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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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柳岑幾乎按耐不住想要回頭走上另一條路,師傅就在那裏,她或許能遠遠見他一面。

離開師傅身邊一年有餘,她已然感覺到冬天的冷了。

彼時少年衣擺在她幼時的目光中一閃而過,她的腿腳被冰雪凍得僵硬,最後拼盡力氣拽住那片衣料,那人停下來,在她面前放了幾枚銅板,輕輕掰開她死抓不放的手。

那年柳岑只是流著淚看自己的手被一點點掰開,少年纖長的手指看上去輕柔,力氣卻極大,她糊塗地想,自己這樣糾纏人家,到底是要做什麽呢。

少年卻輕輕“啊”了聲,捏著她的手,回頭道:“師傅,你來看。”

那是多年前尚在修習劍術的玉煙子,師承申娘,落雪之日同師傅外出采買,探出她適合習劍,便將她一個乞兒帶回玉羅門。

申娘要教她,她不肯,拗著非玉煙子不可,門中的弟子罵她不知好歹,掌門肯教就不錯了。申娘卻不以為意,笑聲幾乎沖破屋頂,使勁拍了拍玉煙子的肩膀:“行,以後他就是你的師傅了!”

“玉煙子,別總悶著練劍,當師傅的人,多照顧小六。”申娘說。

本來是叫她小柳的,不知怎麽念著念著就成了小六。

那時她跟年紀一般大的申流屏親近,他早入門,她便叫他師兄,姐姐們說她叫亂了輩分,她偏不管,仍師兄師姐地叫,橫豎她是最小的一個,誰都遷就著她,管她亂叫還是如何。

柳岑恍惚這忽而改變了的命運,若非強求,她早就死在某個逼仄的巷子裏,任由野狗分食她的屍體。

她學到強求,她只能強求,這是她僅有的手段了。

玉煙子不是一個好師傅,比起教授他人,更習慣孤身練劍,但她苦學,玉煙子醒在天色熹微時,她就比他起的更早,提前等在他的院子裏,他一出門就可以見到她。

有一日,他說:“小六,醒醒。”

她抖了一下,猛然驚醒,才發現自己揮著木劍就打起了瞌睡,還懊惱著,玉煙子卻說:“吃過早飯先去睡一會,我替你應付掌門。”他摸了摸她毛茸茸的頭發,“以後不用起這麽早,等時辰到了,我去等你就好。”

師傅待她從來溫柔,是謫仙般的人。

曾見師傅在梨樹下,滿樹雪白的梨花隨風蕩著,落花從他仰起的臉頰邊滑落,悠悠打著旋落在泥土上,他整個人輕柔的仿佛和這漫天的雪白融在一起了。

她忽然不敢靠近。

而他發現她,眼眸中映出她渾然漆黑的身影,溫和地笑起來:“原來是我們六姑娘。”

這般溫柔的聲音,常常惹她落淚。

她願意一生都做師傅的六姑娘。

後來申娘病重,傳掌門位給玉煙子,臨終時撫著他的臉,惋惜地笑著:“果然再也沒能見到芥姜啊。”

申娘出身伏蜇谷,當年伏蜇谷女子不可精習劍法,彼時太師祖見她習劍頗有天賦,於是試著教授申娘劍術,後來她因違反家規被太師祖重傷,攆出伏蜇谷,帶著一心跟她走的玉煙子,從此輾轉江湖。

那時師傅以為芥姜是申娘心心念念的古劍,申娘去世後數年間,他不遺餘力搜尋此劍,芥姜卻始終了無蹤影。

對師傅來說,申娘的心結就是他的心結,她至死都無法釋懷的遺憾,他非要補償回來不可。

只是後來他去伏蜇谷送太師祖,也便是閉關多年的大劍師出殯,才得知芥姜並非只是劍而已,太師祖的字原來也喚芥姜。

申娘在臨終前掛念的究竟是劍,還是人,終於不得而知。

那日他在伏蜇谷的微雨中沈默許久,衣衫盡濕,直到天光乍破,光線穿透雲層,他才動了動,有些遲緩地偏過頭,看見柳岑,唇畔露出微弱的笑意:“小六,回家吧。”

柳岑半跪在師傅身後,再站起來時,腿腳已經麻痹有如萬蟻啃噬,那時她滿心憂思,全然未曾意識到有些心緒在師傅身體中凝固已如頑石。

之後玉煙子尋找芥姜劍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仿佛芥姜才是天下名劍至尊,江湖豪傑名士紛紛效仿,一時冒出許多偽造的芥姜,妄圖借此騙錢騙財,玉羅門從不姑息這般人物,偽劍既定,往往難逃劍與主一並殞滅。

玉羅門漸漸落下陰毒殘忍的惡名。

她作為玉煙子的關門弟子行走江湖,幾年間雲煙過眼仗劍而行,未有片刻忘記芥姜之事,每每聽聞芥姜劍出,她幾乎能與消息靈通的門人前後趕去,徒勞奔波。

玉煙子的煎熬就是她的煎熬,玉煙子所求即她之所求,求而不得如吞苦膽,難得安眠。

不過旁人事,憂心至此已是荒謬,她卻必須像過去那樣緊緊拽住少年的衣角,手心的聯結足以揮去記憶裏不變的寒冬。

行過江湖世路,她從未忘記舊年,那時的天地白茫茫一片,她衣衫襤褸匍匐在街上,盼著善人可憐,手腳都是冰的。夜太冷了,冷到無論她如何掙紮,也再沒能走出那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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