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6章 是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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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眼前盲眼男子貴氣異常,卻沒想到他竟能說出十五年前一郡之長的名字——這是廖先生萬萬沒想到的事情。

可他又是留了一個心眼,只是摸了摸胯下那馬的鬃毛,這樣仿佛漫不經心說道:“我見你也不過最多二十歲,你這二十歲的小子怎麽會知道十五年前一郡之長的名字。莫不是隨便說出一個來騙我吧?”

廖先生這般問道,雖然他知道對方說的是真的——他終究活的算久了,人又聰明,對方是不是說謊也是大約可以看出來一些的。

秦蕭舉止輕松,聲音也穩,半點也看不出撒謊模樣。

——若只是秦蕭一句話便可將事情了了,大約也不會有這樣多人慘死了。

這廖先生吃飯之前,總是要洗手的,剛剛便仿佛別人將那盆水打翻了,他又為自己打了一盆水一樣,可這手剛剛伸進水裏,旁人卻往這水裏丟了一塊泥……

——秦蕭將蘇和十五年為官經歷,竟是一字不差微微敘述,仿佛如數家珍一般。

旁人聽著這一大串官名從秦蕭口中讀出都已經聽的暈暈乎乎的,可說出蘇和晉升官途的秦蕭卻是字字不亂,聲音雖然不大,卻是幹凈剔透。

如此一來,這秦蕭說的,必然不會是假的了。

可他若說的不是假的,這廖先生說的便是不真了。

廖先生雖是沙匪,卻也是文人,文人的臉皮,總是略略薄一些——雖然這後面的大漢都知道廖先生是撒了謊的,卻只有廖先生一人當真了。

他仿佛被人識破了謊言似的,羞臊地將臉埋進了袖子之中——只是有趣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不過是一句假話,可他卻仿佛自己是說了真話一樣。

他駕著馬,一步一步地離開商隊,甚至走到了沙匪隊伍後面。

張老爹以為危險過了。

所有人以為危險過去了。

可那廖先生到最後,卻只是輕輕巧巧地說了一句話:“算了算了,我不管了。”

他本來是想要吃飯的,可如今沒能洗手,自然也就沒了胃口,可這一大桌子菜已經擺在了桌子上,色香味俱全,還散發著騰騰的熱氣,這讓人如何能夠不食指大動呢。

——剛剛所有人都在等廖先生動筷子,可如今廖先生說沒胃口了,他不吃了……

那他不吃了,自然是是別人動筷子的時候了。

根本沒有遲疑的時間,沙匪與護衛打在一塊兒,頓時血的味道在空氣中蔓延。

那些護衛收了張老爹的錢,自然是將人護在身後的,可他們能保護地了張老爹,卻並不能保護商隊裏的大多數人,而這大多數人,也包括秦蕭和靖榕。

只是好在靖榕有自保能力,非但是自保能力,她甚至還能保護秦蕭。

這些沙匪雖然窮兇極惡,可也不過只是一些江湖草莽而已,靖榕曾與刺客搏命,又是陸廉貞手下教出來的,要將這一群沙匪趕退,自然不是難事,這是這一群沙匪若未被趕盡殺絕,落下後患,恐怕是後患無窮……

如此一想,靖榕手下毫無遲疑,手起刀落,便是結果了一個離自己最近,想要襲擊自己的一個沙匪。

張老爹倒也不是菩薩心腸,他為商人,卻不是什麽善人,且他知道這群沙匪為非作歹,殺了不少過路人,便是下了死命令,讓這一幹護衛不要留情,將人斬殺。

可沙匪約摸三十人,這護衛也不過十幾人,誰贏誰輸,一目了然。

這輸贏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可哪裏知道,這十幾個護衛之外,還有一個陸靖榕!

靖榕身形如刃,仿佛鬼魅一般取了幾人性命,皆是一刀入吼,毫無遲疑,亦是對方毫無預兆,只覺得有什麽東西涼涼的劃過脖子,再是一低頭,卻只覺得熱熱的血從脖子裏噴了出來……

商隊本來三十幾人,如今只剩下二十多人,其餘皆在頑抗。

——他們知道這一群沙匪做派,便是求饒也不過是自尋死路而已,倒不如博它一搏,求得一個生機。

且這商隊多是青壯年,一個個身強力壯,便是拼力氣也是不會差的,只是那沙匪一個個都略懂一些武藝,又手握兵器,殺人又殺慣了,且人數上也是壓制了商隊之人,這才讓眾人覺得毫無勝算。

——廖先生也是這樣以為的。

他終究不是什麽莽夫,要想與人為敵,也會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眼前這個商隊人數略低於自己的隊伍,雖有護衛,可護衛也是不多,加之自己的部下還是有些武功又帶著武器的,這樣一來,想來這場掠奪自然是贏多,輸少。

且這張老爹雖然丟下了貨物,但這廖先生是何人啊,他搶過的貨物,殺過的人,怕是自己也數不清了。

這貨物雖然值錢,卻還要變賣,自然是銀錢來的更快也更簡便一些。

而這銀錢自然是在人身上。

——他如平常一樣,走到那商隊之間,要人猜猜題目。

可哪知道,那商隊領隊人竟是一出手便是二十兩黃金!可這二十兩黃金雖貴,卻買不了半條人命。且這小老頭兒可以拿出二十兩黃金,想來等下從他屍體那搜刮出的錢,該會是更多的。

想到這裏,廖先生便偷偷笑了一聲。

可又覺得自己剛剛被人識破了謊言,還是略略覺得有些尷尬。

他此時還是那副模樣,以袖子遮著面孔,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模樣——自然也看不到外面發生的情景。

他只覺得後面的慘叫聲很大——反正每一次他們殺人,被殺的人慘叫聲也總是很大的,可這一次,卻大的離譜。

將袖子放下之後,卻發出那漫漫黃沙之上,全是屍體……

——有商隊的,更多的,卻是自己的部下。

而在沙漠之中游走的那個小個子,手裏拿著匕首——那把匕首,猩紅的,仿佛是由血做成的一樣。

突然,起風了,黃沙漫天……

當廖先生回過頭看著漫漫黃沙的時候,突然,他的臉色變了。

他大喊一聲:“貨不要了,咱們快走!”

說罷,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商隊的人擦了擦臉上濺的血,看著沙匪幾人殘兵敗將狼狽地騎馬離開……有幾個,甚至都來不及騎到馬上。

——他們以為是自己將人趕跑的。

可下一刻,他們便再也笑不出來了。

因為那漫漫黃沙之中,另有一隊人馬駛來……

為首的卻是……

“是你!”那是靖榕短促而驚訝的叫聲。

番外、帝星隕落將皇起(一)

帝星隕落將皇起

女子的側臉,乃是精致的,可這一份精致也僅僅只是精致而已,算不上絕色,也並不多少誘人,她的頭發是黑色的,鼻子也並不高挺,但這樣的容貌,在這個國家裏面,已然是很特別的了。女子已經不算年輕,額頭之上有了些皺紋,連鬢角也有了一些白發。

她的手中捧著一塊水豆腐。

——那是一塊多麽潔白,多麽無暇,多麽鮮嫩的水豆腐啊。捧在女子手中,嫩生生的,仿佛一個剛剛初生的嬰兒一樣。

女子輕手輕腳的將那塊水豆腐從木盆中拿出來。

那豆腐仿佛凝脂一樣,白皙無暇,女子唇有笑顏,以指腹輕輕點著那點豆腐——她的家鄉物產貧瘠,唯有這大豆生產的極好,所以家鄉之中人人都會學到一門制作豆腐的手藝。

雖然她離開家鄉已經快二十年了,可這門做豆腐的手藝,她卻沒有拉下。

這小院之中寂靜的很,可五臟雖小,一應俱全,有著一間單獨的小廚房,女子偶有了興致,便做了一盆水豆腐,如今這水豆腐已經成型了,她便是將一塊豆腐將盆子中拿出……

院子寂靜,偶有鳥鳴,可當她將那豆腐捧近眼前的時候,一只飛鳥似乎被什麽驚嚇了一樣,迅速掠開了,那樣淒厲的叫聲嚇得她一把松開了手中的豆腐。

白花花的豆腐落地,飛濺在地上,原本那白生生的一塊如今成了黑乎乎的一灘。

而她則看著那一灘灰色發呆……

剛剛她之所以將手松開,並非是因為被那驚鳥嚇到……而是因為她的心,猛然之間悸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院門被人強行從外面打開了。

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從那不大的門外走了進來,手上或是拿著刀,或是拿著槍,一個個兇神惡煞,倒仿佛是來殺人的一樣。

看到這裏,她本來猛烈跳動的心,竟然奇妙的安靜了下來。

她將微濕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一擦,又將圍裙接下,放在一旁竈臺上……當走出那個小廚房的時候,卻發現這一群衛兵兩邊分開,而有一個高大而消瘦的男子,從外面緩緩走進來。

來人乃是一個及其俊美的男子,他披散著棕色頭發,眼睛是比藍色更深邃的黑藍,他的鼻子高挺,皮膚白皙,嘴唇卻是刻薄的粉薄,他分明是帶著笑意的,可這笑意,卻是平白的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雲妃娘娘。”來人如此恭順說道。

卻平白讓女子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可她雖覺得難受,可卻又沒做什麽動作,只是恭恭敬敬回答道:“大太子叫我雲姬便好了。”

“怎敢怎敢……我胡國皇宮之中,只有你一個女人,我如何敢不喊你娘娘,卻喊你的名字呢?”他如此明知故問地反問道,聽的女子心中一震。

女子臉上有些尷尬,可到底是笑了一笑,問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大太子前來,想來是有些事情的。”

他也不回話,只是徑直走到那小小的廚房之中,看著放在廚房裏的那盆豆腐發呆……皇宮之中自然是什麽都有的,他也不會沒見過水豆腐做的菜,只是這水豆腐到底是如何制作的,他卻並不知道。

——仿佛對那水豆腐極其感興趣一樣,他拿起旁邊的豆腐刀,輕輕割了一塊——終究是新手,這來來往往的沒控制好力道,半響之後才將那一小塊放在了手心之中,又張嘴將它吃了下去。

“好吃好吃,比之禦廚做的,還是雲姬你做的,更好吃啊。”他分明剛剛如此恭順,可此時卻又直呼雲姬名字。

“大太子喜歡便好了。”雲姬略是有些尷尬,如此笑笑——禦廚做的,自然比之自己不知好上多少,可他這樣說,自己便自然不能反駁了。

“我從不知道雲姬有這番好手藝。”他由衷感嘆道。

“大太子過獎了。”

“雲姬非但有做豆腐的好手藝,這上位的手段,也是極高桿的。”他舔了舔掌心之中的豆腐渣,如此漫不經心說道,甚至連一個野生,也未施舍給雲姬。

可聽在雲姬耳朵裏,卻是心中一震。

——他果然記得,果然還記得!她一向都是知道的,這孩子是極記仇的,可沒想到已經過了十年了,十年的時間,他竟是一點仇恨都沒放下,一點事情都沒忘記。

“城鈺,我……”雲姬上前一步,遲疑說道。

“閉嘴!”可迎接她的,卻是那把沒有刀鋒的,沾著豆腐渣的豆腐刀……那把半點也不鋒利的豆腐刀就架在她眼前,容不得她再走近一步……

呼吸,頓了……

“你又是想說些什麽了嗎?雲姬……”青年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的說道,“你想說那日,是父皇喝醉了酒,才將你……才有了郝連城深嗎?”

青年乃是胡國大太子郝連城鈺,而眼前的年長女子,乃是郝連城深的母親,藍雲姬。

胡國國主郝連赫雷乃是一個極愛妻子之人,只可惜一日酒醉之時,他不小心強要了當時還是侍女的藍雲姬,並讓藍雲姬一夕得孕,剩下了郝連城深……

若是無郝連城深存在,想來胡國皇後是決計不會知道這件事情的,只是郝連赫雷犯了錯,非但犯了錯,還留下了“證據”……當看著這個“證據”一天天長大,胡國皇後便終於有一天,一巴掌甩在了郝連赫雷的臉上,逃到了沙漠之中去。

赫雷找了她很久很久,甚至有些人說她死了……可赫雷,卻從沒有一刻放棄過。

直到幾年之前,他得到了一個消息,一個很可能是真的消息……一個長相酷似蘇含玉的人,出現在大赤邊城的一個小酒館裏。

於是郝連赫雷,拋棄了整個胡國,就這樣輕輕巧巧的一句話,就把千鈞重擔壓在了郝連城鈺肩頭,踏上了他的追妻路。

——雖然郝連城鈺並不喜歡朝政上的紛紛擾擾,可那時候他對郝連赫雷說的,卻是:“下一次再見面的時候,一定是將我母後帶回來的時候。”

那時候,郝連赫雷答應的聲音,依舊映在他腦海之中。

可下一次帶來的消息,卻是郝連赫雷與蘇含玉一同死在火海中的消息……

番外、帝星隕落將皇起(二)

“你在這院子裏呆了多久?七年,八年,九年,還是十年……”郝連城鈺放下手中的刀,如此平靜而冷漠地反問道。

“十三年。”而雲姬的回答,卻是更加冷靜。

“十三年,你竟在這個院子裏生活了十三年……我真想不出,你是怎麽活下來的,沒有人和你說下,你竟還可以開口,且說的這樣通順……你竟然沒有因為寂寞而瘋掉、死掉……”郝連城鈺說的是最惡毒的話。

可雲姬聽了,卻並沒有什麽反應。

——當他懷上郝連城深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經聽夠了語言穢語。

郝連城鈺的話,她反而並不多放在心上。

被關了十三年,她如今的心,幾乎已經成了一攤死水一樣,對外面的東西,都不會有太多動容了——雖然生活如流水一般,不過她的生活,卻仿佛是一攤死水……

可當聽到郝連城鈺下一句話的時候,她那如死水一般的心,微微起了一點波瀾。

“今日裏,我將你放出去,你,可以獲得自由了,我還為你留出了一座宮殿,往後,你便是真真正正的雲妃娘娘。”郝連城鈺擦了擦手說道。

雲姬本來以為剛剛聽到的話已經夠讓她覺得震驚的了,卻沒想到接下來的一句話,竟是讓她駭的,退後了三步。

那句話並非有很多個字,甚至那句話,不過只有四個字而已……

“父皇,死了。”郝連城鈺說完這句話後,嘆了口氣。

他很早之前就收到了這個消息了。可如今再是覆述,卻依舊難掩心中激動。

她本以為,這消息已經夠駭人聽聞了,可當郝連城鈺說出第三句話的,雲姬竟是激動地落下了淚來。

“郝連城深回來了……走回來的……身上沒什麽傷,活生生,也健全。”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了雲姬的痛苦聲……

這一聲哭,她等了太久太久了。

那眼淚,仿佛止不住一樣,從她的眼眶裏面流了出來……太久沒有流下淚來,那眼淚嘗在嘴裏,都是一陣苦味。

“哭?你有什麽好哭的。我那母妃,今後便是想哭,也沒有哭的時候了。”郝連城鈺這樣諷刺道,可片刻之後,他又說,“哭吧哭吧,便是眼淚流幹了,往後的日子,想來便不會哭喪著臉了。”

他轉身離開,揮了揮手,示意那些他帶來的士兵也離開。

可當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頭對雲姬說:“對了,如今我已經是胡國皇帝了。你若是再稱呼我為大太子,乃是欺君之罪,你可明白?”

他如此漫不經心說道。

可雲姬聽了卻是一個激靈。她跪在地上,朝著郝連城鈺離開的方向將頭重重落在地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雲姬被安置在了來儀宮——有鳳來儀。這來儀宮本來便是胡國最尊貴的女人所該呆著的地方。可不知道為什麽,郝連城鈺卻把這來儀宮,賜給了雲姬。

——這來儀宮,本來就是蘇含玉曾經住過的地方,這裏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蘇含玉曾踩過的,每一寸空氣,都是蘇含玉所呼吸過的,每一寸視野,都是蘇含玉曾看到過的。

藍雲姬曾經做過對不起蘇含玉的事情,而如今,蘇含玉死了……郝連城鈺,卻吧雲姬安排在了蘇含玉曾經住過的地方……

——是為了讓她時時銘記,絕不忘懷嗎?

還是……

“娘娘……”這時候,一個十六七歲的小侍女輕聲輕語地走到雲姬身旁,小心翼翼地將雲姬本來游離的思緒。

“什麽事?”雲姬一回頭,看著眼前有著湖藍色眸子的少女,這般問道。

“太妃娘娘。奴婢為太妃娘娘準備了一些衣服,請太妃娘娘試試……”那小女孩如此說道。

雲姬被關了十三年,十三年間,便是再好的衣服,也被漿洗的有些硬了,如今雲姬身上的這身衣服,雖然幹凈,可終究是陪不上她如今的身份了。

“你……叫我什麽?”雲姬這般問道。

“太妃娘娘?”那小女孩遲疑回話道。

“你叫我什麽?”雲姬猛地站起身來,問那侍女。

那侍女被她嚇到,靖榕是跪在了地上,瑟瑟發抖,顫抖著聲音說道:“太妃娘娘,奴婢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請太妃娘娘饒恕奴婢。”

太妃娘娘?

她癱坐在座位上,一瞬間,竟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幾個時辰之前,她還是一個被關在胡國皇宮某個無名院落之中的階下囚,可幾個時辰之後,她卻搖身一變,變成了胡國之中,地位最高的女人。

可是哪怕這樣,她如今的腰,也是無論如何也挺不起來了……

——郝連城深要登上帝位,並不需要一個“太妃娘娘”,可是,他卻將自己安排在了來儀宮,且讓自己做了他的“太妃娘娘”,他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她將手放在那侍女為自己準備的錦繡衣服上——那絲綢柔軟順滑,竟是比自己的手還柔滑——是了,她做粗糙的活計已經十三年了,如何還能有一雙如綢緞一樣柔軟的手呢……

可下一刻,她卻打翻了那些衣服,歇斯底裏地喊著:“滾……你們給我滾開……”

“可是……太妃娘娘……”

“滾!”當那侍女離開她的視線的時候,她才終於冷靜了下來。

她看著自己的手發呆,可看的久了,卻開始流下淚來——太久沒有哭了,當哭了一次之後,便越發的容易流眼淚了……

——我做錯了嗎?

——不!我沒有做錯。

雲姬擡了擡頭,將自己臉上的淚水擦拭了幹凈。

可當她將眼上模糊的淚水擦拭了幹凈的時候,卻發現,門口,站著一個人……

比之九年之前去大赤的那個時候,如今的她,是越發的強壯,也越發的高挑了……

——他在笑,那湖藍的眼睛裏,是止不住的笑意。

——可笑完之後,他的眼睛裏,卻開始蓄滿淚水。

“傻孩子……”雲姬將自己的雙手展開,仿佛迎接希望一樣,迎接著自己的孩子,“我總是說過的,你笑起來的時候,像你父皇……我最不喜歡的,便是你哭的模樣了……”

可那青年,並沒理會雲姬的話,他只是反覆地說著一句話:“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番外、帝星隕落將皇起(三)

他站在一幹大臣的最前面,穿著胡族慣有的虎袍——胡國唯有貴族才可著虎袍——每一個胡國貴族,成年的時候,都會進入山間去獵一只猛虎,人與虎爭,自然是兇多吉少,可胡族如此彪悍的民族,卻這樣頑劣而倔強地立下規矩。

——若是無法獵得老虎的人,便永遠都會被趕出胡族貴族的行列,而被貶為庶民。

——胡族的貴族,是要經歷過一次這樣鳳凰涅槃一般,才得以真正進入所謂貴族的行列的,他們不像大赤的皇族,生在帝王家,便是從小到大不需要為生活發愁,過的是養尊處優,錦衣玉食的生活。胡國的貴族,受的是比一般胡國人更嚴苛的教育,更苦痛的訓練。

能立於胡國之頂的人,並非靠著所謂的血統,靠的,乃是比所有人更強悍的身體。

——他微微擡頭,看著那穿著白虎袍的男人一步一步走上帝位。

旁邊坐著的,乃是他的母妃……

穿著白虎袍的青年穩穩的坐在了龍椅之上,因是那白虎袍略有些厚實,他似乎有些不太耐煩的抖了抖自己的袍子……

大臣之中略有些聲音,可很快,便降下去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袍子——那是一件黑黃相交的袍子——袍子上的虎紋幹凈而利落,一針一線都是由自己的母親縫制的。

可這只老虎,並非他所獵捕的。

胡族男子,十六歲的時候便需要進聖山之中去獵捕老虎——可是他十六歲的時候,還呆在大赤之中,在時時刻刻躲避著追捕。

所以他到聖山中的捕獵老虎的時候,乃是他前幾日剛剛被允許回到故國的時候。

胡國寒冷,而聖山之中更是寒冷異常,所以聖山之中的老虎,有著比別的地方的老虎更加厚實的脂肪……刀劍刺進了他們身體之中,卻不容易刺穿著一層脂肪,這也就加大了獵殺老虎的難度。

所以每一年,都有人會因為這件事情死去。

——可所有人都樂此不疲著。

當看著胡國貴族浴血而來,而重重的將自己那只死去的老虎丟在地上的時候,那些等在入口處的戰士們,都會給予對方一陣驚愕的狂呼。

——當然也有永遠都聽不到那一聲狂呼的人。

當他站在那入口的時候,等在外面的,卻只有他的母親。

如今這個歸為胡國太妃的女人,是如此寂寞,卻又如此悲傷的站在入口處,看著自己兒子的身影……一點點消失……

“我會回來的。”他笑的仿佛陽光一樣,對自己的母親大大咧咧地揮著手。

胡國太妃也揮了揮手……她這一生,聽過這孩子太多次承諾——只是他每說一件,都是必然會實現的,他說他會回來——那自然是會回來的。

可是……

她心中又隱隱有些擔憂……她擔憂的是這聖山之中的王……

聖山之所以是聖山,乃是因為它並非單單是一個簡單的獵捕場而已……胡族以虎狼為號,在胡族文化裏面,白虎,乃是王者的象征。

而聖山之中,乃是有虎族之王存在的!

那只白虎,乃是聖山之中的王!

從來不立於人前,只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子民被外族屠戮,冷漠而淡然地看著自己的同族被殺害,卻從不橫加幹涉。

只是從沒有人可以獵殺它——它為王者,並非是因為它善於躲藏,而是因為它那強悍到無人可動的力量。

她在心中隱隱祈禱著:“不要,不要讓城深遇到它……”

雖然郝連赫雷曾獵殺過上一代聖山之王——可是,郝連城深終究不是郝連赫雷……

她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一個普通的生活……他可以做將軍,可以做王爺,可以做大臣,甚至可以做一個庶民——但她卻絕不希望他坐上大赤之主的位子。

可從來,天不遂人願……

當郝連城深走在聖山深處的時候,他才覺得,似乎有什麽不同……

安靜了……

實在太安靜了……

非但禽獸,連是鳥蟲都不見。

風的聲音在林子中穿梭,是各位的嘹亮……可所能聽到的,也不過只是風的聲音,僅此而已。

郝連城深站在一塊空地之中,他將身子站的很直,仿佛一桿筆直的標槍一樣……他拔出了腰際中系著的寶劍——胡國不善於鍛煉鋼鐵,這把劍,乃是從東鐵買來的一把及其普通的劍,可哪怕是在東鐵裏屬於及其普通的劍,也是及其鋒利的一把劍了。

將劍架在胸前的時候,他輕輕吹了一聲口哨……口哨聲嘹亮極了……隨著風飄散到極遠的地方……

“阿舍!”青年叫出了一個名字。

可這個名字,沒有姓氏,這單單只是一個名字而已。

隨著青年話音剛落,一條威風凜凜的蛇出現在青年身後,那蛇通體漆黑,仿佛一團墨一樣,它的鱗片油亮,遠遠看起來仿佛極美的一捆長發一樣……非但他全身是黑色的,連那那顆如寶石一樣的眼睛,也是黑色的……

那蛇的身子極長,也極大。

也不知是什麽什麽品種,想來這世間從來沒見過這樣長,這樣大的蛇。若是真見過,想來也至少是活了五十年以上才可以長的這樣大。

可奇妙的是,這條蛇幾乎與青年一樣的年紀……

“阿舍,小心!”青年認真囑咐著……那語氣,仿佛是在對一個相處了極長久的朋友在說話一樣,而不是在對一條蛇……

可更奇怪的是,那條名叫阿舍的蛇,竟然是仿佛聽懂了對方的話之後,微微點了點頭。

雖然兩人之間無一絲交流,可依舊還是有什麽奇妙的東西在兩人之間流動著……

很近了……似乎有什麽東西很近了……

可那到底是什麽……

阿舍的尾巴尖微微動著……

它可以算作是蛇族的王者了,又與郝連城深曾經一起對戰過許久,對於危險的警覺,它已經算作是從善如流了,可面對這樣一股未知的氣息,它心中依舊如此躁動不安著……

而它躁動不安的時候,便是喜歡擺擺它的尾巴尖的……

片刻之後,傳來一聲虎嘯。

“原來是老虎嗎?”郝連城深的嘴角邊露出了一絲笑意,“我本來就是為了獵捕老虎來的,它這樣出現,倒是剛剛好。”

——可片刻之後,他便是根本笑不出來了。

番外、帝星隕落將皇起(四)

“王……”他的嘴中突然說出這樣一個字。

是了,王!

胡國之王,乃是郝連城鈺,而這聖山之王,乃是白虎。可這一向懶散不理世事的聖山之王,為何又會出現在這裏呢?

那只白色的老虎,有著油光水滑的漂亮毛皮,上面黑色是黑色,白色是白色,每一塊都是界限分明的,那黑色的紋理映在白色的身軀之上,幹凈利落的,仿佛一條條毫不留情的鞭痕。那只老虎,比其他老虎更加大一些,也更加駭人一些,那琥珀一樣幹凈剔透的眼睛倒映著郝連城鈺與阿舍的身影。

仿佛在進行進餐之前的觀察一樣……它只是這樣看著郝連城鈺與阿舍,並不冒進,也不退後一步,身後那仿佛鞭子一樣黑白相間的尾巴懶散地搖著……仿佛在一點點試探什麽……

這孩子身上的味道,是那麽地讓人熟悉。那只白虎這樣想著。

可能誰也沒有想到,這樣一只老虎,竟然會有自己的思想。不!並不是沒有想到。可能有些人已經猜到了它可能擁有人的思想,所以才將其封為王者的。

——一座聖山之上,只有會一個王者。

這一點,從幾百年前,便是這樣。

郝連城深將自己手中的劍極舒適地握著——仿佛握著的,不是一把劍,而是一把笤帚,或是一把鍋鏟一樣……將劍握的太緊,乃是新手的做法,只有在極不自信的情況之下,才會只依賴手中的劍。而此時的郝連城深,非但有手中的劍,還有的,是背後那條於他一起長大的黑色蛇類。

這孩子的味道,我到底是在哪裏聞過呢?白虎又問自己。

不!並非只是在哪裏聞過,而是記憶中所傳承的某些東西,乃是在記憶之中叫囂著——當它還小的時候,他曾模模糊糊地見過有個人,將他的父親殺死。

那是一場如此驚心動魄的戰役——人者之王與虎族之王的戰役。

可戰役的最後,卻是虎族之王那引以為傲的毛皮被血染紅了,人族之王,雖然傷痕累累,可他的脊背,依舊是站的如此的筆直!

眼前青年所散發出的味道,乃是與那時候人族之王散發出的味道,相似的味道。

是你嗎?

白虎走近了一步。郝連城深退後了一步。

不,不是你。

白虎在心中想著。

雖然味道相似,可卻不是你……

可我又為什麽在這裏?

白虎又這樣想著,如此奇妙啊,一只老虎,一只獸類,竟然開始思考起人生來,若是有人知道他心中想的什麽的話,想來會十分驚訝吧。

可沒有一個人知道……

突然之間,仿佛黑夜裏迸發出一絲光一樣,它的喉頭突然傳來了一聲激動的吼叫,那吼聲壓抑,並不激烈,也並不喊著血腥——那只是因為激動而已。

他記起來了,記起來了!為什麽,為什麽自己會在這裏……

乃是因為,天意!

虎族之王的天命!

想到這裏,它的喉頭開始傳來一聲尖銳的嚎叫聲——是的,嚎叫。那寬闊而又尖銳的叫聲響徹在整個聖山,郝連城深聽到這一聲尖叫的時候,都不禁皺了皺眉頭。

可是……

他也只不過叫了一聲而已。

那一聲叫聲之後,他的叫聲,便戛然而止了,在等了許久之後,它抖了抖耳朵,竟是毫無預兆的,發動了進攻。

人們害怕野獸,乃是因為它的獸性,它的兇性,可若是它有了人性,懂得思考之後,又會如何呢?答案乃是,一只更可怕的兇獸而已。

牙之利,爪之兇,軀之韌,便是靠著這三樣,他從未遇見過敵手,天性的兇悍,讓沒有一個人敢去觸碰它的身軀,人怕它,連被成為萬獸之王的其他老虎也對它退避三舍。

……可眼前的青年,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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