法,但是拉你下水的方法,我倒是有不少。想不想試試?”

望著對方一晌放大的瞳仁,知其驚愕,曉其動搖,他猶有餘裕地繼續在瑞原修搖搖欲墜的心防上砍下一刀:

“而且,傳遞信息的方法,我也有不少。你讓我如此緊張,我怕我一不留神放出什麽,讓警方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恐怕你逃亡的路也不太好走呢。”

最後一擊,完勝。

對瑞原修而言,怪盜基德又一次為撒潑耍賴流氓行徑的謙謙婉約溫和有禮版表現形式做好詮釋。

威逼利誘,一項不差——果然紳士和變態只有一線之隔。

瑞原修點頭答應後,他輕笑出聲,似是讚賞:

“拿出你藏著的槍吧——我們就賭三秒射擊,三秒準備時間後同時出手。對了,在正式開始前,先叫你埋伏下的人都出來吧,我可不想被暗算呢。”

瑞原修咬牙蹙眉,端槍擺好姿勢後,終於一點頭:“你們,都出來!”

樹林中,神社處,林林總總走出約二十人。

他滿意一笑,亦執槍而立。

一時間,唯有風聲擾人,簇擁著雲層逼近穹頂明月。

“開始吧。”他說。

然而讓向來詭詐、準備第二秒時便開槍射擊的瑞原修大吃一驚的,是驟然不見五指的黑暗。

原來第一秒時,雲翳遮月,盡數將月華收入囊中的同時,怪盜基德一個響指後,神社周遭所有照明的燈籠亦盡數熄滅。

所以看似紳士端方實則奸險狡詐得得心應手的怪盜基德這家夥——永遠不可能是什麽單純的好人!

雖向來有做黑暗適應訓練,加之一直戴著墨鏡,瑞原修習慣黑暗的速度比常人快上許多,然在兩秒內完全適應亦是天方夜譚。他只能直覺性向著怪盜基德可能在的方位開槍。

然而第二秒,嗅到異味察覺迷煙的瑞原修急忙大喊“憋氣不準呼吸”時也遲了一步。閉氣及時的瑞原修聽到周遭一個個肉體撲地的噗通聲,暗罵一群蠢貨的同時,又聽到“嗖”的破風之聲,以及一抹銀色一晃而過的殘影——

驟然反應時瑞原修立刻側頭,不是子彈,卻有什麽飛快的東西堪堪而過。所幸閃避及時,只有墨鏡被擊落。

恰好三秒。

而對於在第五秒徹底習慣黑暗的瑞原修來說,第一件事,便是跑到毛利蘭處確認人質情況。

顯然毛利蘭也在迷煙的作用下陷入昏睡,雖然綁在柱子上的蠢丫頭似乎跑了,但那無關痛癢。而且基德這家夥再怎麽樣也不可能有機會把昏迷的這個救出去!

弄巧成拙,活該!

瑞原修開心地想。

然而高興時刻未持續幾秒,習慣性的防禦動作尚未擺出時,瑞原修只覺眼前被強光劇閃,便是一個直覺性的慌神遮掩。

對裝暈的空手道高手毛利蘭來說,卻已是足夠的破綻。

原來她與他在瑞原修的監視下,並沒能做任何眼神溝通。他真正賭的並不是單挑結果的輸贏,而是跟她的默契。所幸方才黑暗一至,她只是憑借某種冥冥中的直覺嘗試合眼閉氣,未久,聽到他一閃而過的“數到四十”的微喃後,便感到手旁有什麽熟稔的觸感。她便立時掙脫了系著活扣的繩索拿起——原來是博士的新發明:體積嬌小方便攜帶,可以在山洞探險等各處大派用場的強力照明彈。

於是她趁此良機利落打開,正好將適應了黑暗的瑞原修耀得六神無主。

而後借著好不容易得來的空隙,她淩厲出手,伸指成掌一劈,落在腕部柔軟處,便讓瑞原修失了握槍的力道,她立刻將槍踢開。再一砍一掃後,毫無防備的瑞原修不禁大力一咳——雖迷煙在空氣流通的山林中已基本散去,但如此劇烈呼吸的情況下還是讓瑞原修頭腦一暈。

再飛掃一腳時,踝處劇痛讓她險些尖叫出來。然終被理智壓抑,她堪堪忍住,不止走勢——

於是瑞原修翻著白眼倒下,理所當然。

毛利蘭終有機會靠向墻壁輕輕喘息,緩解腳踝的劇痛。

擡眸而望,柱側無人,那名少女該是成功逃走了。

放心下來的毛利蘭驟然失力,幽幽滑落時腰間卻被一個溫暖的力道緊錮住,止了下落的情勢。

“你……”

近在眼前的怪盜基德柔和一笑。

方才幾經言辭試探,他已確認:比起真正稱得上老奸巨猾、能給他的臉留下一道傷痕的瑞原喜古,瑞原修只是個一根筋的覆仇者:有勇無謀,表面威風,紙老虎的類型——瑞原喜古槍法和搏擊一流,最重要的是他有長年狙擊而養成的沈著冷靜和作為職業殺手普遍具備的極強心理素質,確實是個很難對付的角色。

只可惜,瑞原喜古遇到的是他,而瑞原修覆仇的對象也是他——

方才便是靈犀一轉間,兵不厭詐。一秒盡數遮去光華,一秒左飛右躲讓人應接不暇,一秒射落墨鏡傳遞閃光彈,最後借槍中套鎖飛馳而出,再憑飛鳥之能,探到所謂總控制器的所在,以一腔信任將幕後黑手的處理全權交給她。

一張一弛裏,優雅如紳士引舞,靈活如鬼魅夜行。

似此月色,晛睆而落。翩若白鷺,影姿綽綽。伶俜矯矯,望似清卓——細看去,卻如銀鷥騰翼,又若文鳥弄羽。舉手投足間,便見馨達妖冶。而眸色暗隱於單片眼鏡,更顯晦澀難明。

他豎起食指於唇前,做一個“噓”的手勢。而後沈穩開口:

“果然,炸彈已經快‘醒’了,必須盡快將總控制器破壞才能制止爆炸。總控制器安裝在從神社這邊數起的第二個鳥居上,方才我已將基本線路拆除,但最後需要破壞的核心部分非常堅硬,普通力道難以破壞。加之安裝地點特殊,難以施力,破壞難度很大。”

“如果是槍呢?”她不由凜下表情詢問,而他搖搖頭:“不行,子彈太小目標太大,做不到一次摧毀,有瞬間爆炸的危險。”

毛利蘭沈穩細思,而後似決意已定,徑直望向他:“帶我去,我有辦法。”

看著毛利蘭卷起尚顯寬大的上衣塞到腰帶內時,起初有些驚愕的他因為既視感,一瞬明白了她要做什麽。

“幸好之前有去阿笠博士那裏呢,博士的發明真有用。”看到他的目不轉睛,她有些尷尬。

“你的腳……”他不禁掃過她有明顯紅腫的足踝處,若不是方才她勉力拒絕,他一定會抱她過來——看起來走路都會痛的程度,怎麽可能再踢出力道十足的足球?

“力道是沒問題的,剛才也借瑞原先生確認過了。不過……”她溫和一笑,“需要借助基德先生的力量呢。”

——果然,腳踝腫成這樣,根本沒法當作借力的支點啊。

回眸打量前方鳥居周遭的環境,樹木郁郁,他似想到什麽,成竹在胸——

“交給我。”

離目標鳥居尚有一段距離的高大樹木處,他攜著她往後退了多步。

“有把握一次成功嗎?”

看著她因忍痛滿面虛汗的樣子,他內心有些針紮般的微痛躑躅不去。

“必須……一次成功。我已經沒力氣了,但是,我必須救快鬥君,救大家。絕對不能……讓這裏爆炸成為火海。”

——新一……請你助我……

“如果,真的失敗了……即使叢林地勢難走,但快鬥君一個人的話,逃出去是沒問題的吧。”決意已定,她一雙眸子亮若晴空,引人入境。

“說什麽傻話,我不會丟下蘭的。”

戴著白手套的手默默在她的頭頂拍了幾拍,掌心的溫度仿佛透過纖薄的布料與層層發絲傳遞過來。

“絕對不會。”

耳邊言語輕輕,似聖靈祈福禱願,如惡魔昵昵耳語。

“如果不能一起老去,那一起死去也不錯……當然,一起老死就更好了。”

怪盜基德,或者說成為怪盜基德的黑羽快鬥,總會用他獨特的氣質將截然矛盾的韻味融匯得渾然天成。

“準備好了?”執槍而立的他回眸,鼓勵般一笑:“那,開始了。”

槍中套鎖飛出緊縛於高出目標鳥居不少的堅實樹枝上,再按動收縮,脫下手套的他的手握緊了她的腕,順由收縮飛馳的力道她如蕩起高架的秋千一般翩然而飛,到至近至高處前,毛利蘭果斷按下腰帶按鈕,中心處便有一個氣量十足的足球吐出。

此時恰好升至至近至高處,她念著平時集訓培養的球感與多年看著某人踢球的經驗,盡全力於右腳,將那枚足球狠狠踢出——帶著巨大力道的球徑直鑿入總控制器的核心部分,劈啪作響的碎裂聲過後,一聲小小的轟鳴驟起,緊接有青煙顫顫,噴出些許火花,了了墜下。

“成功了……?”全神貫註的她尚未從積聚的精力中醒神,發問的口氣近乎機械。

“成功了。蘭,你成功了。”

“即使他不在了,也會在冥冥之中盼望著你的平安。我是這麽堅信的。”

——這次,多虧你呢,新一。

落地時的毛利蘭因驟然放松,腳痛蔓延而上讓她一個踉蹌。分神間頸子卻被一條臂膀環緊,太陽穴旁被刀尖抵住——

“全被毀了!我的計劃全被你們毀了!可惡的怪盜基德!二十五年前你讓我們前功盡棄,我大哥當場死在條子手裏,這筆賬我心心念念了二十五年!跟弟弟策劃了這麽久!最後還是被你毀了!”

是仍處於迷亂狀態,近乎瘋狂的瑞原修。

而不遠處是腳步落地的輕響。

怪盜基德執槍對準瑞原修。

看到拿著自己的槍瞄準了自己的“宿敵”,瑞原修突然近乎猙獰地笑起來:

“沒錯!就是這樣!想起二十五年前吧!我是怎麽把武器提供給那些人,然後在一旁開心地觀望你被打成篩子鮮血滿身的樣子!我狠狠地踹你這個裝模作樣的家夥時,你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我還記得用這把刀鉆入你掌心的時候那‘滋啦滋啦’的聲音——多麽美妙啊!要不要現在在你最愛的女人身上,讓你重溫當年的感覺?”

通篇下來是接連不斷的重音和上挑,讓瑞原修整個人顯出神經質的亢奮,而看到對面怪盜基德的氣勢驟然凜冽,拉開保險再瞄準的動作一氣呵成時,瑞原修的嘴不受控制地大大咧開,扭曲地笑起來——

——啊!沒錯!就是這樣!開槍吧!殺了我吧!成為罪犯吧!毀了我一切計劃的你,乖乖地給我贖罪……

“噗!”

雀躍欲出的心理活動尚未完成,腹部遭受的重重一擊讓他險些把胃酸都嘔出來,隨後未及反應,便在面部傳來的劇烈沖擊下徹底不省人事。

同時,一張撲克飛速劃過原本該是持刀抵住毛利蘭腦部的瑞原修的手的位置,穿過空氣,插到倒地不醒的瑞原修身邊。

而開槍的他飛快反應過來,疾速上前扶住趁著空隙咬牙用出絕殺而再次牽動腳痛的毛利蘭。

她纖白的頰側有一道被刀尖劃出的淺口,隱有殷紅熠熠。

“有我在,蘭逞什麽強……是在擔心那是真槍嗎?”開口的語氣難得不見了往日溫和,頗有些責怪的嚴厲,而為她粘好創可貼的動作卻是與其矛盾的輕柔。

她將視線漫入他寫滿擔心的兩汪眸光,靜靜搖頭,笑道:“只是覺得這個家夥讓人有些火大……而且我當然知道,快鬥君絕不會讓‘怪盜基德’,成為貨真價實的罪犯。”

——糟了。

徑自與她對視的他感到體內的溫熱暗湧,有出於愛意的原始沖動,操控他想做些什麽。

然而不巧,警笛的鳴叫與警燈的霓虹宣告此時不合時宜。

“看來小瞳成功脫險了呢。”她望向山下公路上隱約可見的紅光,一笑開口。而他扶她站好後,一邊將瑞原修和近二十個倒地不起的黑衣人在樹上以熟練無比的手法五花大綁,一邊暗自不爽。

——原來是另一個逃走的人質丫頭,居然比爺爺行動還快,嘖。

順便將懷中的卡片塞到緊縛瑞原修於樹的繩子縫隙中。

“快鬥君,現在……”

“周圍全是高樹叢林,沒有滑翔翼起飛的有力條件。但是……我看過,若按下剛才的微型遙控,距離真正爆炸還有五分鐘。爆炸後加上汽油的助燃,周圍盡是樹木,很快就會變成一片火海。那時候絕不可能逃得出去——所以,逃離這裏的時間只有五分鐘。而用走的話,絕不可能。”他笑著轉向他,頗有自信。“所以,我剛才也搜查過了。拜計劃周全的瑞原先生所賜,我們也可以五分鐘之內趕在警(防和諧大法好)方到來前離開這裏。”

毛利蘭有些呆滯地看著他將純白的西裝脫下披到自己的身上,再取下帽子為自己戴上的溫柔動作,略有訥然。

“蘭小姐,請穿好這些。山中寒冷,一會兒疾速奔馳下會更冷。”一時輕裝簡便的他曲指一彎,褪下白手套的手因施力扯動領帶結,骨突的線條於其上刻下別致的美感。領口亦因領帶松下而輕敞,一雙鎖骨狀若展翼,徑自突兀在那兒,妖枝嬈虬,猗猗風流。揚腿一跨,他騎上越野摩托。西裝革履不隱的絲絲蠱惑與近乎野性的速度相映成趣,透幾絲詭異的性感。

“那麽——”摩托上的他向她伸出手,“我是否有此榮幸,得公主殿下共行一程?”

“徹底搜查這裏!”走下警車的目暮十三雷厲風行,下達命令。部下立時回禮,分散檢查。

“警官!千峰神社地下發現秘密倉庫,裏面有三套基德服飾,且有‘明星珠寶’的失竊物!”佐藤美和子立正敬禮道。

“警官!這裏發現疑似瑞原修的犯人!……報告!有基德卡留下!”白鳥任三郎戴上專業手套後將卡片取過,遞給目暮十三。目暮十三仔細看過,立時開口——

“二隊到周邊樹林好好搜查殘餘的汽油和炸藥!餘量五十公斤,盡數找到!”

“是!”行動利落的警員瞬時分散沒入森林。

“高木,可以給毛利偵探回話,讓他不用擔心了。蘭君被怪盜基德救走,大概一會兒就能平安到家了。” 目暮十三再次看了看卡片,向身邊的高木涉說道。

“毛利偵探知道被綁架的是蘭……?他不是……”高木涉有些慣來的摸不著頭腦。

“這就是一個父親的直覺啊。”目暮十三溫和一笑。

好奇之下,高木涉勉力偷瞄警官手中的卡片,白紙黑字,右下角的基德Q版頭像,依舊清晰——

“附近還有眼前的瑞原修埋下的五十公斤汽油和炸藥,煩請各位盡數搜查。相信警方會有“最好”的律師,給他“最公正”的審判。

怪盜基德上

p.s月下芝蘭已取走,實至名歸,感謝款待。”

“月色好美啊……”已穿越千峰山森林地界行至海岸公路的二人馳騁依然,望著如此夜色她亦忘記放松方才因越野顛仆而緊緊環住他腰肢的力道。

“什麽?風太大了,我聽不到!”前方的他大聲喊道,貼在他背部的她亦能感受到些許震顫。

“沒什麽!又被你救了呢!真是的,快鬥君不要總這麽拼命啊!要好好保重自己。而且你明明說過……”四下無人,引擎聲是異於夜色的喧囂,借此翳蔽,她亦將聲線放大。而聞言的他尾音輕挑,總覺得有些故意的成分在裏面:

“說過什麽?”

斟酌片刻,她決議無視那若有似無的戲謔,終究坦率開口:“剛才說過啊!重要不過我的命……什麽的!”

觀察力優越的他並非沒有看到她環於腰側的手中緊握的卡片——他知道那是自己寫著“拜領月下芝蘭”的預告函,邊緣隱約可見蜿蜒的褶皺,水意微微似被掌心汗斑駁浸潤過——明顯是曾被緊握的樣子。瞬時心領神會的他向來不對她過分緊逼,於是只若未見,作恍然大悟狀,輕輕側首,將餘光拋給她:“對啊,你是重要不過我的命!”

未及她作答,他繼續開口,是認真的篤定:

“你跟我的命同樣重要!”

從她的角度垂眸一望,便是他脖頸處彎過的一道美麗弧度。輕輕靠近,有些他特有的馨香便透過領口與肌膚的熱度紛至沓來。赧然一側,有他標志性的柔軟翹發輕掃而過,發尾處一卷,不時在風力驅逐下撓到她的臉,綿綿微癢。

溺於此狀,再以話語為媒,她思緒飛散九霄雲外。

跟工藤新一視她重逾性命的愛的方式不同,他會為了她更重視自己。

一切付出,於他而言,行雲流水,風行水上。

這便是黑羽快鬥愛毛利蘭的方式。

從此次經歷從頭回想,她忽然發現醫院送別時,她以為不符合他個性的未加追問和輕巧道別,正好是他脫離險境的契機。然而他對一切卻早有預謀——所以他未曾多問,不說保重,轉身就走,幹凈利落。原來已是步步為營。

“我做什麽,都是因為我願意。跟蘭沒~有關系。”

如今,她終於更加真切地領略到他輕描淡寫的一句願意,讓千言萬語皆遜於它的同時,背後所蘊藏的承諾的重量。

——梵,怪盜基德,黑羽快鬥……

——可知我負你如許?

“蘭小姐,到了噢。”

方欲回首的他聽聞身後一聲模糊的回應,便知她大概是陷入小睡狀態了。於是停下車子後小心翼翼地松開她緊握的手,看到那枚原本被她藏於掌內差點滑落的預告函時,眸色一軟,便仔細將卡片放到她衣服的外側口袋裏。

而後,他將手臂環過她的背與膝蓋的彎處,施力將她打橫抱起。望著她依舊安然的睡顏,他唇線一彎,抑無可抑——

“辛苦了,蘭。”

揮斥方遒氣常短,白駒過隙人易老。不求夜深夢少年。

唯願兩兩為伴,相攜至死,流水人生,便不寂寞。

然而——

下方玻璃窗內,毛利小五郎“可惡的怪盜基德”、“你把我女兒怎麽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