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走至十步之外，突然回頭，說：“過兩日我就回來。”說完要走，又猛地轉身，強調道：“不許跟著我。”

衡言眉梢翹了翹，未言語，看著她負劍離去。

清晨薄霧籠罩，隱隱的黑暗氤氳在周圍不肯散去。

寧寧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她來到此處時的景象。那時也像現在，在她害怕的時候，黑衣少年提燈從薄霧中走來。然後她便遇到了他。

他抱她回家，給了她不曾擁有的一切。

寧寧搖搖頭，想將這些事情全部甩掉。

她的哥哥還有衡言與她居住在荒無人煙的山林，哥哥告訴她，山林之外，遍地都是妖怪。從前她以為那時騙她的，可是現在她信了，她信了這個世上有妖怪。

當她踏出她在居住了許多年的住所時，清晨的一縷陽光剛好穿透雲海落至她的發髻。

寧寧回頭望了一眼，朝山下走去。

說來也奇，往日她並不是，沒有下過山，平時她下山是都是一路安然無恙，今日卻偏生多了許多小怪攔路，雖然並不難對付，可是這樣被糾纏，著實煩人的很。走時她換了身幹凈的衣服，這還未走一半，便已經沾染了許多汙穢之物。

雖然嫌棄，但寧寧並沒有回頭的打算。

這時遠處有銀鈴的聲音傳來，路邊的怪物突然瑟縮起來，他們慢慢的後退著，最後竟然都消失不見，像是不遠處來了一個什麽可怕的東西。

寧寧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望向遠處。

遠處一女子漸漸走進視線，寧寧瞇了眼看，終於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是那日的女子……

她緩步走來，待走到寧寧身邊，微微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打量了她片刻，最後從袖中掏出一張粉色的帕子在寧寧頭上擦了擦。

寧寧眨了眨眼，抿嘴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那女子起身，將手帕塞到寧寧的手裏。手腕的銀鈴又激起一陣悅耳的聲音。

她輕笑，道：“吾名成思。”

原來她就是成思。

成思又言道：“說來也巧，汝的哥哥剛離開不過片刻，汝便也要走，是去尋他麽？”

寧寧有些驚奇的問：“哥哥竟已經離開了嗎？”

看來是昨晚她的哥哥從衡非那裏出來便離去了，怎會這樣……她消失半日，他竟一點也不放在心上，尋她的，只有衡言一人嗎……？

成思見她不像知道孔雀離開的事情，便更加好奇：“不去尋汝的哥哥，那汝去做什麽？”

寧寧越過她離去說：“去修煉。”

修煉？成思挽了一挽衣袖，轉過身輕而易舉的追了上去，她伴在寧寧身側：“汝的哥哥臨走之前讓我照顧好汝，之前汝的哥哥在的時候汝不去修煉，汝的哥哥一走你便要去，汝是不是故意給吾添麻煩？”

寧寧終於發作：“你們這些大人都是騙人精，哥哥騙我你也騙我，哥哥讓你來照顧誰？是我嗎？”

成思看著開始耍孩子氣的寧寧，忍不住抿嘴一笑，她說：“汝很少出門吧？”

寧寧折了路邊上的一根枯枝在手中把玩，並不回她的話。

成思了然，說：汝的哥哥真的說讓我照顧你，不信？那吾陪你一起去好不好。等汝什麽時候玩夠了吾便和汝就回家。”

寧寧手中的枯枝頓了頓，而後又輕輕搖擺起來，她這次回了個好字。

成思與寧寧這一走便是七八日的時間。成思帶寧寧到山下小鎮或是山林之間，每每遇上小妖怪，成思便會自動退至十步之外，留下寧寧自己解決。

成思說，除了遇見寧寧鬥不過的妖物，她不會動手。

可是姜月這一片出奇的平靜，只有一些剛剛修煉成型的精怪，修為精練的妖怪也無幾。所以每次寧寧在前方與怪物打鬥，成思都只會或靠或坐的在遠處等著她。也正是因為如此，寧寧心中才有了幾分底氣。

算了算日子，成思覺得該回去看一眼衡非了。看一眼，趕在那只綠孔雀回來之前穩一穩他七零八落的魂魄。她看了眼遠處正在與小妖搏鬥的寧寧，猶豫了一剎那，還是離開了。

一炷香，趕得回來。

偏生這一炷香的時間，出了大亂子。

寧寧對付的這種妖物是一種菇妖，菇妖並不難對付，難的是對付菇妖的方式。菇類修煉成妖，無公母之分，在臨死之前會將已經孕育成熟的胞子灑落周圍，按照仙家說法，菇類，以火制治，可以以絕後患。雖然幼菇的殺傷力遠不如成菇，可是數量之多，普通人類根本應付不來。

寧寧也只是十幾歲的孩子，雖然在家修習過幾年，但畢竟實際操練少之又少。從未見過這番場面的寧寧，怔忪片刻，下意識朝成思那邊望去。

可是那裏，空無一人……

她又被拋棄了。

她握住清風，一揮劍便殺死一批幼菇，可是總是有源源不斷的幼菇朝她襲來，毫無間斷和章法，撲倒寧寧身上便是撕咬扯拉……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寧寧漸漸連擡起胳膊的力氣都沒有，最後……她放棄了抵抗，覺得就這樣死了也不錯，反正她也不是一個多麽重要的人，沒人會記得的。

閉上眼睛的時候，身邊都是菇妖吱吱啞啞的聲音。

可真難聽啊，寧寧想。

可是她又仿佛聽到了她的哥哥在叫她。

大概是她聽錯了……

說來巧得很，成思回去時恰逢一身風塵仆仆，滿身是傷的孔雀歸來。

在那掌中乾坤裏，孔雀問她：“衡非怎麽樣？”

成思趁孔雀不註意將一粒回魂丹塞進氣若游絲的衡非嘴中，滿意的點點頭說：“好得很，死不了。”

看見成思小動作和衡非蒼白臉色的孔雀眉毛突突跳，又問：“寧寧呢？”

“好得很。”她道：“汝的妹妹在打小怪。”

“什麽怪？她做什麽去了？”

“菇妖而已……”說到此處成思忽然閉嘴，暗叫一聲糟糕，起身便要去找寧寧。

孔雀指著她：“你莫不是……”說著他便起身追了上去，趕在和她並肩禦空飛馳，對她氣勢洶洶的說：“偏生你一副顧頭不顧尾的個性，搭進去了成珺。”

成思不言，臉色突然變得很差。

寧寧醒來時，頭頂上有一輪下弦月，身邊有偷偷藏在一心上的人，那人將她抱在懷中，她的耳邊尚有風疾馳。

菇妖並不厲害，寧寧只是受了些輕傷。

孔雀見她醒來說：“再睡一下，馬上就到家了。”

寧寧望了望四周景致，意料之中的點點頭，眼中完全沒有一邊的成思。她直勾勾的盯著孔雀額角混著汗水的血滴，又見他一身狼狽，心中也自是曉得這並是不為她所受的傷。

孔雀胸前有一個散發著瑩瑩藍光的物件。想是那日所說寶物，來救衡非的靈丹妙。

她想來不是一個大度的人，她小氣，而且記仇。

她伸手將手探進孔雀懷中，將那瑩藍色的珠子拿了出來。

孔雀皺眉，停在了一朵潔白的雲朵之上。那朵雲，在月光的照耀下清清冷冷。他懷中的小姑娘……雙手捧著那顆瑩藍色的鮫珠。寒冷的藍色映在一張臟兮兮的小臉上。

然後有一行淚在她左眼的眼角留下……

她說：“真好看。”說完歪頭望向孔雀。

她想來乖巧，孔雀不知今日她會做出這樣逾越的舉止。

成思在一邊一聲小心還未說出口，寧寧便垂目，將那顆鮫珠含在口中，吞咽了下去。

孔雀想要搶回來，卻無意中松開了雙手。寧寧便脫離了孔雀的懷抱，開始飛速的下墜。

孔雀怔忪一霎，以更快的速度向下飛去。

淩亂的發絲擋住了寧寧的臉。她握住孔雀朝她伸來的手，眼中露出奇異的光芒，眼中明明有淚，卻又帶著奇異的笑。她拉住他的衣領，耳邊是呼呼疾馳的風。她說：“你害了我，我又害了你愛的人。算不算得兩兩相抵。”

原來她什麽都知道。

他怔忪的看著眼前的小姑娘，似是回憶起了許多年以前。

……他曾見過的那小公主的模樣，那小公主生的乖乖巧巧，玲瓏可人。那小公主有三個相處和睦的哥哥，一個不喜言語的姐姐。那小公主是眾人捧在手心的明珠，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小女兒。那小公主應得百花眷顧，彩雀歡和……

剝奪這一切的他，沒有理由責怪她。

孔雀懷抱著臉色漸漸蒼白的寧寧落坐在一課老樹上，兩兩相望，卻無言以對。

他們是前世的仇人。

“我恨你。”她說。

但是那與命運無關。

寧寧想：

前世的萬千寵愛，萬眾矚目她都不在乎，因為不曾擁有過，也並不知道那些東西到底有多貴重。也無須，世人愛她，仰慕。

她此時此刻想只想他眼中無旁人，春去秋來，花榮草枯，任憑滄海變作桑田再變作滄海，眼底心上都只有她……

她只恨他將旁人藏起當作眼底的月光，心頭血紅的朱砂一點……恨他……從不曾將她入眼。

成思立在雲側，向後望月。似是見過諸多悲歡離合，對此場景並不難過，只是帶著些許憐憫，緩緩落在那株老樹的枯上。

那老樹忽似回春，卻開出血紅的彼岸花。那花纏滿樹枝，繞在寧寧手腕。

成思說：“前世吾送她來之前，她說這世若再過不痛快，她便想做一只鳥。”

她說，什麽鳥都好，只要可以飛。

“她要走了。”成思沈默片刻，又道：“汝可以將鮫珠取出來。”

凡人的私心真是好笑又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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